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TUS: RESCUED ● FIRST PUBLISHED: 2018-12-31

當父親遇到拆遷

原文來自 zine-CR7-8d:當父親遇到拆遷


老頭兒,我是誰?我問他。他眼珠轉圈,努力調動記憶。病房裡24小時點亮的白熾燈照射下,他的白頭髮有點反光。他臉上的皺紋在遊動,下顎和脖頸上的皮膚鬆弛,耷拉在枕頭上。

你是劉新昌,他說。

我點點頭,笑了。他也笑了,右邊的嘴角不動,左邊的嘴角大幅度揚上去,嘴巴像一邊窄一邊寬的喇叭。急性腦出血病人的典型表情。

他似乎對這次的記憶力很滿意,喇叭在他臉上停留著。我轉身,走出病房,走進零下七度的漆黑之中,擦掉眼淚。

我叫翟星理,是他唯一的兒子。

我媽、我姐、我老婆,他都不記得。世界上他只還記住一個人,我兩歲五個月的兒子。

他是2018年12月12日送到醫院搶救的。

前一天晚上,我給他打影片電話,他說家裡房子要拆遷,聽說賠償標準很低,問我怎麼辦。那明天你去問問,賠償標準低到什麼程度。當時我在青島膠州市採訪。

12日下午,我接到老婆的電話,說他很生氣。我五六十歲的人了,他們罵我像罵小孩一樣,他說。誰?怎麼罵的?等你回來再說,他說,他不想影響我的工作節奏。

老婆,你趕緊給爸量血壓,千萬小心。我只能這樣囑咐她。

我兒子出生之後,他好像打了雞血,開店,日夜不休守在店裡,我從來沒見過他對金錢如此渴望。

他說,要給我兒子攢錢,以後讓他結婚生重孫子。他知道年輕時拿健康換錢,身體欠賬多,可現在他至少想活到孫子結婚那一天。他才55歲,我說你整天瞎擔心啥。

他甚至開始戒菸戒酒,還去市裡做了生平第一次體檢。除了血壓偏高,沒有其他隱患。他已經吃了兩年半的降壓藥,沒斷過一天。

我老婆給他量完血壓,一切正常,但要求我採訪結束之後儘快回家,因為她勸不動倔強的老頭,老頭一還在生悶氣,自言自語了將近一個小時,認為自己被羞辱了。我擔心爸會被氣死,拆遷的事還是你去問,她說。

你瞎說啥。我有點不高興。在海邊一所軍醫院工作過七年的老婆說,這兩年多,他的血壓是藥物控制下來的,情緒激動本身就是血壓偏高人群罹患心腦血管疾病的重要誘因之一。

晚上六點十二分,她給我打電話,在搶救,急性腦出血。

河南省周口市淮陽縣,最近幾個月在搞一個大專案,水環境綜合治理工程,恢復古河道,我家就在徵遷範圍之內。

這並不是我家第一次被拆遷。十幾年前,我家還在當地一個著名景點太昊伏羲陵旁邊,後來陵區擴建,我家祖宅被拆。

祖宅院子裡種了一棵桐樹。成年之後,我對10歲之前幾乎沒有任何記憶,唯獨記得那棵桐樹。

北方的秋天是我爸的年度傷心季節。陰天下雨的時候,我無數次見到他在桐樹下抹眼淚,他想我奶奶。奶奶和剛出生的小姑死在一個秋天。當時號召城鎮居民下鄉,她不願意去,爺爺帶著四個兒子去農村生活,奶奶和剛出生的小姑留在縣城,病餓交加之下凍死在橋洞裡。那年他還是個孩子。

這次房屋評估的時候他把我叫回家。房地產評估公司在我家一頓忙活,但是我沒簽字確認,我自己量過一遍,他們少量了很多東西,說你愛籤不籤。這是今年夏秋之交的事。

重症監護室每天只有下午四點到四點十分可由家屬探視。12月13日,我問他,你去了哪個部門,找的誰,誰和你交涉的?

他身上貼滿電線,連線到床頭的生命監測儀上,血壓、心跳等資料即時顯示。他聽懂了,血壓數值飆升,生命監測儀上黃燈閃亮,這是報警訊號。

你想讓病人死?護士讓我出去。我再也不敢問他12月12日的行蹤。

重症監護八天之後,他轉到普通病房,醫生至今不許他下床。

我們發現一個更加嚴重的問題。不睡覺的時候,他絕大多數時間處於失憶狀態。只有見到我兒子,他才算清醒一點。他口齒不清,也失去對右側面部、手、腳的控制,無法自主排便。

醫生說,這是個過程。那這個過程要多久?因人而異,考慮到出血量、出血部位、水腫大小、病人的年齡和身體情況,有人快一點有人慢一點。我爸像是快的還是慢的?先觀察吧,還不好說。能轉院去大城市的醫院治療嗎?路上一顛簸,撞擊到你爸的頭部,後果只有天知道。

可是,我不敢冒這個險。

我去拆遷指揮部問過,因為我是記者,他們讓我去找宣傳部。我問自己家房子的事去什麼宣傳部?這是哪條規定?我說。他們堅持,我只能先去宣傳部。

我要求調查。他們說,問過社群幹部,12月12日那天沒人見過我爸。那天見過我爸的人,現在會承認嗎?我問。他們說,沒人見過我爸。好吧,沒人見過我爸。

那貨幣補償的標準為什麼只有每平米2200元,而且按半層面積乘以1.44的容積率?因為你家的地沒有國有土地使用證,只能算集體土地。

1995年,我爸買下淮陽縣城關回族鎮北關太昊陵市場一座兩層商鋪,產權面積共計107.2平方米。此地當時是我縣最繁華的商業地帶之一。購房款加上給北關大隊領導送禮的錢,10萬元左右。

買下這座鋪子之後,我爸拿6800元現金和一箱高檔白酒行賄大隊幹部,想辦一張國有土地使用證。錢和酒都收了,證沒給辦。

一個市場一二十家商鋪,現在只有兩家有國有土地使用證,其他都按集體土地賠償。拆遷指揮部的領導說,這次清查,發現我家鄰居拿著假的國有土地使用證,他向大隊幹部行賄,辦國有土地使用證,證給他了,但是國土局沒有檔案,算假證,不予承認。

這算曆史遺留問題,我說。歷史沒有遺留問題,就按照現行政策走,就2200元一平方米。

那同一個院子,同樣的商鋪,為什麼一塊土地上國有土地、集體土地插花分佈?我問。我們不管這個,就按照現行政策走,他們說。

臨別之際,指揮部一位領導往桌上仍一本白色小冊子,是淮陽縣政府辦公室編制的此次拆遷的法律法規依據。

你回去好好學習法律和政策,我們這次拆遷完全有法可依,我們不怕任何人挑法律的毛病,我們經得起任何炒作,領導說。

我請律師教我如何學習法律和政策。

2018年年初,國務院、監察部發布通知,在《土地管理法》等法律法規作出修訂之前,集體土地上房屋拆遷,要參照新頒佈的《國有土地上房屋徵收與補償條例》的精神執行。

《國有土地上房屋徵收與補償條例》規定,對被徵收房屋價值的補償,不得低於房屋徵收決定公告之日被徵收房屋類似房地產的市場價格。周邊是多遠?律師說3至5公里。

淮陽縣不大,主城區都在這個範圍內。這個範圍之內的房地產現在啥價?網路上的二手房房價一看便知,2200元買不到任何商品房。

條例還規定,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采取暴力、威脅或者違反規定中斷供水、供熱、供氣、供電和道路通行等非法方式迫使被徵收人搬遷。

此外,在房屋評估時,河南省實施《國有土地上房屋徵收與補償條例》若干規定的通知規定,被徵收人應當在規定期限內協商選定房地產價格評估機構,協商一致的由房屋徵收部門公佈選定結果。被徵收人在規定期限內無法達成一致的,由房屋徵收部門組織被徵收人按照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投票決定或者採取隨機方式確定。採用投票方式確定的,參與投票的被徵收人數量應超過被徵收人總數的50%,超過50%的投票人選擇同一房地產價格評估機構的為多數決定。

2011年最高人民法院出臺的《關於審理涉及農村集體土地行政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第12條第2款規定:徵收農村集體土地時未就被徵收土地上的房屋及其他不動產進行安置補償,補償安置時房屋所在地已納入城市規劃區,土地權利人請求參照執行國有土地上房屋徵收補償標準的,人民法院一般應予支援。

我問指揮部那位主要領導,本次拆遷,評估過程中已經違反河南省規定,涉嫌程式違法,我也是被徵遷物件,沒有任何人通知我去協商。

領導說,全國各地都這樣,不是淮陽縣一家這麼幹,政府部門不可能這麼精準地執行所有的法律規定。

為什麼對土地性質的認定就要求這麼嚴格呢?他說,這有規定,要按規定執行。

那拆遷指揮部就是有選擇地執行相關法律法規,既然公權力部門不能精準執行每一條法律規定,為什麼要求被徵遷物件嚴格遵守每一條法律規定?我問。領導說,你還是學習法律和政策吧。

我學習了法律和政策,我要求貨幣補償,能讓我在淮陽縣買得一條相應面積的商品房。

這要指揮部開會研究決定,領導說。好吧,那我等。

等到12月28號,等來我家斷水、斷電、斷氣,以及左側鄰居的房子被拆掉。市場內有南北兩排商鋪,我家在南邊那排。每排商鋪都是兩根公用大梁挑起十幾間房子,每戶兩間。

我去指揮部找那位領導,我要求在尚未就拆遷補償方案協商一致的情況下,先恢復供水電氣,並且不能再拆我左右兩邊鄰居的房,大梁被打斷,我家房子隨時會塌。

領導很忙,安排社群幹部郭書記跟我溝通,郭書記說絕對不會影響我家房屋安全。

宣傳部的領導已經對我徹底厭煩,反正我是按照指揮部的要求向宣傳部彙報,你厭煩我只能不再彙報。

12月30日上午十點,指揮部那位領導又安排趙書記和我溝通。趙書記和這次拆遷中我接觸的所有黨政幹部都不一樣,他尊重我的發言權,也願意聽我完整地說完一句話。

我要求,在領導們研究完我的訴求之前,拆遷隊都不能再拆我左右兩邊緊鄰的兩家鄰居,大梁一斷我家就成危房了。趙書記說這個沒問題。

一個小時之後,趙書記送我離開指揮部。我回家,郭書記已經帶著拆遷隊打斷我家左邊鄰居的大梁。我家二樓牆體出現一條裂縫。

這條裂縫肯定是以前就有的,郭書記說。斷水斷電斷氣、對我的房屋安全造成巨大隱患,我說,郭書記,現在這種行為已經涉嫌違法了。

你想去哪告就去哪告。郭書記中氣十足。我對郭書記最初的印象,是今年夏秋之交房屋評估的時候,他帶著評估公司的工作人員去我家,一身酒氣。十八大之後,工作日飲酒,那時我就隱約感到郭書記膽識過人。

趙書記來我家,對牆體裂縫拍照。副職領導都在,正職主要領導工作繁忙,上午約定的開會討論我的訴求,無法進行。

只能再等。

此刻,2018年12月31日凌晨兩點,室內零下七度。被子像灌了鐵,沉,冰涼。但我不敢離開家裡,我怕神出鬼沒的拆遷隊,更怕隱約出沒的盜賊。一片瓦礫之中,荒誕感像極了卡夫卡的《城堡》,我正面對一個深不見底的龐大機構和無窮無盡的等待。

拆遷機器裹挾,個人毫無招架之力,幾乎每一步都進退維谷。這正是我們的時代,這正是我的故鄉和異邦。

我想起今年9月在福建海上的一坐孤島採訪,有天夜裡我爸給我打電話,我向他描述星辰和大海,也提及剛剛過去的颱風。

他說,他還沒見過颱風是什麼樣子。

爸,我們現在正處於颱風之中,命運捏在別人手裡,無力抵抗。只是,今晚沒有星辰,也沒有大海。我們有的,只是最寒冷的夜和無盡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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