原文來自微訊號「趙丹趙丹喵」:鐵幕背後:美國為何要開啟“新冷戰"?
2018年10月4日,美國副總統彭斯在哈德遜研究所針對中國發表了一番言辭激烈的演講,除了貿易戰這個大背景,還直指中國干預美國內政和選舉、擴大軍備支出並非和平崛起,被紐約時報稱為“新冷戰”的徵兆。

鐵幕徐徐降下,中美關係降到近幾十年來的最低點,我們每個人都站在時代的拐角,見證著身後和眼前兩個逐漸分離的世界。
自從特朗普政府上臺,跟中國打起了貿易戰,美國內部鷹派對中國其他領域的指責也越發強硬,大小摩擦不斷。這一系列現象的背後都指向一個深層動機:美國在挑事,故意跟中國過不去,因此不斷在尋求打擊中國的辦法並正當化自己打擊中國的行動。
這便不得不讓人進一步思考:美國到底跟中國有什麼深仇大恨?如此周密部署全方面的攻擊,所求似乎不僅僅是短期的經濟利益和中國的暫時讓步,而是不惜動用一切資源全面狙擊中國的發展。
綜合美國經濟和外交領域近些年的一些觀點,對於中美之間的根本矛盾,有這樣一種解釋的思路:
- 中國過去30年經濟發展的奇蹟不是偶然現象,而是基於其發展體制和模式的一種必然結果。
- 美國由於國情和歷史原因,不可能採取與中國同樣的發展體制與模式,這就導致了目前的全球化格局必然對中國的經濟發展更有利。
- 美國單方面認為,隨著經濟力量的進一步增長,中國必然威脅到美國的國家安全。
- 國家安全作為深層恐懼,支配了美國對中國發展模式的表層譴責:這種模式不公平、違反了貿易精神、違反了現代民主自由的價值觀、甚至會導致混亂和對人基本權利的踐踏。
- 因此,從手段上,美國的一切行為都服務於“不能讓中國以這個模式繼續發展下去”這個唯一目標,短期而言不惜犧牲自己暫時的經濟利益,長期而言在國際上尋求盟友、在國內不斷用“鐵幕演說”這種價值攻擊來獲得民眾的支援,爭取國內國外,上下一心來對抗中國的發展。
這篇文章僅代表就我目前的知識儲備而言,對中美衝突和世界格局的一種認知結構,必然存在不夠完善和有所偏頗的地方,因此歡迎一切討論與指正。
經濟模式的衝突
自從中國入世以來,WTO框架下的全球化格局讓中國如魚得水,實現經濟發展的奇蹟,在美國等西方國家卻不斷激發社會矛盾,發展遲滯,造成保守主義上臺、開啟全面收縮的全球化戰略。
這種現象的表層原因,如同美國一直以來的指責,是中國這種“集中國家資源來發展經濟”的模式,與自由主義經濟下政府應該扮演的角色背道而馳。
至於更深層的原因,我非常認同哈佛肯尼迪學院教授Dani Rodrik提出的一種“黃金不可能三角”理論。Rodrik在2012年寫過一本書,叫The Globalization Paradox: Democracy and the Future of the World Economy (《全球化的困境:民主與世界經濟的未來》)。這本書遠遠寫在特朗普上臺和貿易戰開始之前,卻超前的提出了美國這種經濟模式的發展困境,其理論框架更是可以用來分析中國經濟發展奇蹟的根本原因。

什麼是黃金不可能三角呢?就是全球化(globalization)、民主(democracy)和國家自治(national sovereignty)三者不能共存,必須捨棄其一。

全球化與民主
全球化與民主的衝突,在於對外貿易必然會造成一國內部利益分配不均的問題。自從亞當.斯密和李嘉圖提出“相對優勢”(comparative adavantage)的概念以來,與其他國家進行貿易 = 兩個國家都能賺錢,作為全球化和現代經濟的根本邏輯已經深入人心。
然而,一個國家內部並不是鐵板一塊,從貿易中所獲得的經濟利益往往屬於一個群體,且以犧牲另外一個群體的利益為代價。
拿美國舉例:有一種歷史學說認為,美國南北戰爭的一個重要原因在於南北方的州在對外貿易上經濟利益的衝突,在一定程度上,廢除奴隸制只是導火索,是正當化戰爭而必須採取的政治策略。
在美國建國初期,南方的種植園經濟歷史悠久,在世界市場上具有優勢,主張開啟國門進行出口。然而北方州的工業處於剛起步階段,無法與英國等老牌工業帝國競爭,主張暫時提高關稅,給國內的工業喘息的時機。
一個國家不可能有兩套關稅政策,你限制他國進口的工業產品,就必須得接受他國對於你農業產品出口對等的限制。在民主制度下,在國會佔稍多數席位的北方州掌權,推動了貿易保護政策,而徵收來的關稅又用來建設北方的基礎設施。南方的州絲毫利益都得不到,還要面臨其出口的農產品在國際上因為高關稅而面臨的更艱難的競爭。
這是一個典型的不可能三角:南北方對於全球化的策略和立場截然不同,在民主程式下,多數黨只會悶頭推行己方利益而不會顧忌少數派的叫喊,根本衝突無法解決,只能導致國家自治崩盤,觸發戰爭。
近幾十年年來,美國在全球化的發展過程中製造業不斷衰退,使得這一代鐵鏽州(rust belt)藍領工人的命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製造業的不景氣讓這批人大量失業,曾經收入穩定的社會階層需要依賴政府的救濟金才能生存,也因此滋生了吸毒和犯罪。這批人對一力推行全球化的民主黨喪失了希望,鐵鏽州也成為了2016年大選中特朗普最堅實的票倉。
特朗普上臺後,兌現承諾,先是撕毀TPP和NAFTA這種民主黨主導的國際貿易協議,再是放手與中國互加關稅打貿易戰,美國的對外經貿政策整體上從自由走向保守。
根據黃金不可能三角,在國家自治的前提下,民主國家不可能一直持續推進一個開放的全球化戰略。因為全球化所帶來的社會利益分配不均問題,在正常的民主程式下,遲早會讓利益持續受到剝削的群體再次掌權,開啟一輪貿易收縮的政策週期。
這種週期的存在,讓民主國家不可能持續通過對外貿易來發展自己的經濟——當社會矛盾積累到一定程度時,民主國家必定通過執政黨的輪換,關起門來重塑自己的貿易政策,即使因此暫時損失了社會整體的經濟利益也是避無可避。
全球化與國家自治
全球化與國家自治的衝突,在於全球化進一步發展,必然要求各國對於資本流通和實體行業的監管規則趨於一致,以掃清貿易的最大壁壘。
想象一下,形成一個無任何貿易壁壘、自由交換的統一市場需要什麼條件?美國或中國的國內市場,跟全球化平臺上的世界市場,有什麼區別?
除了零關稅之外,很容易想到的三個必要條件為:(1) 統一的貨幣作為結算工具,(2) 統一的金融市場方便資本流通,(3) 統一的針對所有實體行業的監管規則。
為了進一步推行全球化和世界貿易,在推動各國降低關稅之外,在這三個必要條件上也必須同時推進。
01 統一的貨幣
一戰以前,世界各國實行的是金本位規則,雖然沒有統一的貨幣,但各國貨幣均直接與黃金掛鉤,兌換方便穩定,不存在現代經濟匯率浮動所帶來的貿易風險。
然而,固定匯率加上自由的資本流通,所帶來的直接結果便是各國的貨幣政策無法起到調控經濟的作用。
比如說,中國和美國都將自己的貨幣設定為與黃金1:1的兌換比率,利率為3%。美聯儲覺得美國經濟執行過熱,需要提高利率以應對通脹,將利率提高為5%——借美元利息變得更高了,但是借人民幣利息依然是3%。這時,因為兩個國家貨幣的匯率是固定的,投資者會用手裡的資金大量借人民幣(3%的利息),購買美元后再以5%的利息放出去,以賺取差價。
因為投資者會為了套利而大量購進美元,在固定匯率下,即使美國政府提高利率,依然無法降低市場上的美元供應,更無法用來減少通脹,調控過熱的經濟。
這就是國際金融市場上版本的“黃金不可能三角”,即一個國家不可能同時允許資本自由流通(free capital mobility)、擁有固定匯率(fixed exchange rate)和獨立自主的貨幣政策(independant monetary policy)。

如果一個國家想要實現零門檻的貿易市場,固定匯率和自由流通的資本會讓貿易變得容易許多,大大降低了風險。商品跨境買進賣出,不管你用人民幣還是美元結算,都無需擔心匯率浮動而可能造成的損失。沒有了資本流通的限制,貿易參與者可以自由的儲備、兌換不同國家的貨幣用來結算貿易。
這種結算自由帶來的代價卻是貿易政策的無效化,使政府對本國經濟控制力大大減弱,也喪失了國家自治的一個重要工具。
02 金融一體化
自從佈雷頓森林體系崩塌之後,上世紀以WTO為核心的新一輪全球貿易體系一直致力推動全球金融一體化(financial integration)。
為什麼要推動金融一體化?貿易的本質還是實體經濟下商品在世界市場上的交換,那貿易的進一步增長就必須要依賴金融資本的流通——企業通過借貸來擴大生產,用增加的利潤的一部分來償還借貸的利息,理論上,把這個增長模型擴張到世界市場上,讓資本在國際間自由配置,只會更加促進貿易流通和經濟發展。
現代金融市場,能為企業提供融資的主要平臺為銀行、資本市場和各種不同目的的基金。設想一個創業公司,早期發展時從一個創投基金手裡拿到了第一筆資金,規模擴張、有了穩定的現金流和資產後,向銀行貸了一大筆錢繼續擴張,在市場上做的小有名氣了之後,選擇到資本市場上市。
所謂金融一體化,就是企業在經營和擴張的過程中,不僅能拿到來自本國的融資,還可以很容易接觸到境外基金、銀行和資本市場。理論上,金融一體化可以讓投資者分散風險,也可以讓企業融資擴張變得更加容易,是促進經濟增長的雙贏局面。
各國的金融行業都有嚴格的准入制度,針對銀行、證券、基金這些主要板塊,更是有各自對應的監管機構,除了監管本國市場、防範系統性風險之外,更是會從國家安全和市場穩定的角度控制外資的比例。
如果一國允許的外資比例有上限,監管機構複雜且不透明,企業融資和“資方”供資的成本就變得很高,資本的流動性和其對貿易交換、經濟增長的促進作用也就變小了。
因此,過去幾十年,主要發達國家一直在全力掃清金融一體化的最大障礙:資本管控和各國間不同的金融監管體制。
事實上,上世紀的最後十幾年,金融一體化的程度已經在飛速提高了。正當人們以為形勢一片大好,準備高歌猛進的時候,20世紀末從拉美到亞洲的經濟危機接踵而至,給了金融一體化致命一擊。
主流經濟學家們似乎到這個時候才意識到:高度流通和盤根錯節的資本能否會促進經濟增長先不提,但首先帶來的一定是一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世界經濟。甚至由於全球的資本都入場成為玩家,一旦危機露頭,加了槓桿的資本會如洩洪之水瘋狂撤離,讓一國經濟面臨雪上加霜的局面。
於是,各國政府都得面臨一個這樣的難題:如果提高金融監管的透明度和國際化程度、對資本流通又不設限的話,本國企業和銀行的資產負債表上就逐漸積了越來越多境外的資金和債務,危機時被境外市場波及甚至拖垮的機率也大大提高了。
深入追求全球化和金融一體化,就會導致國境線在金融和經濟領域幾乎不起作用,市場彼此聯通,風險和繁榮共生,政府治理自己國家的能力也因此大大降低。
03 針對實體行業的監管
假設你是中國的一個牛肉生產商,把牛肉賣到海南跟出口到美國有什麼區別?你的牛肉需要符合的標準可能不同。
作為主權國家,需要監管的領域不僅僅是金融和資本市場,而是涉及國計民生、商品經濟的方方面面。一國向另一國出口商品,自然需要滿足進口國內部的質量標準。
但是,WTO規則下的貿易仲裁體系,允許一國政府在國際仲裁庭挑戰另一國政府對實體行業的監管這種“內務”。
比如說,美國禁止巴西向其出口牛肉,理由是牛肉不符合美國的食品安全標準。巴西將美國告上WTO的國際貿易仲裁庭,說根據某項WTO條款,美國雖然可以援引食品安全標準而限制進口,但必須給出足夠的理由。WTO的仲裁庭經過裁決後,審議了一番美國食品藥品管理局對其食品安全標準的認定,得出結論說美國政府在制定標準的時候沒有給出足夠的科學依據,太過武斷倉促,因此不能根據這種標準來限制進口。
類似的案例比比皆是,WTO的許多成員國,尤其是發達國家,都在貿易仲裁庭裡跌過跟頭,不得不修改自己本國對於實體行業的某些監管規則,或放棄對不符合監管標準的進口產品的限制。
也正因如此,過去20多年來,WTO這種權力在發達國家內部引起了廣泛爭議。按照美國這種民主國家的邏輯,民眾依照憲法規定的選舉程式,將治理國家、設定行業安全標準的權力賦予國會這種民主選舉產生的立法機構。因此,美國國會制定的法律代表了美國人民的間接批准,可以用來約束美國境內事務。
WTO的整個體制卻並非一個世界級的民主政府,而是各國間的合約和協定,性質可類比於兩個私人主體之間的合同契約。那為什麼依照契約設立的一個仲裁庭,為什麼可以直接否決一國內部根據民主程式產生的行業準則?
這就好像公司的高管代表公司簽訂了一個處置公司重要資產的協議,對方拿著協議要求公司轉讓資產,但公司的實際所有者是股東,根據公司章程,高管並無權在未經股東許可的情況下處置資產。
因此,當貿易流通作為終極目標時,全球化與國家自治的根本矛盾就愈發尖銳。面對進口國與出口國對實體行業的兩套監管標準,基於國際條約產生的WTO即使做出裁定,也難以讓敗訴國的利益相關方真正信服。
兩條道路
Rodrik這套“黃金不可能三角”的理論框架,用來回顧歷史和解釋眼前的事件,都能得出非常有意思的結論。
人類的近現代世界經濟史,貿易的繁榮與停滯,不同階段的全球化模型,背後都可以歸結出一條“在不可能三角中求平衡”的主線。
全球化和民主能共存嗎?能,前提是國家自治和主權邊界不斷被蠶食,甚至逐漸放棄國家邊界而過渡到區域或世界政府(regional or global governance)。上文提到過,用WTO下的爭端解決機制來平衡各國監管制度與貿易政策之間的衝突,最大的問題就是WTO作為“私法契約”的性質,無法正當化其對民主國家內部事務的干預。
但是,如果擴張民主國家的邊界,將這種政治體制折射到更廣闊的地理區域,則有可能建立起一個更高層面的民主政府和民選機構,實現統一的貨幣和金融監管體制,也能更好的平衡新的疆域內不同群體的利益。
比如說,美國企業將製造業從鐵鏽帶州轉移到成本更低廉的墨西哥,引起鐵鏽帶工人階級的強烈不滿。但如果墨西哥變成了美國的一個州呢?一個企業將工廠從肯塔基挪到了俄亥俄,並不會造成大批次的工人下崗——搬家就是了。
聽起來有點像天方夜譚,但過去三十年,美國主導的世界經濟格局正是小心翼翼往這個方向邁進。
二戰後的世界經濟重建期過去,西方國家的主流思想逐漸意識到,進一步用貿易來推動經濟發展的最大阻礙在於各國之間,尤其是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之間監管和治理水平的差距。生產關係對於解放生產力至關重要,為了發展經濟,採取西方國家“先進”的全套體制是必經之路。
因此,美國等西方國家開始了浩浩蕩蕩三十年的意識形態輸出運動——幫助發展中國家建立民主政府、提高監管水平、經濟上開啟國門、促進貿易交換和資本流通。國際上通過國際組織來推動全球統一的指導、標準和慣例,比如銀行監管領域大名鼎鼎的針對風險管理的"巴塞爾協定"。與此同時,歐盟這種區域經濟一體化的嘗試也是不斷在突破“放棄國家主權,保留全球化和民主"這一方向的可行性。
這條路走的通嗎?跌跌撞撞,勉強在前行。真正世界政府的建立要面臨大量歷史、政治、社會文化上的衝突,西方國家在推進這個方向的同時還要面臨既定民主程式下來自國內的壓力。過去這幾年,特朗普上臺,英國退歐,歐洲保守主義政黨捲土重來,都可以看作是不斷推動宏觀上的“世界政府”之後來自民主程式的反擊。
先不談這條路本身前景如何,中國的存在,讓“保留全球化與民主,但是放棄國家自治”這條路,徹徹底底變成了不可能。 建立世界政府的前提,是每一個選擇加入的經濟體,都願意遵守同一套權力產生的政治體制:民主。30年前,美國等西方國家張開雙手擁抱中國加入WTO,就是對這個人口龐大的古老東方國家寄予厚望,希望其在市場和經濟不斷開放的時候,也能逐漸接受美國這一套政治體制,變得更加民主和自由。
現實給了美國沉重的一擊。在“黃金不可能三角”的悖論中,中國改革開放走的路是放棄了民主,但守住了全球化和國家自治。由此帶來的經濟奇蹟也證明了一個道理:在非民主國家,依然可能產生類似於西方世界的自由主義市場經濟,而且這種經濟形式在國際貿易市場上有天然優勢——執政者一心以發展貿易、提升經濟為終極目標,不需要面對民主程式下換任選舉的壓力,而且有靈活充足的手段來彈壓和平衡國內因為貿易而受到衝擊的利益群體。
對抗與衝突
這兩條全球化道路,有哪一條更具有天然優勢嗎?
長遠來看,其實不必然。目前中國和美國的經濟都面臨各自不同的問題。中國改革開放30年以來的房價泡沫讓債務天平岌岌可危,貿易戰下出口疲軟,房市又死死拖住了居民的消費能力。政治體制的特色雖然可以讓中國在對外貿易政策上有極大的靈活度,但因此產生國內的社會矛盾,不能通過民主程式解決,總是要尋得手段消化掉的。
美國自從特朗普上臺後,實際上是暫時放棄了“全球化+世界政府”的戰略,擱置全球化,通過民主程式來平息國內的社會矛盾。自從開始打貿易戰,更是徹底放棄了其30年前親手建立的WTO體系,轉而通過減稅來給經濟添一把油,試圖對沖貿易戰線全面收縮而帶來的經濟損失。然而經過了08年後十年的經濟不斷增長和債務累積,主流觀點均認為美國又來到了一個經濟週期的末期,下一次危機可能近在眼前。
兩條道路的“優越性”不分伯仲,但本質上卻必定是一個水火不相容的狀態。
單看過去的30年,美國為了推行自己“全球化+民主”的戰略,積極幫助中國建立起市場經濟,並殷殷期盼著拿下中國這個重要同盟。眼看著中國經濟不斷發展,但政治上絲毫沒有更加開放的趨勢,美國也只是通過TPP協定進一步深化“全球化+民主”的框架,試圖通過孤立圍堵的策略讓中國棄暗投明。然而,中國的體制和文化都異常堅挺,藉著美國推動全球化這股東風,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以一條截然相反的“全球化+國家自治”的戰略打開了自己的路,實現了人類歷史上經濟發展的最大奇蹟。
二戰之後初期,美國的經濟總量佔世界經濟的50%。在1980年,美國佔22%,中國佔2%。中國經過了30年改革開放的經濟騰飛,在2016年經濟總量佔到了18%,美國則進一步跌到了16%。按照中國目前的發展趨勢,再過20年,中國的經濟總量可能會達到30%,美國則僅佔11%。
從長期來看,美國已經徹底放棄了讓中國走向“全球化+民主”的希望,無法成為同盟便是敵人,拉不到自己這條路上來,只能全力阻擊對方在相反路上的發展壯大。
特朗普上臺後,美國表面是暫時放棄了“世界政府”的戰略,退出TPP,主動跟中國打貿易戰,但民主和國家自治,中國和美國道路到底要選哪一個,歷史遲早要做出選擇。
雖然特朗普上臺後全球化戰線全面收縮,但根植於美國曆史和價值觀的長期路線是無法轉移的:美國只能繼續走全球化+民主這條路。如果按照現在的路線,暫時放棄全球化,走民主+國家自治,那等減稅的紅利期過去,經濟遲早要進入遲滯,實質上是把全球化這個領域拱手讓給中國,讓其用全球化+國家自治的道路毫無阻礙的繼續發展自己的實力。
因此,當美國通過民主程式下執政黨的輪換,不得不暫時擱置全球化政策的時候,短期內便要全面狙擊中國的進一步發展:我這條路現在走不通,你也別想抄近道趕到前面去。
在沒有爆發科技革命的前提下,人類經濟的持續增長和繁榮,取決於市場流通和貿易交換。但很可惜,想要通過全球化而實現經濟增長,民主和國家自治必須得放棄一個。
為什麼說中美貿易戰打到現在,其實實質上是體制之爭呢?因為這背後是兩條不同全球化道路的本質矛盾:是要全球化和民主,還是要全球化和國家自治。兩個國家都在各自的道路上越走越遠,已經回不了頭了。
模式衝突的背後:價值衝突
為什麼在“不可能三角”中,美國會選擇民主,而中國會選擇國家自治?
大概這三十年來,美國人一直在不停的問自己這個問題。 上世紀美蘇爭霸,美國勝出後對自己的體制優勢堅信不移:開放的政治會導致開放的經濟,開放的經濟等於繁榮的經濟。
因此,當中美恢復建交,中國這個曾經的社會主義國家要進行改革開放,想加入WTO時,美國如一隻剛打贏仗的雄獅,驕傲的點點頭收下一個小弟,誰不知是讓身後跟了一條狐狸。
中國改革開放的30年,實際上是在不停實驗一條人類歷史上從來沒有過的體制:不開放的政治能不能導致開放的經濟,這樣開放的經濟是否會是更繁榮的經濟?
在30年前的美國人眼裡,政治開放和經濟開放互為充分必要條件,互相促進,不可分割,構成了一個強大而發達的社會和經濟體。美國的驕傲和自信讓其從來沒有認真瞭解過中國,以為後者選擇了經濟開放就遲早要迎來政治開放,卻沒發現狐狸學了獅子的本事,搖身一變披了一張豹子的皮,靈活而強壯,有自己的一套攻守策略。
人類組成的社會是如此複雜,有著個體永遠無法探究和掌控的宏觀規律,當你以為你發現的規律是人類社會執行顛撲不破的真理時,現實總是狠狠打你的臉:在古老廣袤的東方土地上,一個有著截然不同歷史、人口龐大的國家,實驗出了一條新的規律。
於是,近些年,美國國家安全和經濟戰略領域的專家們,紛紛開始花大力氣研究中國,主要命題有三:(1) 中國是怎麼做到切斷經濟開放和政治開放之間的相互作用的?(2) 中國為什麼非常頑強的選擇了國家自治,而從未接受美國這一套民主戰略?(3) 中國道路的未來是什麼,是會和平崛起還是會威脅到美國的國家安全?
最近看了幾本這些領域的書,看著美國的專家們絞盡腦汁的研究這片華夏大地到底特殊在哪裡,從孫子兵法、秦始皇、三國時期一路研究到中國的近代史,試圖提出一套完整自洽的觀點來解釋中國這上下五千年,倒也覺得這百家齊放的觀點背後真的是在"on to something"。
最近看的幾本這個領域的書,按照對中國的理解的靠譜程度由高到低排序:
1、Haunted by Chaos, China's Grand Strategy by Sulmaan Wasif Khan
2、Destined for War, Can America and China Escape Thucydides's Trap? by Graham Allison
3、On China, by Henry Kissinger
4、The Hundred-Year Marathon, China's Secret Strategy to Replace America As the Global Superpower, by Michael Pillsbury
美國人後知後覺的開始研究中國,逐漸意識到這樣一個事實:中國有著漫長悠久的歷史、獨成一脈的文化、和極其頑強的價值觀,這樣一個國家的人民,與他們終究還是不同的。
我試著總結一下美國人覺得這些“不同”在哪裡,覺得主要在於一點——“大一統”。中國由於其獨特的歷史和文化背景,對領土的統一和完整非常執著,經歷過幾千年強大的中央集權政府,對於推進一種“國強則我強”的民族主義情緒有天然的土壤。近代史更是不斷固化和加深了這種情緒——只有強大的主權國家才能免受侵略,永保安寧。榮耀感和安全感因此催生了一種對“國”的強烈認同。
與“國”相對的概念,則是“我”。現代意義上的“國家”是獨屬於人類社會的一種政治組織形式,而深入到哲學範疇,個體如何看待自己與“國”的關係,往往決定了政權產生的形式為何——是“國”強大最為重要,為此“我”可以犧牲自己的利益?還是“我”的權利最重要,因此“國”的權力應該受到選舉的制約和分權制衡?
美國人發現,中國人有一種他們理解不了的集體觀:為了集體的強大、和諧與統一,“犧牲小我、成全大我”是一種值得鼓勵的精神。美國人則恰恰相反:個體的權利,“人”的價值才是這個世上地位最高的事情,“國”的存在不過是創造穩定的市場環境和基礎設施,為“人”的幸福發展提供環境,因此“國”的權力天然不被信任,必須受到嚴格的限制。 這背後的原因,自然是根植於工業革命時期東方和西方兩段截然不同的歷史的。
歐洲國家從中世紀宗教至上過渡到對個人權利的尊重和信仰,經歷了漫長的革命和戰爭。美國作為被殖民的新大陸,無需這個推倒重建的過程,輕輕鬆鬆便接受了這一套在200年前讓現代經濟騰飛的核心價值,但也因此將這套價值天然化與正當化,認為天下都該如此——關於民主制度歷史根源和本質屬性的一些想法,我在一年前寫過一篇文章《一場重點全錯的畢業演講風波》,現在看來,這兩篇中的邏輯和觀點倒是接上了。
結語**
對於未來,我的想法是悲觀的。中國韜光養晦,借他人東風養自己實力的30年已經過去。蘇聯解體後世界平靜了三十年,是因為美國以為就意識形態和體制設計而言,誰勝誰負已經有了答案。時至今日,一切轉移視線、拖延時間的戰術都已用盡,美國也肅清了國內矛盾,齊心協力將中國視作頭號對手。別無選擇,避無可避,談無可談,因為哪一方都不可能放棄自己的體制和道路,只能正面對抗。
成長在90後的這一代人,人生的前30年是中國入世後,經濟飛速增長、世界更加開放的30年,然而未來的30年,不管對於中國還是美國,道路必然都不是平坦的,我們的經濟和社會也不再會是直線發展。衝突、矛盾、失望、困惑才更有可能是這個世界新的常態。
不過,亂世有亂世的活法。能在“盛世”之後站在人類歷史的轉折點,也是我們這一代人特有的人生體驗吧。
文末硬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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