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來自微博「呦呦鹿鳴黃志傑」:北京\|這個冬天的故事
急調四省保安進京動手 中建京北公司這是圖什麼?
文/鹿鳴
62歲的北京居民常金生,在醫院砸斷溫度計,割腕自殺,血流滿地。“生不如死啊。”他說,在此之前,醫院診斷顯示,他已被打斷4根肋骨,肩膀脫臼,胸腔積液,腿上都是瘀傷。

奇的是,打他的保安人數很多,竟來自北京以及另外四個外地省份:山東、黑龍江、遼寧、吉林(東三省+山東)。從監控影片和現場照片來看,這些被當地居民稱為“五省聯隊”的幾百名保安,有幾十輛車,列隊進村,陣容齊整,魚貫而入,其中有不少掛著“綜合執法”“治安巡邏”的牌子。
激烈毆鬥場面之外,還有滅火器噴射,漫天煙霧。鬥毆也不侷限在一時一地,常金生,甚至可能不是現場受傷最重的人。觀看現場用手機拍下的影片,恍惚間,竟有戰爭大片的視聽效果。


11月21日的監控影片中,大批保安旁邊,至少22輛金盃/依維柯排成一列,有“安保勤務”“治安巡邏”等標識。我在影片和現場照片中看到的外地車牌至少包括:黑N.D6323、吉J.ZB607、遼M.WD923、魯J.5455V、魯D.N399G、魯D.830P9等。到底發生了什麼,竟要從多個省市調動保安進京支援?

保安是有價格的。根據一份已在招投標網站上公開的《中標公告》,這個安保服務專案費用高達796.8萬元,“臨時勤務”單價600元/天。

他們的老闆,是“中建京北投資發展有限公司”,是北京延慶的“小營村、石河營村棚戶區改造和環境整治專案”的操盤手。查詢國家企業信用資訊公示系統可知,“中建京北投資發展有限公司”是一家房地產開發公司,成立於2016年11月22日,登記機關是延慶分局。它的主要股東是中建三局、中建方程投資發展集團、中國中建地產。不難看出,這是一家專案公司,為延慶“小營村、石河營村棚戶區改造和環境整治專案”量身定製而成立。
公司法定代表人張智峰,同時是中建京西建設發展有限公司、中建新牧(北京)置業發展有限公司、中建未來置地有限公司等11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可見,這是中建三局一種常用的操作模式。

企業註冊資訊,是正規的。問題是:棚戶區改造與整治是民心工程,是滿足人民群眾對美好生活的嚮往,是老百姓皆大歡喜的事情,為什麼要花近千萬鉅款請保安來對付普通居民,又為什麼,常金生這些居民竟連命都不要而去自殺了呢?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在常金生的手機裡,我們看到了他被打之前拍下的一段短影片。一群黑衣漢子,正列隊攔在他面前,這些人分明不是警察,也不是協警,但令人望而生畏:

在北京,有一個基本常識:集體土地上拆遷,均適用國家的《土地管理法》及《北京市集體土地房屋拆遷管理辦法》(市政府124號令)。後者第7條明文規定,“用地單位取得房屋拆遷許可證後,方可實施拆遷。”所以,在北京轄區內,是否有《拆遷許可證》,是規範與否的關鍵,有了這個許可作為基礎,才有接下來的公告、拆遷實施、協商、評估、裁決、訴訟等程式,社會得以在這個流程中實現穩定和秩序。
令當地居民王桂雲等人奇怪的是,這個專案的公開告示,往往只有“專案指揮部”的落款,並未像其他專案一樣,有各個單位的蓋章,特別政府部門的蓋章。“到底是誰來拆我們?” 11月20日,王桂雲向延慶區住房和城鄉建設委員會提出政府資訊公開申請,要求查閱這個專案的房屋拆遷許可證、拆遷實施方案、安置房屋證明檔案、拆遷補償資金證明檔案。
12月11日,延慶區住建委給與書面正式回覆:“該專案未在我機關申請辦理房屋拆遷許可證,其他材料也未獲取,該政府資訊不存在。”

從這個政府回覆看,這個專案竟是無證專案?!這也就不難解釋為什麼會出現上述各種奇怪的事件了。
石河營、小營兩村地處延慶核心城區,靠近區政府,被兩個大公園包圍,村民房屋均有獨立的院落,房屋建成年代最早的,也不超過30年,除了不是開發商開發這一特徵外,接近於四合院型別的別墅。建築密度不到1.0,人均住房面積在60-70平方以上。

按照一般認知,越拆越富,大城市,尤其北京,拆遷會製造一批富翁,皆大歡喜,一些家庭甚至樂極生悲,為了爭財產而分崩離析。那麼,這個專案會不會呢?
據在專案現場看到的補償方案宣傳冊,核心條款是:宅基地補償3825元/平米,房屋補償1900元/平米,合起來不到每平米六千元,若貨幣補償,則200平米宅基地的,可以得到120萬元。旁邊商品房價格是3.6-4.0萬元,所以,可以買到30平米左右新房;如果買二手房,可以買到50平米左右,因為單價在2.5萬元往上。
如果是你,在一個核心城區有200平米左右的宅基地,地上有二層樓房,你願意去換同地段30-50平米的單元房嗎?
所以只能選擇安置房方案:購房優惠價格是:5100元/平米(237平米內)、預繳安置時相關費用500元/平米、調劑面積12000元/平米(不超過13平米)。與補償標準兩者相抵,幾乎接近。
以指揮部推薦的第一個案例來看:如果當事人選擇250平米的安置房(一套105平米、一套85平米、一套60平米,即237平米+13平米調劑面積),置換完後,加上各種補助、獎勵等,被拆遷人最後手上有34.5萬元現金。不過,居民們發現,這34.5萬元包括了搬進新居之前的租房費用(預計兩年以上),以及將來買車庫等配套設施的費用,因此,他們擔心自己不僅不會有現金,還將倒貼,因為車庫等配套設施的價格尚未公佈。
“令人痛哭、令人抓狂,令人髮指。”石河營一位居民感慨說:“但又有什麼辦法呢?”

在居民們看來,根據目前方案,當地居民失去了土地,得到差不多面積的單元房,開發商中建京北投資公司得到了土地,以及其他房子。
在延慶現場可見,專案已經被拆遷了大半部分,剩下的房子都插上了紅旗,刷上了表達決心的對聯。


在北京延慶人民醫院,除了渾身綁著綁帶仍唸叨著“生不如死”的常金生之外,我們還看見了另一個人:病床上的池建平,左肋斷了兩根肋骨,左腿青紫。
池建平早已簽了《拆遷補償協議》,是中建京北投資公司專案指揮部的支持者。看見我來了,這位五十多歲的漢子,竟哭了起來,淚流滿面。他是村裡的電工,當時,看見有人用水去噴電線,好心上去阻止,但是被三十多個黑衣人不由分說摁在地上,反綁雙手雙腳毆打,手錶鋼錶帶被打斷,手機屏也打碎了。“他們是外地的,說的話我們聽不懂。”因為人數太多,他也沒有看清任何一個保安的面目。沒有人來慰問過他,打他的人抓了嗎,他並不知道。
“我招誰惹誰了?這輩子都沒遇到這樣的事,還有什麼意思?” 他覺得特別窩囊。

他家有一個二層小樓,一層是177平米,按協議將換得的是三套單元房(105平米、80平米、60平米)。只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池建平是這個區域唯一的電工。他住院後,電路沒人管理了。此前,電視訊號和寬頻網路已經沒了,水壓也越來越小。還住在這裡的不少人,沒有電視看,電腦也無法上網,只能看手機,用移動流量。11月底,北京最冷的時候,水管被打裂,地上水結冰而一度無法行走,暖氣也有被破壞的情況。
專案指揮部常常放高音喇叭,居民張計柱說,他愛人張和蘭,今年60歲,本身就有腦栓塞,怕噪音,8月,在噪音中去世了。住指揮部正對面的另一位老人張玉蘭,正在輸液時,隔壁進行高強度拆遷,動靜很大,老人隨後便去世了。無法證明死亡與拆遷的必然因果關係,因為他們自身都各有各的身體情況。
自殺的常金生,家裡是一個院子,我們去看了,中庭裝上了玻璃房,裡面種滿了各種花草。房屋繞庭而建,是房主一種居住哲學的表達。雖是寒冬,因為暖氣充足,綠色飽滿。鄰居們說,其中有一顆樹,被他嫁接了十幾種花。開花之際,滿院異香,特別美好。

常金生家中庭一角,雖是寒冬,綠意盎然
如果拆了,他將失去這一切。
【後記:】
本文所有資訊均為一手材料,真實可信。但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這是一篇屢次被中斷傳播的文章,註定生命短暫。有人說,真實就是力量,我以為,真實只是真實,本文首要意義在於給歷史留一份存檔。
寫這篇文章猶豫了很久。一來確實很危險,乃至生命危險;二來也並非職責所繫,雖然我曾擔任過新華社《瞭望東方週刊》主筆、《網路傳播》執行主編、無界傳媒執行主編這些媒體職務,但我目前已經不在這些機構,不應越俎代庖 。但是,我最終沒有忍住,一是因為有一種原始的衝動;更多的是因為曾經遭遇過同樣無法無天的事情: 辦公室被要求刪稿的流氓佔領,同樣在北京,同樣非法,同樣無能為力。前幾天,有位王姑娘曾經給我寫過一篇文章,標題是“如果集體沉默,就是集體沉沒。”這句話一直感染著我。如果今天我不幫助別人,將來也沒有人幫助我。
北京的蔡奇書記剛剛說,北京各部門對於媒體報道“要聞風而動”。我想,再也沒有比這個案例更典型的了。可以預見,此事如果不合法解決、迅速解決,將釀成更大的事。
此時此刻,北京天寒地凍,朔風入骨,願大家都有一個溫暖的家,有網路,有水,有電,有家人,下班之後能夠做一頓自己想吃的飯,可以不被打擾,可以歲月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