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TUS: RESCUED ● FIRST PUBLISHED: 2018-11-13

泉港碳九洩漏後的9天:蔓延的油汙和恐慌

原文來自訂閱號「後窗工作室」泉港碳九洩漏後的9天:蔓延的油汙和恐慌


被腐蝕的泡沫網箱上站了一排白鷺,又尖又長的喙不時輕點啄食水面,有人靠近,就撲稜兩下翅膀,換到另一個半沉沒的魚排上。

我問:“它們不怕嗎,怎麼還在這兒?”

張興山抬起右手,指著惠嶼島的方向說:“它們家就在這裡,不在這裡去哪裡。”頓了幾秒,又說,“其實我們就跟這些白鷺一樣的,怕有什麼用,家都在這裡,還能去哪?”


文 | 汪婷婷

編輯 |孫俊彬

67歲的肖美如大半輩子都生活在漁排上。他從9歲開始捕魚,20年前定居在肖厝村的海上,自稱是肖厝村漁排養殖第一人。

每天清晨4點,肖美如就開始了一天的營生。他家的兩輛輕型廂式貨車,一輛負責把水產運到海鮮市場,另一輛拉回一天需要的漁料、魚苗和生活用品。靠著漁排養殖的收入,他養大了2個兒子和3個女兒,在肖厝村裡建起了兩棟4層樓房。

但他從不住樓房,一年到頭都睡在水上,哪怕是春節,上岸吃完團圓飯,他也要一個人回到漁排上睡。他的漁排有別人的兩三倍大,泡沫板托起了兩室一廳的主樓、2層小屋,可承重30多噸的倉庫,還有廁所和廚房。

11月4日凌晨3點多,漁排上,兒媳和孫子相繼被嗆醒,一個孫子直喊頭疼,5歲的小孫子吐了兩次。

把兒孫送到岸上後,肖美如聽說有靠近碼頭的小漁排沉了,他不相信地跑過去看,真的沉了。漁排的泡沫網箱被溶解,廚房的木板已經栽到水裡。

11月9日,肖厝村漁民的一個漁排被腐蝕,房子傾斜沒入水中  汪婷婷攝

肖美如是一個善於出頭的人,他嗓音沙啞低沉,音量卻拔得很高,在養殖戶裡有著領頭人的威信。他果斷報警,然後找攝像師繞著海域錄影:海面上漂了一層黃褐色的油汙。“有點像被泡過的泥土”,厚厚地黏在水面上,幾乎凝滯不動。

12公里外的峰尾鎮上,郭興利也聞到了奇怪的,“像燒焦的味道“。早上8點多起床後,他騎單車出門尋找味道來源,繞著峰尾鎮走了一大圈也沒找到,中午回家後,暈暈乎乎地躺了一整天。

沒有人告訴村民這股異味是什麼,來自哪裡。恐慌開始蔓延。

油汙和氣味

嗆鼻的氣味來自距肖厝村約2公里的福建東港石油化工實業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東港石化“)碼頭。據泉港區環保局通報,這天凌晨1時13分,因東港石化連線油輪與碼頭的軟管法蘭墊片老化,造成6.97噸工業用裂解碳九洩漏,油氣逸散至空氣,產生異味。

臨近9點,肖美如在岸上見到了“幹部、黨委”,同時發現,自己家的漁排也慢慢沉了。包括肖美如在內的多位漁民證實,當天,沒人阻止他們搶救自己的漁排,許多漁民赤著手就下海了。

肖美如和妻子王秀冰拿來臉盆、菜盆,把黃色油汙一盆一盆舀到大的塑膠桶裡,再拉到遠處的岸上倒掉。王秀冰拿起一個碗對著桌子做大力砸的姿勢,再現清理油汙的場景:“要這樣怦怦怦地敲吼,(油汙)才能掉進桶裡。”

因為油汙太多,中午12點多,兒媳柯琴藍又帶著3個孩子回到漁排幫助清理。那天,她不小心濺到腳背上兩點油汙,5天后,她的腳背上還留著兩個黑黑的、突起的圓點,“怎樣都刷不掉,周圍還會有癢癢的感覺。”

當晚8點多,泉港區環保局釋出第二份通報中正式明確,洩漏物為碳九——一種聚合混合物,對水體、土壤和大氣可造成汙染;吸入、接觸高濃度本品蒸汽有麻醉和刺激作用,會引起眼鼻喉和肺刺激,頭痛、頭暈等中樞神經和上呼吸道刺激症狀。

據海洋部門提供的資訊,事件直接影響海域面積約0.6平方公里,養殖受損集中在肖厝村網箱養殖區,共有約300畝。泉港區環保局釋出的通告稱,至4日18時,“碳九洩漏海域清理工作已基本完成”。肖厝村村民提供的畫面資料顯示,11月7日,岸邊還有一層油汙,一團一團地零散分佈在海面上。

一位不願具名的泉州海事局內部人士認為,官方的說法無法自圓其說,“以為(油汙)被潮水帶走了。”

柯琴藍回憶,當天基本上是漁民在自我搶救,直到下午五六點,“不知道哪個政府部門才在碼頭上支了個攤”,徵集附近居民幫助漁排養殖戶清理油汙,“帶船來的500塊一個人,沒船的200塊一個人,每人發一個口罩、一雙膠鞋、一副橡膠手套。”這個說法得到了當地多位村民證實。

11月4日,王秀冰在清理自家漁排的油汙  受訪者供圖

官方的通報稱,11月4日以來52名疑似接觸碳九洩漏的群眾到附近醫院接受治療。患者的主訴主要為“接觸刺激性氣體後身體不適”,其主要症狀為頭暈、噁心、嘔吐、咽部不適。據報道,其中包括兩名消防人員。

上西村的村民張興山在11月9日報名參與了清理油汙工作。護具還是一個白口罩、一雙膠鞋、一副橡膠手套,從9點開始工作,每天300塊錢。這個工作張興山只做了一天,回家後他頭暈得厲害,就再不去了,“那個味道太嗆了,還是不要為了300塊錢去冒這種險。”

泉州市政府新聞辦釋出的通報中將此次漏洩事故定性為“一起安全生產責任事故引發的環境汙染事件”。東港石化發出承諾書,承諾將盡快組織清理殘留汙染物,並將承擔公司責任範圍內的所有損失賠償義務。

生活在化工重鎮

根據政府釋出的事件經過,11月4日凌晨0時51分,輸油管出現跳管現象,22分鐘之後,東港石化碼頭作業人員發現裝船過程中發生工業用裂解碳九化學品洩漏,工作人員立即採取停泵關閥措施,32分鐘之後,油品停止洩漏。

據調查,油船連線至碼頭的軟管法蘭墊片老化、破損是導致此次油品洩漏的直接原因。

泉港區不願具名的化工企業經理稱,通常來說,化工廠檢修軟管都是“用前檢查”。每次使用一根或幾根管道運輸油品、物料時,都要在接管前對軟管進行檢查、測試,發現老化、破損的及時更換。

此前,有報道指出化工廠和居民區的“最近距離為174米”,帶來嚴重的安全隱患。曾任中國城市規劃研究院規劃師的殷會良認為,“國外在城區附近看似很危險的臨避專案很多,關鍵還是各方的互信和真正嚴格按照規定和標準執行。”他補充說,“如果嚴格按照標準和流程實施是安全的,就怕不合規不按流程來。”

目前尚無證據顯示軟管墊片的破損是突發狀況還是東港石化日常的安全機制出現問題,《後窗》試圖聯絡多名東港石化工作人員詢問,均遭到回絕。

泉州市安監局和環保局2018年度上半年安全生產目標責任制“雙隨機”抽查的企業名單中,均不包括東港石化。

2017年12月,中央環境督查組公開的針對福建省的督查反饋中,提到“2016年泉州市政府批覆要求在園區邊界外設立550米安全控制區,目前雖制定有關專項規劃及搬遷方案,正在推進實施,但園區及周邊控制區仍居住約4.6萬居民”。

事實上,當地化工區和居民的關係一直很難“相安無事”。對化工區居民來說,汙染並不止有碳九一種。

東港石化2005年註冊成立,其經營範圍包括3萬噸級、2000噸級液體化工公用碼頭及配套倉儲設施建設、經營;煤油(包括三號噴氣燃料)、汽油、柴油批發業務。由福建德和集團有限公司全資持股。

泉州市環保局官網一份2016年釋出的企業記錄顯示,東港石化2015年曾因2000噸級液體化工泊位專案“未批先建”,被環保部門清理整頓。

1989年,福建煉油廠的入駐開啟了這個化工重鎮的騰飛。2000年,泉港成立新區,肖厝港作為泉州新港,改名為“泉港區”。此後近二十年,泉港的城市化和工業化發展迅速。

肖厝村的周圍,除了東港石化,還有東鑫石油化工公司、福建天原化工有限公司。往東1.5公里,在上西村的轄區內,有福建煉油廠、華星石化等公司;再往北1公里,柯厝村的轄區範圍內,還有火電廠、瀝青廠、麵粉廠和糧油廠等等。

站在柯厝村海域的岸邊,能看到火電廠的兩根大煙囪正在排煙  汪婷婷攝

到2017年,泉港區共入駐石化企業28家,是國家九大煉油基地之一,屬於全國60個危險化學品重點縣。

在村民張鑫民的第一反應裡,4日凌晨那股嗆醒他的味道來自於“那些走私柴油的,又把柴油漏在海上了。”

上個月底,泉港區打擊成品油走私工作座談會上曾公佈資料,2018年來,泉港區查獲無合法手續成品油案件415起,2250餘噸,抓獲嫌疑人122人。

在某化工公司上班的95後男生肖東東則說:“我以為是附近哪個工廠又排放廢氣過量了。”前一晚,他把溼衣服晾在陽臺,第二天上班才發現,身上全是那個刺鼻的味道。

根據過往報道,2016年,在肖厝村附近海域,近岸海面出現不少油汙,海事局後確認原因為附近有6公里水域存在溢油帶,油汙主要是輕質柴油;2017年4月,肖厝村曾有民房旁水溝裡的柴油突燃大火,幸好發現及時,無人員傷亡。

承諾書之後,東港石化再沒有在肖厝村露過面。

為了不讓東港石化開工,抓住企業領導對自己進行補償,從4日起,就有肖厝村民從早到晚守在東港石化二號門門口。她們有的是家屬躺在醫院裡,有的是代漁排上的人來蹲守,守一天300塊錢。

肖美如沒時間整天守在那兒,又不願意每天出300塊,就把家裡的兩輛輕型廂式貨車開到了東港石化門口,分別堵住一號門和二號門大門。兩輛車雖然堵不住行人,但是攔住了車輛進出。車代自己守著,也是一種心理安慰。

洩漏發生的第2天,肖美如跑到肖厝碼頭的防汛大樓找鎮政府的人要說法,因為對方一句表達“事情沒那麼嚴重”的話,他氣得要從二樓跳下去。在周圍人的拉扯阻攔中,他直挺挺倒地,暈了過去。

11月9日,泉港區派來了職位更高的環保局領導人安撫漁民。肖厝碼頭的防汛大樓二樓成了臨時的“應急辦公室”。連續兩天,環保局領導人與漁民在二樓辦公室開了2個小時以上的會議。

“他們說每個網箱先借給我們1000塊錢,等到賠償結果下來,借的錢再從賠償款里扣。”肖美如伸出右手食指,乾笑了幾聲,“一個網箱,成品、半成品,平均一個4萬塊。他們只給1000(塊)。”

雙方都不讓步,兩天會議的結果就是沒有結果。洩漏事件後的一個星期裡,肖厝村村民漸漸覺得:這種仍在漂浮和粘附著的黃色油汙已經威脅到他們的生活。

恐慌中的漁村

和洩漏的碳九一樣流動擴散的,還有當地村民的恐慌。

11月5日是星期一,肖厝小學的學生正常整整齊齊去了學校,包括柯琴藍9歲的兒子。

柯琴藍說:“那天有一個50多歲、長頭髮的阿姨,在學校門口跟我們說,孩子這樣對身體不好的,還買了200多個口罩去學校裡。”

直到漁排上的漁民陸續入院就診,落水的肖成輝被診斷出雙肺感染炎症,肖厝村的村民才一下子慌了。

《每日人物》獲取的一份《肖厝小學學生因病缺勤記錄表》顯示,11月5日至7日間,共有11名學生因為頭暈、嘔吐、喉嚨痛等原因請假,其中,有5名學生到醫院就診。

據公開報道,肖厝幼兒園註冊學生共90人,但11月8日下午僅有7名學生到校。年輕人都避出去了。肖海星20多歲的女兒,因為聞著氣味頭暈想吐,第3天就跑到石獅鎮投奔姐姐。

11月4日,肖美如和王秀冰在清理自家漁排上的油汙  受訪者供圖

對官方通報的不滿加劇了肖厝村村民的慌亂。事發2天后,肖厝村仍有強烈的刺激氣味,退潮時,還能在海面上看到黃色油汙。官方釋出的《東港石化碳九洩漏事件處置情況續報》稱,泉港區空氣自動檢測子站各項空氣指標持續正常,海水水質監測點石油類含量均符合第一(二)類海水水質標準,化學需氧量均符合養殖水質要求。

憤怒的村民給泉港區環保局打電話討說法:“你們到肖厝自己走進去聞一下有沒有臭,你們這個空氣合格怎麼檢測出來的?”

該局工作人員回覆稱:“我們的檢測資料是對環境的標準,可以說它對環境來說是達標的,不是說對身體的標準。用自來水來說吧,自來水廠裡出來的可以直接喝嗎?沒辦法直接喝吧?那自來水是不是達標的?自來水是達標,但是沒辦法直接喝。所以你們對標準的理解有一定偏差,我只能這樣講。”

參與福建省環境保護廳的會商專家對媒體表示,本次洩露的裂解碳九以脂肪烴為主,並含有少量芳香烴。檢測部門一般只檢測有毒的芳香烴,對低毒的脂肪烴檢測較少。

在碳九洩漏的第二天,泉港區的兩大鹽場——山腰鹽場和潘南鹽場收到了《關於暫停納潮生產的函》,即日起無限期停止納潮(指從海水中提取海鹽原料)作業,這引發了當地瘋狂囤鹽。

因為這個訊息,山腰鹽場場長葉家雲的電話“快被打爆了”。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葉家雲說,親戚、朋友、群眾都打來問“要不要囤鹽?”他解釋,搶購食鹽沒有必要,山腰鹽場的庫存很豐富。

11月9日早上,泉港區颳起了北風。肖厝村的刺激性味道淡了很多,只有鼻子靈敏的人,會在風停的時候聞到那股隱約的汽油味。上午9點多,潮水把油汙帶到了隔壁的隔壁——柯厝村,泉港區環保局工作人員趕緊帶著吸油氈去了現場,不到一個小時就清理乾淨。午後,海水退潮,油光又被帶回肖厝村,浮在海面上。

為了防止汙染的擴散,洩漏發生後,泉港區農林水局很快印發了《關於暫緩起捕、銷售和食用轄區肖厝村海域水產品的緊急通知》,禁止捕撈、銷售和食用肖厝村海域的水產。

恐慌助長人們的非理性行為。有漁民不甘心,跑到惠嶼島一帶捕撈水產,到了肖厝碼頭就被攔下,不許銷售。憤怒的漁民把一船一船的海鮮倒在碼頭,“倒給那些領導看。“肖存蘭說,她與丈夫到惠嶼島捕了3天魚,每天都被迫倒在碼頭上,終於洩氣了。

事故後第7天,活鮮樓老闆肖海星仍是早上7點半起床開門,拿抹布把冷櫃都擦一遍,再把頭天晚上死去的5只海蝦撈出水箱、扔掉。到第8天,觀海活鮮樓厚重的捲簾門徹底關上了,“沒人,石斑魚也死啦。”

家在這裡

肖東東還記得,2000年以前,肖厝村周圍還全是土路。隨著化工廠入駐越來越多,土路很快變成了柏油路。

“我從小爸爸媽媽都跟我說,長大了一定要去工廠裡工作,賺得多。”肖東東說,他記得小時候的肖厝村特別窮,“化工廠拉煤渣的車一經過,村民就要跑上去搶,真的是搶,掉的那種煤渣。因為家裡也是燒煤的。”

現在,露天堆放的煤渣卻成了柯維傑最痛恨的東西。“在柯厝老家裡,地板每天可以擦四五次,過不了多久又是一層煤灰。”

1978年出生的老漁民張鑫民尤其痛心:“我小時候,小溪裡都有魚有蝦,可以直接抓回家吃的。現在的小溪裡只有柴油。”

他厭惡那些停泊在港口的巨大油輪:“那種(運載量)幾百噸的油輪,回港的時候沒拉貨,把海水抽到油艙裡壓艙,船就好開一點。等到了港口裝貨,那些帶油汙的壓艙水就直接往外抽,半夜偷偷排到海里。這才是對海域汙染最大的。”

這幾年來,泉港作為化工重鎮的隱患也持續敲響著警鐘。

肖美如仍然每天住在漁排上,最嗆人的那兩天也不離開。他也不戴口罩,有人好心給他發,兩手一攤,啞著嗓子說:“我不怕死,我67歲了,我現在什麼都不怕了。”他也覺得頭暈、難受,但是堅決不去醫院,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一個星期瘦了六斤。

和他一起住在漁排上的還有大黃狗王寶(音),這些日子,它總是耷拉著腦袋趴在屋子邊,不管來多少人都一聲不吭。

11月9日,肖美如家的漁排主屋 汪婷婷攝

在海上經營了大半輩子,他可以為敏感的鮑魚創造出溫度適宜的生長場所;深諳海上的潮漲潮落,懂得如何在最低潮的時候,在海域上捕撈最多的水產。但是卻不懂怎樣在碳九面前保護自己的魚蝦。

4日那天,妻子王秀冰開啟第一個鮑魚網箱,發現鮑魚死了大半,急得大哭,再沒敢看其他網箱。他自己一個個網箱檢查,245個網箱,一邊哭一邊開。

搶救下來的魚蝦也有一小半。他看到電視上有專家建議:由於海面上仍有油汙,近一兩個月內最好不要給魚蝦餵食。他聽從了建議,一天天看著魚蝦“從胖嘟嘟地變得越來越癟”——有些已經因為飢餓死在了同伴嘴裡。“活魚跟死魚也沒什麼區別。”

肖美如每天都細心地把日曆翻頁,但是他卻對未來的日子感到迷茫。再具體一點兒,生活就像他那個承重30多噸的大倉庫。

他當初花3560塊錢,用兩塊6米長、2米25寬,60公分厚的泡沫支撐起這個大倉庫,現在,附著在大泡沫板上的碳九他清理不著,只能眼睜睜看著倉庫一天天往下沉。

這種迷茫感也同樣出現在張興山身上。

張興山最主要的營生是種植海帶。在濱海東路旁的海帶種植區,他擁有的種植面積是一萬多條(計量單位,一般為5.2米或4.8米長)。

再過10多天,就該是種植海帶的時候。海帶苗的定金已經付了,10多天後就會準時送達,他現在很擔憂,不知道碳九會不會對2釐米長的、脆弱的海帶苗有影響?不知道明年春天收成的時候,買家還要不要他這些泉港產的海帶?

被腐蝕的泡沫網箱上站了一排白鷺,又尖又長的喙不時輕點啄食水面,有人靠近,就撲稜兩下翅膀,換到另一個半沉沒的魚排上。

我問:“它們不怕嗎,怎麼還在這兒?”

張興山抬起右手,指著惠嶼島的方向說:“它們家就在這裡,不在這裡去哪裡。”頓了幾秒,又說,“其實我們就跟這些白鷺一樣的,怕有什麼用,家都在這裡,還能去哪?”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肖海星、肖存蘭、肖東東、鄭素蘭、柯維傑、郭興利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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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汪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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