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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新建村、重返新建村、夷平新建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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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2017年11月18日北京大興火災事故後的新建村嗎?
火災發生後的這一年裡,我去了新建村四次,只想留住新建村的最後一面。這個生於1956年的村子,62年之後,走到了它生命的盡頭。在62年的生命之中,許多故事將被人們遺忘,無論悲喜。
2017年冬,因為這場火災,北京產生了“qinglididuanrenkou”的問題。與此同時,中國還發生著這樣一些事:湖南肺結核事件,魯煒落馬,紅黃藍幼兒園虐童,寧波大爆炸,蔡奇三赴大興區。
火災後第三日,即騰退最後一日,我也奔赴新建村。那時北京剛入冬不久,寒風裡數萬人忙著搬離。撕裂的鐵皮、砸碎的磚石、扭曲的鋼筋、折斷的木樑、破爛的泡沫,那些都是曾經構建起新建村的東西,此刻全然坍塌。
冬去春來的時候,我又去了新建村兩趟,並在那兒住了四天。天氣漸暖,村民和少量外來務工者竟然都回來了,新建村也漸漸熱鬧起來。五個月前,村子裡攆走外來務工者,這時外來務工者又開始維持著村子的基本秩序。
但那種秩序,終究還是要被打破的。今年記者節的第二天,我又去了新建村,這時離大興火災過去將近一年。村子被兩三米高的圍牆封鎖,差不多被夷為平地,只剩下一片廢墟。
1 逃離新建村
2017.11.21,北京市新建村
新建村,在天安門正南略東約20公里處。
從北二環到南六環,我花了兩個小時。興19路公交到大興三間房站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一點。這是致19人遇難的大興火災發生後的第三天,與此同時,數以萬計的外來務工者正被迫從那裡逃離。
穿過南六環的公路,是一條東西向的河,過河便是位於大興區西紅門鎮的新建村。後來才知道,那條河叫鳳河,1956年的雨季,河水瘋漲,村子遭洪澇侵襲,受災嚴重。那時,400餘戶農民從昌平集體搬遷至此,尚不足半年。
新建村地區,原歸大興縣,歷史上屬於“南海子”,是歷代帝王放馬行獵之地。就像高密東北鄉最初的樣子,“蠻荒之地,一片大澇窪,荒草沒膝,水汪子相連”。後來就成了農田曠野,再後來被徵用建了這個四四方方的一個村子。

不久,民房便蓋了起來,戶型統一,都是具有時代特徵的磚瓦房,門前還留有一片空地可當作菜園。1956年3月18日起,移民開始統一搬遷至此,村子也就漸漸形成。
據《大興縣誌》記載,1956年春,因國家徵用土地,昌平縣水臺、鰲峪、大水峪、王峪、水澗、跳梢、百峪口、白羊城等村400餘戶農民遷徙至此建莊,時稱光華農業生產合作社。
孫大娘就是1956年春,坐著移民客車搬過來。那時候她還是個孩子,跟著家人坐在搖搖晃晃的客車上,“那時候家裡窮,都沒什麼可帶的”。對於從昌平山區搬到這裡的人來說,他們並不知道這裡曾被稱為“南海子”,後來知道後當地村民戲稱,這是“癩蛤蟆撒尿都能澇”的地方。
1956年夏季,移民安置剛剛結束不久,雨季來臨。村南緊挨的鳳河水勢瘋長,漸漸洪水平岸,水開始進入村子。剛落腳的村民的新生活,就要在洪澇災害中度過了。村裡老人回憶,當時剛建好的房子,風雨隨便就打破了窗戶,屋頂也淅淅瀝瀝地漏著雨。
這群從昌平山區搬來的農民,哪裡見過這種情形,山裡即便下再大的雨,也不會澇。而且這裡雨季過後,“土地一腳踩下去就能冒出一碗水來”。有些村民難以適應這的生存環境,再加上安置房屋質量低,百姓意見很大。不少村民要求返回昌平山區。
村裡老人說,鑑於此種情況,1957年,新建村的房屋展開工程大翻修。而要求返回的村民則在昌平又建一村,如今也稱“新建村”。

這個位於京城南郊的新建的村子,後改稱“新建鄉”,最初屬於大興縣。據縣誌記載,1957年10月該地區曾劃屬北京市南苑區,1958年5月復歸屬大興縣,1981年改名為新建莊。
在其62年的生命裡,這個新建村歷經了人民公社時代、紅星集體農莊時代、家庭聯產承包時代、工業大院時代,以及現在的新時代。新建村地區,也從一片荒野變成有煙火氣的村莊,繼而藉著京城南門的區位優勢用了十多年的時間瘋狂地發展成為繁華的城中村。
如今,62年過去了。一場火災,村子就因此迅速騰退拆遷,繼而成了如今的廢墟。而我只想用些零碎的文字和圖片,記錄下這個新時代裡,真實存在過,卻又即將消失的村莊,和一群正在離去的人。所以就有了這些……

火災發生後第二天,村裡就貼出“騰退通知”,限期走人,否則強制搬離。我到新建村西口時,柴大爺正在路邊兒打電話,讓老鄉來接他回河北老家。
從村裡搬出來的物件,都堆在橋頭。一臺服裝廠用的舊縫紉機,兒子在出租屋裡裝的空調,老舊的坐扇,孫女騎的腳踏車,還有幾個包袱。柴大爺說:“回老家就不再來北京了。”但兒子兒媳還在村子附近的廠裡打工。跟柴大爺道別後,我沿著河岸公路往東便入了村。

村子裡來了許多收廢家電的人,喇叭不停地在車前吆喝著進村後,隨便找了條巷子我就往北走,路上碰到了正在搬家的高大叔。一輛原本用來盤磚拉沙的翻斗車,被他用來拉屋裡最後的東西。他所在的院子,三個月裡,就陸陸續續搬走了不少住戶。因為這場大火,現在他也不得不提前搬離。
實際上五年前鎮裡的拆除騰退工作就已經開始了。據媒體2015年報道,2012年開始,西紅門鎮啟動工業大院拆除騰退,同時進行產業升級改造。並計劃用5年時間騰退27個工業大院,疏解流動人口10萬人。根據西紅門鎮的規劃,2017年拆除騰退完畢後,960萬平方米的土地將按“二八開”比例分配,20%規劃調整為集體建設用地,80%用於還綠。
但村民說,實際上新建村的拆除騰退工作一直沒有實質性的進展。反而近七年,是新建村發展最為迅猛的時期。並且村裡的部分土地早在2004年就以“每人、每畝、每年不低於1000元人民幣”的流轉費,集體承包給北京市五連環投資有限公司,土地承包經營權流轉期限為30年。
雖然土地仍然為集體所有,但村民對土地早已失去了控制能力。隨即有村民開始擔心,這次拆遷之後,村民散落四方,原本集體的土地怎麼辦,拆遷賠償又應該怎麼算?巷子裡的人們相互談論著,無不和搬遷有關。有人吐槽,有人無奈,有人要逃離北京,有人已找到新的落腳之地,而不少人還在尋找著,也有人不知去留。

走出巷子,是條東西走向的街道,這大概一條主街道,行人與店鋪眾多。足療按摩店與大眾餐館都“關門大吉”,偶爾開著的,正緊鑼密鼓地從店裡往外搬東西。
後來再去新建村才搞明白,以這條街為分界線,村子被分為南北兩個部分。村北為集中的工業大院和廠房公寓(發生火災的聚福緣公寓便在村北),村南為居民樓。村民說,此前幾乎每家每戶的樓房庭院裡都有一個兩個服裝廠房,一樓工人做工,二樓提供住宿,三樓自己住。

沿著街道轉身往東走,身穿黑色制服的人突然進入視線。再繼續往東走,警察、警車、警戒線相繼出現。我想,三天前發生火災的公寓應該不遠了。
確實,火災的中心區域,就在警戒線二十多米外的地方,但早已被封鎖。圍觀群眾還站在路邊兒,交談著火災發生那天晚上聞到的奇怪的令人噁心的味道,以及看到的從事發公寓冒出來的滾滾黑煙。
不一會兒,警察開始驅趕聚在路邊兒遠望討論著的人群,“看什麼看,有什麼好看的,趕緊離開。”我也就離開了,繼續往東走,想看看是否有其他地方能看到事發公寓。未能如願。

記得新華社19日凌晨的訊息說,明火在燃燒近3個小時後被撲滅,火災共造成19人死亡,8人受傷。事故原因尚待查明。在接下來的三天裡,不斷有各路媒體湧入新建村一探究竟,新建村之外,人們迫切希望知道這悲慘一幕為何會發生。但各家記者發回的報道要麼“胎死腹中”,要麼斃於網路。
下午兩點左右,我兜兜轉轉走進了一座公寓,住戶們正在門口討論著房租退款事宜,不搬已經沒有辦法了,騰退通知已經貼到了公寓的門口。
這時幾個城管執法者來催遷,身後跟著三名特勤。住戶們說,這已經是今天來催第三次了。今天是騰退的最後期限。傍晚,拆遷將正式開啟。


大火過後,工廠、店鋪、公寓都被要求在短期內迅速搬離。數萬人打了個措手不及,這種毫無人情味的行政命令,讓外來務工者在這個冬天感到身心皆寒。他們不得不辭掉工作,清空店鋪,狼狽逃離。
村子裡有一條南北走向的主幹道,叫金服大街。街道上人群擁擠,秩序混亂,堆在路邊的垃圾能淹沒小腿。我擠過人群,發現這裡應該算得上新建村的最繁華的區域,路兩邊兒是各式各樣的店鋪,飯店、服裝店、大超市。但多數閉門停業。
張貼著“緊急轉行回家放羊”的店鋪也已經關門。那電線杆上留下的八個大字,彷彿是對此時此刻的北京的戲謔,但更多地透露著店家的無奈。路邊兒的其他店鋪也空空蕩蕩,一位大媽試圖在滿是泡沫板、塑膠袋、鞋盒的服裝店裡尋些寶貝,尋不得,出門她又去了下一個店鋪。




街道的盡頭是火災之後便被立即拆除的樓房,和寫著“新建村”與“出入平安”字樣的仿古牌樓。此前,村裡人的早餐就常在村口牌樓下的包子油條攤上解決。火災之後,一切已經消失。
張馳從小就在新建村長大,他出生不久後便被父母帶到北京,在這個城市裡待了近三十年。如今看著這個伴隨著自己童年一路走來的地方即將拆遷,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靜靜地待在新建村口,坐在車裡望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父母已離他而去,在這個城市,他除了記憶裡的歲月,只剩下他孤身一人,“老家是回不去的,但北京真的又容得下誰呢?”

村口的廢墟,被金服大街一分為二。廢墟上雜亂地堆著鐵皮、紅磚、鋼筋、泡沫板、木樑,那些曾經構建起新建村的東西,如今全然坍塌。未來,這裡將規劃建成的新區,又會以怎樣的形式被認識,被熟悉,被淹沒在茫茫帝都呢?

傍晚,我準備離開的時候,挖掘機伴隨著隆隆的聲響,從遠處駛來。我騎著共享單車吃力地穿過街道,穿過村巷。黃昏中,路邊兒店鋪已經開始拆了,施工人員拿著錘子重重地錘爛招牌。我拿起手機要拍,旁邊兒頭戴安全帽的大叔呵斥道:“拍什麼拍,手機不想要了!”於是,我按下快門,匆匆離去。
北京的這個冬天,有些冷。
2 重返新建村
2018.3.18
2018.4.6—4.9 北京市新建村
原標題:《大興火災140天后:新建村的外來務工者》

3月18日,一臺瘋狂工作著的挖掘機
大興11.18火災已經過去了140天。這個坐落在天安門南20公里的新建村,已經褪去了它昔日的繁華。北方的春天已經來了。事發公寓聚福緣東門,還留有煙熏火燎的痕跡,門前柳枝嫩綠,隨風搖曳,而公寓內早已空無一人。
數萬人的搬離,讓新建村幾乎變成了荒村。但140天過去了,新建村又漸漸熱 鬧起來。工業區拆遷中止,“棚改”一拖再拖。從冀、魯、豫來的農民工在廢墟上晝夜不停地忙活著。天氣漸暖,村民回來了,少量外來務工者也回來了。
五個月前,村子裡攆走外來務工者,如今外來務工者又開始維持著新建村的基本秩序。
拆遷區的外來務工者:眼見高樓起,轉瞬成廢墟














清晨的新建村,太陽漸漸從村北拆遷區的建築上升起,陽光灑向廢墟上兩棵剛發芽的楊樹。晝夜忙碌的粉石機還在隆隆作響,推土機駛過金服大街時,路面黃塵飛揚。
雖然已進入四月,清晨的溫度仍低於10℃。37歲的河南人管國忠圍著圍巾,在工地上一夜未眠。因為灰塵很厚,他和工友不得不戴著口罩整夜忙活。來新建村的40多天,管國忠幹了35個工,一個工200元,比他在老家還多50元。除了霧霾天停工,拆遷隊的工作晝夜不停。


早上6:30,是夜班下工時間,太陽已升上聚福緣公寓的屋頂。山東人謝寶堂和其他工友正在吃早餐,飯後接替管國忠值白班,7點正式開工。謝寶堂會開啟電機。挖掘機、推土機、粉石機,各司其職,從冀、魯、豫多省來的農民工也各安其位。
謝寶堂說,火災發生一週前,他在事發公寓地下室打地平。當時地下室的地面鋪著保溫材料,就是廢墟上隨處可見的黃色泡沫夾板。他和工友用近四天的時間在其上澆築混凝土。那時,冷庫已基本成形。然而誰也沒想到,三天後,即11月18日的晚上,火災突然發生。
火災發生時,從河北邯鄲來京的鞏玉林在村東工地當保安。那天晚上,他的老鄉拼了命才從聚福緣公寓爬出來,“逃出來時他渾身上下漆黑”。因為聚福緣公寓的火災並沒有明火,煙從地下室裡躥進二樓、三樓的樓道,許多沒能逃出的租戶,都中毒窒息而死。

謝與鞏的說法,均佐證了官方公佈的起火部位與遇難者死因:起火部位系起火建築地下一層冷庫,遇難者死因均為一氧化碳中毒。事後謝寶堂說:“如果不是我們給他打地平,火災可能更嚴重。”
其實在火災發生的四個月前,北京市大興區防火安全委員會辦公室就下發了一份紅標頭檔案,通知要求:始終緊盯老舊小區、平房衚衕區、城鄉結合部村民自建房、工業大院以及出租房(群租房)、高層建築、地下空間等居住場所,始終保持高壓防控態勢。然而這場火災就是發生在群租公寓。
官方訊息還稱:火災共造成19人死亡,8人受傷。且從遇難人員統計表中可以看出,以山東、河南、河北等省的外來人口居多。對於官方給出的遇難者數字,村裡部分人並不相信,但誰也給不出具體的數字。

至於起火原因,官方初步調查結果顯示:系地下室內埋在聚氨酯保溫材料內的電氣線路故障。新修冷庫的目的是為了出租和經營。但按照謝寶堂的說法,老闆之所以修冷庫是為了獲得更多的拆遷款,因為“冷庫比倉庫賠償更多”。

其實在火災前,拆遷的訊息早已傳遍新建。早在2012年,西紅門鎮騰退改造工作便已啟動,但新建村的棚改工作直到去年9月末才開始,真正的拆遷被一拖再拖。而許多老闆趁機加緊蓋房。或直接在原建築上加層,或扒掉舊房重蓋。在村民印象中,近些年村裡蓋房一天也沒停過。
但這場驚動高層的火災,直接推動了拖延中的拆遷。事發第二天,村裡貼出騰退通知,要求“公寓內所有住戶強制搬出”。與此同時,挖掘機開進村北工業區,推倒新建牌樓附近的幾棟建築。
火災發生後不久,謝寶堂接到大老闆的電話,讓他來新建村幫忙拆遷。三個月前,同樣是跟著這位大老闆,謝寶堂還在新建村蓋房子,“一轉眼就變成了扒房子”。他眼見高樓起,一轉眼房子又變成了廢墟。
雖然原本的公寓與廠房都變成了廢墟,但在那裡卻藏著生財之道。石渣粉碎,可以賣掉;鋼筋鐵皮,也可以賣掉。因此,目前拆遷區的主要工作只剩下處理拆遷廢物。石渣在被粉碎後被堆成小山,鋼筋鐵皮則由幾位河南信陽的僱工清撿並裝車。

<figcaption月18日,村北的拆遷區一位河南婦女在撿鋼筋

原則上,拆遷廢物不允許僱工之外的人撿。但一早上,拾荒者王德栓就來了。他租住在七八里外的建新莊。這是他第三次來新建村“拾荒”。兩天前的一個下午,他在這裡嚐到了甜頭,找個不易被拆遷隊發現的角落,不出三個小時,他便騎著三輪腳踏車滿載而歸。然後去收廢站賣掉,“夠每天抽菸喝酒”。像他這樣的拾荒者,在拆遷區的廢墟上每天都會出現。
這些拾荒者,也是鞏玉林防備的物件。他在村東工地上值白班的時候,他每天的主要任務就是:防火防盜看場地。工地上不允許拾荒者進入,但村子其他地方出現,他則不去多管。村東的拆遷從去年10月最先開始。那時村東一半是廠房公寓,一半是荒地。如今廠房公寓變是了廢墟,廢墟上搭建著工棚,工棚附近停著四輛晝伏夜出的工程轉運車。荒地裡的雜草樹木開始發芽。

2017年的整個冬天,拆遷持續推進。直到除夕前兩日才停工,年後正月初五左右又開工。2018年4月上旬,扒樓工作因部分廠房尚未談妥已經中止。在拆遷區中心區域,只剩事發公寓與附近幾棟尚有糾紛的樓房未拆。
事發公寓聚福緣被鐵皮緊緊圍著,牆上還掛著安全提示:公寓內仍有部分有毒氣體,未經事故調查組允許,不得進入。距離事發公寓西108米處,就是尚有糾紛的寶馳年華網咖。火災發生後,許多從公寓逃出來的務工者,直接在網咖過夜。當時,網咖主管胡廷貴正在網咖三樓的辦公室坐著,直到許多人跑進網咖,他才曉得聚福緣起火了。
網咖因為證照齊全,在被強制搬離的三天裡照常運營,夜夜爆滿。直到5天后,也被要求撤離。看著周圍的其他樓房被扒掉,胡廷貴和房東卻一直就網咖裝修補償款的問題沒談妥。於是,火災發生後的140天裡,他一直守在新建村,即便是過年也沒回東北老家。

前兩個月,他白天守在樓下,夜晚就在車裡湊合著睡上一覺。直到1月中旬,他才在網咖正南的一條巷子裡找到房子。早晨醒來,抬頭透過窗戶,他一眼就能看到網咖。胡廷貴想,至少把裝修費要到,但房東只是口頭上答應,不願意籤合同。他只好就這麼一直守在這裡,以免網咖被拆遷隊突然扒掉。“房子在,至少有證據。”
村裡又來了務工者:何時拆,何時走
火災,已極少再被村民提及,更多的時候他們關心拆遷。如果在路上遇見,村民們總是談論村子何時拆,如何賠償才願意拆?而外來務工者則更關心能租房嗎?能擺攤嗎?能住到何時?
清晨的新建村,街道上沒什麼人。陽光從樓房的間隙穿過,斜斜地撒在裝滿包頭菜的塑膠袋上。十字路口旁,江小梅的菜攤已經擺上了。早起上班的人,從各個巷子裡走出來。送孩子上學的媽媽、遛彎的老兩口兒、蹬三輪的大爺、背包的年輕人,陸續經過。孔令玲端飯碗從街邊兒門面房裡鑽出來,站在路口吃著白麵條。


這時,劉明麗推著被西紅門鎮城管攆走的煎餅小車,從村北慌慌張張逃進新建村。就在前一天晚上,一位在新建牌樓下賣熟食的阿姨,被開著車的城管攆進了村子裡。她騎著擺有雞爪和豬頭肉的電動三輪車,在滿是灰塵的金服大街上狂奔。劉明麗一邊兒把車子停在十字路口,一邊兒抱怨城管不讓她在牌樓下襬攤,還詢問江小梅,村子裡能不能租房子?
劉明麗不知道,去年冬天火災發生後,雖然新建村幾乎被清空,但村裡還留有百十戶村民沒搬走,少數外來務工者也沒搬走。村裡不提供暖氣,有些村民則自己填煤供暖。但是冬天買菜吃飯卻是個大問題,居民不得不乘車到十里開外的黃村一次買一週的菜。這種情況持續了一個多月。
直到村民向村裡反映買菜難的問題,村委會才決定,允許本村村民在村中心地帶的“超市”經營“菜市場”。菜市場裡,除了日常的水果蔬菜外,油鹽醬醋米麵饅頭也能買到。就這樣,留在村裡的居民才湊合著熬過了2017年的冬天。

最近,北京剛下過一場罕見的四月雪,雪化後,外出租房子的村民開始返村。由於拆遷賠償事宜依然沒談妥,村裡又給了3個月的租房補貼,讓簽字的村民出去租房住。而未簽字的部分村民,已經開始向務工者租房子。江小梅和丈夫就租住在村子裡。她在新建村賣菜,已經快1個月了。因為村裡有需求,而且需求正在慢慢增大。
新建村又開始熱鬧起來。
但與5個月前,已不可同日而語。那時的新建村,繁華得像一座小城,六所幼兒園,十四家公寓,三十八家大小型超市。村裡挨街挨戶皆是各式各樣的店鋪,大到超市商場、美食廣場、農貿市場、檯球旱冰場,小到洗腳店、兩元店、成人用品店、鑲牙店,再到包子油條豆漿早餐點兒,蔬菜水果豬肉襪子攤兒。
百度街景地圖還顯示,5年前,劉明麗停車的這個十字路口擠佔著數家攤點,有人賣西瓜,有人賣襪子,有人賣燒餅,有人賣玉米,有人賣蘋果,有人開超市。


但如今,他們已不知去向,店鋪絕大部分都捲簾緊閉。極少有像江小梅和孔令玲這樣的,已經開始在路口租房賣東西。雖然她們並不清楚村裡到底何時會拆遷,但聽村民說,至少7月前是拆不了的。即使拆遷,對她們影響也不大,何時拆,他們何時走。只是這裡房子便宜,月租300元。
江小梅到村裡來賣菜的時候,已是三月中旬。最初她穿著紅棉襖,坐在路邊兒的臺階上擺攤。後來,她和丈夫決定在村裡租房子住下,專門在村裡賣菜。房東知道後,將門面免費租給她臨時存放貨物。5個月前,這裡是一家叫阿珍精剪的理髮店。



孔令玲在新建村已經住了14年,但她並不是北京人,她的老家在河南蘭考縣。14年前,她被老鄉“騙”來新建村的時候,女兒就近在村子裡上過小學,村子裡那時還都是平房。如今,女兒已畢業工作,街道兩邊都變成了樓房。14年裡,她看著新建村廠子越來越多,店鋪和人也越來越多多,街道也越來越擁擠。可一場火災之後,村子徹底清淨了。
顧方程是火災發生後才到新建村的,他在村北4S店當保安。透過街道上的被砸爛的門店招牌,他也能想象曾經這裡是多麼熱鬧。早上,他照舊穿著蹭了半胳膊灰的保安服,從村西往路口走。他個子不高,穿著公司配發的保安服,像是套了件黑色大衣。看樣子還沒吃早飯,準備在剛被城管攆進村的煎餅攤上買早餐。
昨天孔令玲和他閒聊了半天,今天見面第一句就問:“你老婆呢?找到工作沒?”顧方程有些扭捏地撓了撓頭答道:“還沒呢。”不僅媳婦沒找到工作,他自己也被公司“停工”,老闆讓他先安頓好老婆。即便如此,他的生活依然很窘迫,甚至連吃飯都成了問題。如今已窮得只剩下昨天剛借的80元。
如果算上這80元,他來北京已經借了2080塊,並且分文未還。其中的2000塊,是他前後分5次向公司預支的:第一次老婆買被褥借200元,第二次老婆辭職住賓館借500元,第三次自己生病借200元,第四次給老婆交水電費借200元,第五次在新建村租房子借900元。


被“停工”的顧方程,每天在新建村轉悠,有時站在村北路口,有時去附近找新工作,有時就和賣水果的孔令玲聊天。孔令玲敦促他趕緊找工作,但是對於他來說,身份證還押在保安隊老闆手裡,找份新工作“顧忌太多”。
早上8:30,村裡新僱的清潔工正在打掃街道,八位胳膊上佩戴著“首都治安志願者”紅袖頭的男人路過街角。煎餅攤主擔心會被再次攆走,孔令玲讓她打消擔心:沒事,我剛開始來,他們沒攆,我也沒走。”治安巡邏隊並沒說什麼,就往村東走去。
孔令玲端著飯碗鑽進了出租屋。顧方程在街角待了近20分鐘,吃完煎餅,一個人蹲在臺階上。孔令玲從出租屋出來時,拎著自己賣貨找零的錢包,準備去給別人送饅頭。顧方程也離開了,他想和老闆商量商量,調換成白班,或者要回身份證。江小梅還在菜攤前等待著,再過半個時辰,村子裡買菜的人即將向她湧來。
(文中管國忠、謝寶堂、鞏玉林、王德栓、胡廷貴、江小梅、劉明麗皆為化名)
3 夷平新建村
2018.11.9 北京市新建村
進入11月,有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又去了一趟新建村,結果新建村全拆完了。有兩個姑娘還沒進村就被攔下了,說村子已經封鎖了,不允許外人進
誰知11月8日記者節那天晚上,村民就告訴我,新建村“基本上都拆了,有十幾戶特殊情況的沒有簽字。外面所有的人都不允許出入。”

11月9日,站在南六環上遠眺新建村
第二天,我帶上相機著急忙慌地奔去了新建村。果不其然,和4月份我見到的完全不是一個樣子,新建村被兩三米高的水泥牆圍得嚴嚴實實,即將被夷為平地,牆內廢墟一片。不時,有飛機從新建村上空掠過,還有偶爾飛過的喜鵲,和一臺在村北廢墟上扒爬著的挖掘機。
4月份來的時候,村北工業區拆得差不多了,但居民區不知是何原因一直不見動靜,村裡的幼兒園和小學仍然在正常上課。村民也一直沒見到具體的拆遷補償政策,又陸陸續續搬回了村裡,連買蔬菜、水果、餅乾的小販都回來了。但他們知道,村裡的拆遷隨時可能啟動,我也知道拆遷肯定會來臨,只是不知具體時日。
但現在我有些懊悔自己沒早些來看看。不僅是因為沒能夠記錄新建村拆遷的最後一面,也是因為有書要還。之前在村裡住時,借了一位老人幾本關於大興的書,但現在村子已經拆了,還沒來得及還他。所以我決定想辦法進去再看看,也許有人認識他,也許能夠間接聯絡到。

11月9日,被封鎖的新建村

村子一圈都被牆圍著,村西、村北留有一鐵皮大門,門旁的保安室裡,都有三四名保安日夜值守,而且只允許本村人出示身份證進入,外村人一律不得入內。
但最後經過死磨硬泡,還是如願從村北牌樓下進入拆遷區,但要被保安看著。我沿著曾經走過的路,逐漸步入新建村的居民區。拆遷已經步入尾聲,絕大部分房屋已經被推倒,村子裡堆起兩米多厚的一層磚瓦土礫、斷壁殘垣,少幾座沒拆掉的民居和公家的房子,還佇立在廢墟之中。
廢墟上已經分辨不清原先的街道與宅基地了。我只好去找那些沒搬走的村民,村民告訴我,我要找的那個人,他們也不清楚。只說居民區的拆遷從9月就開始了,半個多月前新建村圈起來圍牆,自己沒搬走是因為還沒談好。後來我又去找了村委會,不巧村委會也已經沒人了。

11月9日,新建村基本上完成拆遷,空留廢墟一片


11月9日,一棵樹孤零零地留在廢墟上

11月9日,新建村被圍牆封鎖
村子裡確實很難見到人影了,除了偶爾巡邏的保安,傍晚歸去的少數村民等。菜攤和水果攤早就消失了。聽說,簽字同意拆遷的村民大都搬往附近的其他地方,比如團河、孫村、瀛海等等。
村裡還有幾位被僱來撿鋼筋的工人,他們從廢墟上挑揀出鋼筋鐵皮之類的廢棄物,扛或者拉到村中心區域的超市門前堆著,再裝車拉走。廢墟上還停放著幾輛挖掘機和推土機,不停地在工地上捯飭著。



11月9日,新建村內廢墟一片
天色漸暗,落日的餘暉灑在廢墟的斷壁殘垣上。一個村子,就這樣倒塌了,而後村民漸漸離散。入夜之後,新建村顯得更加寂靜了,猶如一座“鬼城”。幾家沒搬走的居民屋裡,陸續亮起燈來。
在我準備離開的時候,竟然發現那位從東北來的網咖老闆胡延貴(化名),還住在這裡。算起來從火災發生之後,他在這裡待了快整整一年。網咖在他的堅守下,仍然沒有拆掉。不過他和原先的房東已經協商好了,再過幾日就要走了。聽保安說,這裡剩下的拆遷到2018年年底也要結束了,那時候,原來的新建村就徹底“死了”。


11月9日,入夜,新建村內猶如一座“鬼城”,荒無人煙

11月9日,已經開工建設的“創業之家”集體租賃住房專案不過在村東,離聚福緣公寓不遠處的地方,一個新的專案工地已經搭建起來:西紅門鎮“創業之家”集體租賃住房專案。11月7日,微信公眾號“西紅門線上”上釋出了一則該專案正式開工建設的訊息。
訊息上說,這個位於新建地區的專案主要是從城市藍領、應屆畢業大學生和雙創人員等人群的需求角度出發,希望能全方面地為“首都創業者”提供“方便、溫馨、安全”的居住環境。
我想,這肯定比不遠處的聚福緣公寓更安全些,只是那些逃離新建村的外來務工者是否還會選擇住在這裡,就不一定了。亦或者他們在北京會有比新建村更合適的地方住嗎?不得而知。
我出新建村的時候,夜幕已經降臨,興29路公交車恰好到新建牌樓站,我趕忙上車離開了這裡。心想,這或許也意味著,新建村的“重生”,只是代價有些慘重罷了。
圖文:豫廣
2018年11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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