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來自「人間theLivings」:痴迷安利的女大學生:再借我點錢進貨,我還能賣


什麼“管道”、“周遊世界”、堅定不移的理想、激情昂揚的宣講和矢志不渝的愛情,想起來都無比可笑,我們以為自己在抓住了命運,到頭來,只是一屁股外債和一大屋子的貨。

配圖 |《環球廣告社:推銷你的人生!》劇照

前不久,我突然接到閨蜜秦爽打來的電話,她聲音平靜地對我說:“阿離,我打算放棄了,也許你說得對,我們真不適合做這個。”
“發生什麼事了麼?”聽著她一反常態不再熱血沸騰,我擔心起來。
“回頭再說吧,你把地址發我一下,我想把行李先寄到你那,這兩天我就回來。”
沒過幾天,我就收到好幾個大箱子,箱子很重。一個星期後,秦爽風塵僕僕地回來了,人憔悴了不少,有著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滄桑。
稍事休息,看著她把所有箱子都拆開——我猜得沒錯,除了一個箱子裡裝的是她的衣服和日用品,其他都是“產品”。
“你說我以前是不是有病,那麼多錢就搞了這麼一堆破東西,賣也賣不出去,你挑挑,哪些能用上的,拿去用吧。”她在一旁捯飭著產品一邊跟我說。
我沒有說話,就看著她擺弄著那堆東西。我對安利還是有一些瞭解的,這幾箱產品,怎麼也得值個好幾萬。
“你說這五年我乾點別的什麼不好,要正正經經的,說不定房子、車子都有了吧?”她突然萎坐在地,從背包裡拿出一支菸點上,開始苦笑著流淚。我也不知從哪兒開始安慰她,只好過去輕輕抱住她。
她滅了煙,抱著我哭得撕心裂肺,我認識她這麼多年,從來沒有見她哭過。

2013年,我考上了一所東北的211大學,和秦爽在大一新生老鄉見面會上一見如故。成了朋友後,我們幹什麼都常一起。她喜歡看創業和管理類的書籍,我喜歡看文學和哲學類的書籍,我們都知道對方是不甘於現狀、有想法的人。
一次找兼職的時候,她無意間在教學樓下的柱子上看到了“尋找創業合夥人”的小廣告。她頓時熱血沸騰,撥了小廣告上留的電話,對方稱自己也是在校學生,約秦爽在某個教室見面。
秦爽一個人逃了選修課去赴約。對方是本校經濟學院一個大三女生,叫何紅,寧夏人,人很樸實,很快便博得秦爽的好感。
交談中,何紅了解了我們大一課不多,秦爽家庭條件一般,最重要的是,秦爽有野心、有想法。當秦爽問到“創業”具體是做什麼,何紅說,會把她介紹給一位“導師”,讓導師給她介紹詳細的資訊。
當天下午,何紅帶著秦爽一起過去見了導師朱小波,到了見面的快餐店,何紅給每個人都點了一份小吃和飲料,便開始讓朱小波進入正題。
“小爽,你聽過‘管道的故事’嗎?”寒暄之後,朱小波問秦爽,秦爽搖了搖頭。
“這個故事講的就是有A和B兩個人,靠挑水維持生計,A老老實實地挑水,而B則是一邊挑水一邊修築了一條管道。最後A老了還在挑水,子孫後代也靠挑水過活,而B卻有源源不斷的水源,後代都跟著享福……”他一邊講故事,一邊在紙上畫著挑水的小人和管道,還時不時看看秦爽的反應。
秦爽很快就明白這個故事背後的寓意,問到:“波哥,我需要怎麼做才能修築一條屬於自己的管道呢?”
“待會兒,我再給你講我們的創業所起到的作用。” 朱小波好像就是在等秦爽問這個問題,隨後反問道:“你平時買東西是在哪兒買的呢?”
“商店。”
“零售店對吧?可是你知不知道,零售的東西到你的手上已經轉過好幾道工序了。”朱小波又邊說邊畫,“比如一件化妝品,從工廠生產好了,要先到總代理商吧?然後到分割槽代理商,再到批發商,經過批發商之後還要通過零售商,最後才到你的手裡面吧?”
秦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然而你想一下,有沒有商品從工廠直接到你手裡面的可能?”朱小波一邊看著秦爽的表情變化,一邊用筆把中間那幾道程式劃去,“這樣你是不是可以省掉中間的很多錢?試問哪個消費者不願意呢?”
秦爽醍醐灌頂:“所以波哥你的意思——我們要找的是從工廠直接到消費者的管道?”
“聰明!”

那天晚上,何紅和朱小波就把秦爽帶到學校附近的一棟大樓套間裡。那裡有很多跟我們同齡的年輕人,不管認不認識,都熱情地彼此打著招呼,臉上洋溢著積極陽光的笑容,心裡似乎都裝著堅不可摧的夢想。
投影儀往白牆上投射著很多成功人士在到處度假的短影片,音響裡是癲狂的農業重金屬,在幾個導師的帶領下,大家開始坐好並隨著節奏打起拍子。
一個西裝革履、精神飽滿的人從後面快步走上講臺,臉上始終掛著笑,氣場很強大。
“如果你自己賣出一套5400以下的產品,你將獲得9%的收益……如果你找到一個跟你一樣有想法的人,為了獎勵你的付出,他每個月的業績裡面會有一部分給到你;同理,如果你找到兩個人、三個人,他們也向下找到一樣的人,那你是不是就不用自己出去跑市場了?每個月就有源源不斷的錢往你的賬戶裡面進!”這個男人配合著一副金字塔圖講解著。
一語驚醒夢中人,秦爽在那一刻下定決心,纏著何紅要辦卡跑市場。何紅和朱小波擔心秦爽只是心血來潮,“勸”她多聽幾節課,“多瞭解跑市場過後再辦卡”。當時的秦爽覺得,這是遇到真心待自己的人了。
回來後,秦爽找到我,把這些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我,還神神秘秘地說,“星期天要帶你去一個地方”。

那個星期天,據說是東北區做得最好的一個“老師”過來“分享課程”。一大早,秦爽就把我拉去聽課。那個人先是講了“窮爸爸富爸爸”、“管道的故事”,又聲情並茂講他自己為什麼“投身安利事業”,那種場合裡,我也感覺自己被某種情緒感染了。
我覺得自己的思想受到了極大的衝擊——那種感覺就好像是在明天、後天,自己輕而易舉就會擁有一條“管道”一樣,坐等著源源不斷的財富從天而降。環顧四周,每個人眼裡都放著光,我想應該跟我是一樣的感受。
現場,輔助講師拿出各種產品做實驗:普通洗潔精與安利洗潔精相比,去汙能力差很多;麗齒健牙膏比一般的牙膏實用性更強;我自己還上臺體驗了安利的漱口水——與普通漱口水所排出的細菌,差異性居然那麼大……
現場講師又說:紐崔萊的廣告在央視打了好多年,雅姿的化妝品也是安利的……我頓時覺得這麼好的產品,一定會有很好的前景。
我竭力剋制內心的激動,一邊聽課,一邊掏出手機上網搜尋。網頁上對安利是“傳銷”還是“直銷”的激烈爭論,頓時讓我心裡疑問重重,只是鑑於現場的氣氛,我不敢向臺上的老師提出疑問,而是由秦爽帶著問了何紅。
何紅把我們帶到了市中心的安利門店,說:“我們有專門的門店,有活生生的產品,之前也有講過。我們做的是省掉工廠到消費者手中的環環過程;而傳銷,是沒有產品的,一進門就會讓你交高額的會費,賺的都是下線交的人頭費……”
從這天以後,秦爽和我都成了何紅的下線,我也開始每天晚上跟著秦爽一起到大樓上課了。

安利的盈利模式搞清楚後,我知道不光要會跑市場,還要學會發展下線。我經常在上選修課時,就找那些比較有想法的同學,先討論兼職、創業,再討論安利。
吳雙是我在心理健康教育課上的同桌,我們不是一個學院的,但是比較投緣。她來自雲南農村,家境不好,人又懂事,想幫家裡減輕負擔。有一次我看到她在一個微信兼職群裡面找活,就問她:“你想找兼職?”
她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是呀,想找點事情做。”
“你們課多嗎?”
“不多,每天太閒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她:“你有沒有想過創業啊?”
“創業?你有什麼專案嗎?”吳雙向我投來疑問的目光。
“你聽說過安利嗎?”
吳雙搖了搖頭。我拿出筆和本子,也從“管道的故事”開始講起,把之前在大樓裡面所聽到的安利盈利模式講給她聽,還告訴她現在我們有一個很大的團隊。
看到她的反應,應該是挺感興趣。我的心裡陡然生出一絲竊喜,把她介紹給了何紅,何紅跟吳雙聊過後,吳雙也答應一起去聽課。

我和秦爽每天提著裝著傳單的“Amway”的袋子,再背一書包何紅的產品,開始跟何紅跑市場。
我們在大街上、地鐵口、小巷子、商鋪、小區裡,逢人就遞一張傳單,當有人顯示出對某種產品感興趣的時候,就把背包裡的產品實物拿出來讓對方看看。大多數時候,人家都只是看看,很少有會掏錢買的——當然,就算有人買了產品,銷售額也是算在何紅頭上的,用朱小波的話說,是“安利平臺就是好,導師用自己的產品教自己的‘家人’們(安利內部,成員互稱“家人”)體驗市場”。
我跟秦爽心裡都想辦卡賣自己的貨,何紅卻告訴我們,“至少要多聽一兩個月課,多跑幾次市場,真正懂安利了”再辦卡才好,“以後你們自己帶團隊了,也不要著急讓他們辦卡”。
即使產品賣不掉,秦爽和我總想著,“到下一個輪換的區域就會好一點”——諸多團隊是分推銷區域的,如果別人的團隊今天在這個區域,那麼其他團隊去別的地方“掃街”。
那段時間,我跟秦爽老是逃課,老師點名總是會提到我們,我心裡有些害怕。產品難賣,我想還是發展下線吧。於是,我開始花更多時間在學校裡發展下線,每天晚上都帶著吳雙去聽課。
何紅見我不跑市場,有些坐不住了,說:“如果你自己都不會跑市場,你的下級以後在途中遇到什麼問題問你,你怎麼給她建議?如果以後你的下級比你還會跑市場,你拿什麼去讓他們信服?你是要帶團隊的,不是說只要找幾個人就可以一勞永逸。”
她的話似乎也有些道理,我只好繼續跑市場和找下線一起做。我每天早出晚歸,室友很少能見到我面。她們對我的行蹤很好奇,我告訴她們我在創業做安利的時候,她們沉默了。
室友們不停地告訴我,“那東西就是有產品的傳銷”,讓我別幹了——看來讓她們買安利的產品,是不可能了。
看我正是新鮮勁上頭的時候,室友們知道說再多也無濟於事,由著我去了。

吳雙聽了幾次課以後也想要跑市場,我跟秦爽便帶著她,去了本地最偏遠的一個區“掃街”。
12月的東北大雪紛飛,頂風冒雪去挨人白眼,顯然不是吳雙理想中的“創業”。幾個星期下來,她的熱情開始一點點消磨殆盡。我看著她凍得通紅的雙手和臉,有些於心不忍。我知道她已經想要放棄,只是礙於我倆之間的“友誼”抹不開面子。
但我也知道發展到一個忠實的下級有多麼困難,只能裝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終於,在快到年底的時候,她告訴我:“不好意思阿離,我覺得這個專案還是不太適合我,對不起,讓你失望了!”
我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只是回覆了句:“好的,好好學習。”

吳雙退出了,何紅怕我也動搖,拉著朱小波開始給我打雞血、灌雞湯。秦爽也害怕我不幹了她以後少了個伴,也跟他倆一起給我做思想工作。
其實當時的我豬油蒙心,只是覺得不能把希望都放在一個下線身上,應該廣撒網。於是,我開始通過同學的關係,加入學校的各個兼職群、老鄉群,本校的加完了,再去加其他學校的。
剛開始我太急功近利,一進群就問“有沒有想做兼職想創業的夥伴”,有的群主立刻明白我的來意,直接一腳把我踢出群,有的群主會跟我聊幾句,知道我想做什麼了,便罵一句“騙子”,再把我踢出去。
工業大學一個老鄉群的群主加了我好友,跟我聊了很多,我把我的“事業宏圖”全都講給了他聽。他聽完後說:“你就傻吧,你能考上你們學校多不容易啊。你知不知道這是害人的?我們學校不少人為了那個狗屁事業都退學了。大家出門在外都不容易,你怎麼忍心欺騙老鄉?”
他的話讓我覺得無比羞恥。我開始反思:我是能力不夠,還是方式不對?我這真的是在騙人嗎?我真的瞭解安利了嗎?
這一段時間的超負荷的投入,也讓我開始懷疑:安利真的能帶給我想要的嗎?

我也開始懈怠了,想重新回到學生的生活:每天都去好好上課,然後去圖書館看書,強迫自己認真聽課。
秦爽察覺到我的變化,又不斷跟我描述以後的生活——就像“管道的故事”裡面的主角一樣,每天躺著等錢入賬。
我又動搖了,繼續跟著何紅和秦爽跑市場。

2014年元旦那天,在我跟秦爽接觸安利兩個多月後,為了讓我們“新的一年有個特殊的意義”,何紅終於同意我跟秦爽辦卡,正式成為她可以盈利的下線。
剛辦完卡,朱小波就告訴我們,“新開卡拿貨很划算”,要求我們每人“必須拿1000元以上的貨”。
我和秦爽當時都有點遲疑,但是一想到反正貨都是要賣出去的,就咬咬牙,各拿了幾套洗髮水護髮素、幾支牙膏、幾瓶漱口水和幾瓶洗潔精。
為了把這些貨賣出去,我瘋狂地出去發傳單推銷產品,甚至還在學校寢室開始推銷。有一次被同學投訴到宿管大爺那裡,大爺說要找我的輔導員處置我。我百般央求,並一再保證絕對不再推銷產品,大爺才不再追究。
我只能逃課和秦爽到校外去跑市場,跑了好幾天,才有一個大姐對洗髮水和護髮素表示出感興趣。我把隨身帶著的雞蛋分別打放在兩個礦泉水瓶裡,一個加入安利洗髮水,另一個加入了海飛絲,兩個瓶子都不斷地用小長棒攪拌,2分鐘左右,海飛絲瓶子裡的蛋黃開始變黑,5分鐘後已經變得很黑,而蛋黃在安利洗髮水裡卻沒有變色。“看見了吧,我們的洗髮水是純天然的,不破壞頭髮裡的蛋白質”。大姐掩飾住吃驚,承認我的東西是好的,一邊嘟囔著價格偏高,一邊還是猶豫著買了一套。
(編者注:其實雞蛋裡的蛋白質和人頭髮裡的蛋白質並不是一回事,雞蛋會變黑,是因為蛋黃裡含有微量的鐵,如果洗髮水裡使用了含有硫元素的表面活性劑,那麼硫和鐵會發生反應形成黑色物質——而表面活性劑裡的成分,就寫在洗髮水的外包裝上,可以看到。)
這樣跑市場讓我絲毫沒有成就感,我始終覺得單靠個人的力量遠遠不夠,還是想發展下線。我又瞄上了對面師範學院的一個想賺大錢的老鄉,可我剛提到安利,他就立馬情緒激動地回絕了:“你這是坑我吧?我有個堂哥以前就是做這種東西的,結果一發不可收拾,著了魔一樣!”
我心裡又開始動搖了,心氣洩了一大半。

1月中旬期末考完成績出來,我傻眼了:掛了2科。秦爽也掛了3科,但是她並不以為意。
電話那端,看到我成績單的父母的聲音像一根針扎進我的心裡。我一直對父母隱瞞著做安利的事情,一種負罪感油然而生。
此時,何紅和朱小波告訴我和秦爽,過年時有更大的“禮包”和“一個月的市場魔鬼集訓”,新人經過集訓,“就可以做到高階主管,會有很大的進步”。
秦爽當即決定寒假不回家過了,而我則對何紅說我要退出。
何紅只對我說了一句非常不屑的話:“以後你在做任何決定之前都要想清楚——其實你並沒有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麼!”
我跟她道了謝,算是禮貌,又給秦爽發了訊息。秦爽很不解,我問她:“小爽,你掛了3科難道你一點都沒有感覺嗎?你爸媽沒有問過你?而且,我覺得安利,並不是我起初想要的樣子。”
“老實說,沒有感覺是不可能的,但是我知道我自己更想要的是什麼!”她說得斬釘截鐵,“我一直以為我們是一類人,所以拼命想要留住你!”
“小爽,我們都是不甘於現狀的人,但是我們各有各改變未來的方式。我不強迫你退出,你也不要勉強我留下,以後我還是拿你當好朋友。”
就這樣,我結束了自己3個多月的安利生涯,自己那份幾乎沒賣出去的產品,我都給了秦爽。秦爽也沒有再跟我費什麼口舌,那個冬天,她真的沒回家過年。

過完年回到學校,秦爽已經有了一個下級,是她之前在老家的朋友,叫韓英榮。
韓英榮原本在老家一所三流的大專學院上學,本就覺得讀書無用,再加上秦爽的各種畫大餅和忽悠,便退了學,跟家裡鬧僵跑到東北,找秦爽一起做起了安利。
我努力準備補考,秦爽卻找了代考,往後的課程,她也基本直接找“代課”。

一次我正在吃飯,收到了秦爽的訊息:“阿離,能不能借我點錢啊?”
秦爽雖然不是一個心高氣傲的人,但錢從來都是她的禁忌,她從不找人借錢,也不會把錢借給別人。每個月家裡面打給她的1000元生活費,是她平時的收入來源——至於做安利,賣得出貨的時候還能勉強維持,賣不出貨的時候只能看著那堆貨發呆。
我猜想到她應該是有了什麼難處,便問她怎麼了。
“之前把錢都用來拿貨了,最近又有活動,你可不可以借點錢給我打貨啊?”
我轉給了她1000元,她說等下個月父母給她打錢了就還我。但一個月過去了,她並沒有提還錢。我拉下臉找她去要,她說自己沒有錢,把堆在宿舍裡的產品揀出幾樣,湊了1000元的,要給我。
我哭笑不得,想勸她退出來,她委婉地避開了跟我聊這個話題。
她那時已經沒有多餘的錢再找“代課”,我若跟她上同一科課時,有作業我就告訴她記得交,老師要點名的,我就給她提前請個假。她的其他課,我若有時間,就去給她“代上”。

五一後,就在秦爽跑市場跑得熱火朝天的時候,我卻突然收到何紅給我發的一條訊息:“阿離,我也不做了,我為當初說你的那句話道歉。”
我跟何紅約了飯,聊了很多何紅自己的故事:她進安利兩年,拿貨投進去將近3萬多。除了我跟秦爽,她之前還有一個俄語系下線,我們有見過兩次面。後來她忙於出國準備,不太把安利放在心上,何紅便把她放棄了。“別人畫餅充了我們的飢,而我們才是別人吃到嘴裡的餅”。
“波哥兩個月前退出去重慶發展了,現在就是秦爽在堅持了。”聽何紅說到這兒,那一刻我無比心疼秦爽。
那晚,我買了秦爽最愛吃的雞腿在她的宿舍等她。她的室友看著她每天這樣早出晚歸,書櫃底下全是安利的產品,都對她比較疏遠,不聞不問。看到她晚上10點多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回來,我忍不住抱了一下她。
“阿離,我現在還沒有吃中午飯呢,謝謝你!”她說。
那個學期,秦爽再次掛了2科。院裡給她發出警告——學校規定,一個學年掛6科自行退學。
而秦爽已經掛了5科。

秦爽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她決定週一到週五只是晚上去大樓聽安利課堂,順便還可以在學校發展下線,只在週末出去跑市場。
她的補考成績不錯,學院覺得她進步很大,輔導員還在院學生大群裡麵點名錶揚了她。
暑假,她回了家。我以為她放棄安利了,很為她高興,韓英榮生氣地給她發訊息:“秦爽,你什麼意思,我千里迢迢退學跟你一起做安利事業,你現在是想丟下我一個人嗎?”
可家裡的情形讓秦爽很失望:勉強維持生計的父母,還是無休止地吵架,弟妹也都在上學。看到韓英榮的質問,她毅然匆匆趕回。
回來後,秦爽“成長”了許多,她學會了找潛在客戶,給他們遞上傳單,講解產品——那時保健品市場競爭越來越激烈,安利的產品早就沒有什麼特色,而且價格還比同類產品高出不少,解釋起來的確頗費周折。
直到大二下學期,秦爽終於把快兩年前囤的一批貨賣完,還請我吃了一頓飯。
沒幾天她又開始找我借錢:“阿離,你再借我一點錢吧,這次是皇后鍋具的活動。我一定儘快賣出去把錢還你。”
“小爽,你說化妝品、牙膏什麼的,你賣不出去還可以自己用,這鍋你弄一大堆賣不出去的話你咋辦啊?”
“你放心,我會賣得出去的。”
看著她焦頭爛額的樣子,我還是把錢借了她。
但鍋更不好賣,秦爽花錢買禮物去“拜訪”之前買她貨的老客戶,然而很多客戶都嫌產品太貴,不願意做回頭客。
秦爽依然堅持著,在不停借錢、還錢、努力跑市場中又度過了小半年。

大三了,大家有的開始準備考研,有的開始準備出國,我也開始準備實習找工作,可秦爽還在安利裡面掙扎著。
兩年多了,秦爽還是隻有韓英榮一個下線,她之前也有介紹過人進去,有的剛進去聽一節課就不去了,有的剛跑了一天市場就放棄了。韓英榮介紹進去的人也是沒有留下的,來了又走。在秦爽介紹進去的第17個人跟她跑完一次市場就退出後,她終於給我發來了一句:
“阿離,好多時候我在想,要是我沒有做安利,會是什麼樣子?”
韓英榮在我們學校對面的小區租了一個小單間,好方便跟秦爽一起,也是每個月借錢囤貨入不敷出。她把淪落的原因都歸到秦爽身上,有一次,我們仨見面時,她直接對我說:“如果不是因為秦爽,我現在是一個大學生啊!”
這句話傷透了秦爽的心。
秦爽在安利裡面摸爬滾打,已經把能想到的、能做的都嘗試過了,可想象中的宏圖偉業,連一絲影子也沒有。她開始對安利喪失信心了,想過帶著韓英榮一起退出,開導韓英榮重新去找一份正經的工作。

就在秦爽準備退出安利的時候,周子昂進入了她的生活。
周子昂是工業大學物理專業的一個學生,比我們高一屆,比秦爽早幾個月進入安利。他家境一般,比秦爽家略好。當時他已經有了3個下線,雖然賣出去的貨都不多,但是幾個人在一起天天互相打氣,倒也說得過去。他的下線們,也在想方設法再發展下線。
有一次,周子昂的一個客戶想問他買洗潔精和洗髮水,他的貨剛好賣完了,就在群裡面找人幫他送貨。秦爽正好在他的客戶那邊跑市場,就幫了他忙。周子昂最後把這個銷量算在了秦爽卡上,讓秦爽對他刮目相看。
周子昂看著秦爽和韓英榮兩個人的業績都不好,就跟著她們兩個跑了一次市場,發現很多“問題”——最大的問題就是“溝通能力欠缺”:“你們對自己的產品沒有太大信心,當客戶說到東西貴、還不如超市的時候,你們也只能回答‘貴自有貴的道理’,但是什麼道理,你們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何紅跟朱小波都退出得太早,這些銷售話術沒有人告訴過秦爽,上面的人只知道給她灌雞湯讓她拿貨。
周子昂就一邊扮演客戶,一邊扮演秦爽,教秦爽和韓英榮,遇到什麼樣的問題,應該怎麼樣去說。秦爽按照周子昂教的話術,確實有了進步,“事業”似乎有了一點起色,對周子昂也慢慢生出了好感,就打消了要退出的念頭。
我看過周子昂的照片,覺得他長得有些刻薄,便提醒秦爽自己注意點。秦爽並沒有聽我的,不久便和周子昂確立戀愛關係,並以為了方便去安利上課和向他學習如何帶團隊為由,搬出校外去跟周子昂同居了。

大四我回老家實習,偶爾跟秦爽聯絡一下。她告訴我,她現在一個月可以賣出5000左右的貨了,還發展了一個叫王冰的女孩做下級,還給我發了女孩的照片。
“即使一個月賣出5000元,你也只賺450啊!”我也不知道當時這句話為什麼就脫口而出了。
“嘿,慢慢來唄。”她居然沒有生氣。
“你跟周子昂還好吧?”我試探性地問她。
“感情上倒是沒有什麼,只是他最近事業上比較低迷,原來有個下級退出了。他最近賣貨也比較困難。”秦爽的語氣裡,滿是心疼。
我安慰了她幾句便匆匆掛了電話,不免一陣心酸。

最後跟秦爽見面,是在大四下學期快畢業的時候。我從老家趕到學校,一邊準備著答辯的事情,一邊忙著找工作。
為了給我答辯和找工作減壓,秦爽說帶我去大樓聽課“喝點雞湯”。走著走著,就在產品展覽室裡面,我看到周子昂正在給王冰“指導”。我感覺他們的眼神里面充滿了曖昧,但是又怕是我自己會錯了意,沒敢把自己的懷疑告訴秦爽。
那晚的講師激情澎湃,意氣風發,分享了一句我至今都忘不了的話:“英雄不是不怕死的人,而是含淚奔跑的人!”
不過,我著實已經對這樣的雞湯免疫了,覺得輕飄飄的。自那以後,我再也沒有去過大樓,找到工作後,就離開了學校。

上班後,我偶爾會跟秦爽聊幾句,她依舊還是很有幹勁的樣子,總在說“一切都會好的”、“我跟子昂快要穩定了”、“這個月有突破了”……
其實她不敢告訴我,那時市場已經不景氣了,他們這一撥人幾乎都很難賣出東西了,周子昂只剩下2個下級,而韓英榮也在2017年國慶節頂不住壓力離開,回家結了婚。
賣不出產品的時候,秦爽找朋友借錢,找家裡要錢。父母說她“都畢業了,還問家裡要錢,真是不懂事”。
她後來跟我說這些的時候,都是哽咽著,而我也幫不了她什麼,叫她退出的話我也說過多次了,也不願再說。
秦爽跟親戚朋友借了很多錢,還連本帶息揹負了不少網債,日子始終過得拮据,貨卻囤了不少。周子昂很多時候賣不出貨沒有收入,也會找她要錢。秦爽狼狽的生活,全憑著那一絲對安利殘存的信念和對周子昂的愛情給吊著,做一天是一天。

然而,現實似乎想早日給她一耳光把她扇醒。2018年國慶節,又有“集訓跑市場”,秦爽咬咬牙,再次借錢囤了貨去跑市場。周子昂說“處於低迷期”沒有幹勁,秦爽便安慰他在家好好休息。
那天晚上,秦爽掃了一天的街,很累,就沒有去大樓上課,直接回了家,推開門,發現周子昂跟王冰正睡在一起。那一刻,她心如刀絞,用笤帚使勁砸向那兩人,邊打邊罵。王冰倉皇而逃,周子昂跟她大吵了一架。
吵完架,秦爽拖著疲憊的身子一個人走在街上,感覺自己像是做了一場5年的夢,什麼“管道”、“周遊世界”、堅定不移的理想、激情昂揚的宣講和矢志不渝的愛情,想起來都無比可笑。
“我以為自己在抓住了命運,抓住了時機,到頭來,竟是一場空,哦,不,還有一屁股債和一大屋子的貨。”她閉上眼睛,決心把這些年的記憶都埋掉,離開那個讓她緊張了5年的傷心地。
她毅然把行李寄給了我,並買了機票踏上歸程。
編輯 | 唐糖

阿 離
本是後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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