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來自公眾號「民記」:被忽略的小城:孩子一出生就在打過期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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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父母,也許最大的痛苦不在於生活本已艱辛,而在於活著沒有尊嚴。
當天亮時,孩子用稚嫩的聲音喊我們一聲爸媽時,那逃不過的問題疫苗,就是我們最大恥辱。
民記第109篇推送
“爸爸,媽媽,阿姨給我打針時是不是不看的(日期)”。
1月10日夜裡7點左右,我攥著孩子的疫苗接種證到了金湖黎城防保所。這是最早被發現為當地兒童注射過期脊髓灰質炎減毒活疫苗的接種站。我在防保所的門口遇見了一位6、7歲左右的小姑娘,她拉著爸媽的手走在大人中間。她的問話沒有人回答,因為她的爸媽正忙於爭論為何過期疫苗會用到孩子身上。而問題的另一個層面是,沒有人能夠回答小姑娘的問題;或者有人能夠回答但恐懼於回答。
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而很多家長與我一樣,所有的爭論最後都畫上了一個問號。
我從一個好心的家長手中得到了9個疫苗受害群的二維碼,按照時間從2009年排到了2017年。除此之外,還有更多的群,沒有固定的形式,也互不相識,多數人只是覺得此刻“孤立無援”。
我的車停在遠離防保所的另一個路口,夜裡7點,臨近防保所的道路早已超過了它本身的承載能力,只有進來的車,沒有出去的車,這樣的情形直到我離開的1月11日0:10分也絲毫未見緩解。
沒有答案,所以無比恐慌。

我朋友的遭遇
官方承認的過期疫苗是1月7日被家長曝光的口服脊髓灰質炎減毒活疫苗。而事實上這支過期疫苗只是揭開了金湖過期疫苗的冰山一角。事情發生後,很多家長都開始了自查,這其中也包括我身邊的朋友。
1月10日中午,我的一位前同事給我發來一條很無奈的資訊,內容只有一句話加上一張截圖。截圖是從防保所打印出來的接種記錄,在整個接種記錄裡,2針乙肝(酵母)、1針乙腦(減毒)、1針麻風分別指向一個事實:均已過期。她孩子的接種日期是在2013年的4月、5月和12月。這其中過期最嚴重的是1針乙肝疫苗,該疫苗的批號顯示為201109017/1,生產企業為蘭州生物,有效期截止2013年3月6日,而朋友孩子的接種日期卻是2013年的12月23日,疫苗過期超過9個月。
朋友在自己的社交圈裡無奈地寫道:孩子從一出生就在被打過期疫苗。

與我這位同事一樣,我在防保所也遇上了剛剛查詢結束的另外兩位朋友阿亞與阿玉(均為化名)。阿玉的孩子今年7歲,8針疫苗無一不是過期,而這其中乙肝疫苗與麻風疫苗赫然在列,而阿亞的情形絲毫沒有比阿玉稍好。
我沒有看到他們的憤怒,也沒有看到他們的傷心,他們在對我笑,那種笑是我見過最無奈的表情。
我問自己:我的孩子躲過了假疫苗(事實上我也不知道是否真的躲過了),這一次又能否再躲過。我開啟待查詢的接種證,那一欄沒有批號的疫苗恰恰也是麻風疫苗。
就在我排隊查詢批號的同時,同事從她所在的受害者群裡給我發來一些截圖。每張截圖都是一個不同的受害家庭,有人說孩子出生打的第一針就過期了半年的疫苗;還有人說連自費的疫苗也過期了一年半;更有一位網民叫“哈嘍貝比XX”的網友吐槽稱,兒子在南京出生,在南京打的第一針竟然也是過期疫苗。
我在黎城防保所待了5個多小時,在這期間,我所在的四個疫苗受害者群裡不間斷地在上傳疫苗過期的資訊。
還有更多人與我一樣,沒有得到疫苗批號,除了等,別無選擇。

失真的政府與輿論
到1月11日凌晨,金湖過期疫苗事件已經過去了3天。我們能見到唯一官方釋出的資料就是已經被輿論紛紛轉載的:江蘇金湖145名兒童接種過期疫苗。與這則資訊同期釋出的還有另外一部分內容,即“多名責任人被免職”。大概的資訊如下:
1月10日凌晨,金湖縣衛計委釋出處理通報,縣衛生計生委黨委於1月8日晚研究決定:對責任單位黎城衛生院、縣疾控中心責令改正,給予警告;對疾控中心分管副主任楊萬琴、疾控一科主持工作的副科長韓偉、黎城衛生院主持工作的副院長劉志兵給予免職處理;對黎城衛生院疫苗管理員、接種人員、縣疾控中心疾控一科工作人員給予立案調查;其他相關責任人縣紀委監委已介入調查處理。
截止到9日下午4點,確定全縣共計145名兒童接種了過期脊灰疫苗。脊灰疫苗預防脊髓灰質炎,俗稱“小兒麻痺症”。疫苗廠家為北京北生研生物製品有限公司,批號為201612158,有效期為2018年12月11日,該批次疫苗系2017年5月9日由淮安市疾控中心配送至金湖縣疾控中心。(原文轉載)
在這份公開報道里,金湖縣衛計委引用未公佈姓名的“省市專家”向市民告知稱:口服過期脊髓灰質炎減毒活疫苗後,疫苗本身不會對人體造成傷害,疫苗效價會降低,影響接種效果,開展補種即可。
這是我們在疫苗問題出現後,最常收到的回覆,正如我們平時告訴孩子“1+1=2”,這就是對的,不要問為什麼。

按照常理,像如此惡劣的事件發生後,作為金湖最權威的政府部門官網理應對此事向全縣市民有所表態,或者通過官方渠道釋出足夠的權威資訊以規避謠言。而事實上直到1月11日凌晨2:15,當我開啟金湖縣人民政府官網時,沒有任何顯著位置對這次過期疫苗事件做任何回應或者表態。其最顯著的一條資訊只是:市考核組考評我縣2018年高質量跨越發展綜合目標完成情況。
作為官方釋出的微博平臺@金湖釋出,最近一條資訊也停留在這樣一句看似很詩意的表達:金湖今天下雪了。時間是1月9日10:52,距離過期疫苗事件已經過去兩天。

在黎城防保所內,有一間很小的會議室,會議室被臨時改成了一個疫苗諮詢處。諮詢處內有8位工作人員一刻不停地在登記遇到疫苗問題的市民資訊。一張可以填滿17個家庭資訊的表格片刻功夫就被更換,而在他們各自的手腕下,早已壓著厚厚一疊已經填滿資訊的表格。這裡面牽涉的時間很多,而我能瞭解的是2013年的相比更多一些。沒有官方動態釋出的資訊,所以對於這些,普通的市民無從知曉。


我在防保所的5個多小時裡,至少聽到了這樣幾個傳聞:其一,現在查到的批號完全不可信,因為後臺都被更改;其二,有媒體來金湖,都被公關了;其三,查不到批號的疫苗肯定就是有問題的疫苗。
對於其一的傳言,在疫苗諮詢處填寫資訊的大姐是這樣跟我分享的:在防保所調出了接種記錄,明明接種的是乙肝疫苗,查詢後卻是狂犬病疫苗。這件事究竟是真是假,我不知道,至少我在諮詢處填寫資訊的半個小時裡,周圍的人都在以此作為談資。如果這個資訊是錯誤的,只有一個原因,這位家長的查詢方式有問題。

我在防保所的第一感受是工作人員少到令我驚訝。沒有人指引市民如何去查詢批號,沒有人指導市民如何利用批號查詢疫苗有效期,再具體到一點人性化的政府服務,即便現場有人排隊2、3個小時,也沒有見到現場有飲水的設定。我在現場為十多位無處求助的家長介紹了幾種查詢辦法後,我才堅信我對那位大姐的猜測可能是對的。但那又有什麼用,因為謠言早就開始傳播,並且是裂變而失真的傳播。
所有的恐懼、猜疑、不安,甚至可能產生的躁動,都源自未知。很顯然,本該擔責動態釋出市民告知的縣政府最終卻成了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回到輿論的一面,事件過去3天后,市民能看到最新的資訊均止於一條千篇一律的報道:江蘇金湖145名兒童接種過期疫苗,多名責任人被免職。稍有改動者只是將標題中的免職人員數量標記出來。
1月11日凌晨,當我疲憊而歸時,我這樣問自己:金湖是不是被遺忘或者忽略了。
當然,很慶幸的是當地一家論壇會有一些安撫市民的資訊發出。這其中就包括一條金湖縣人民政府1月10日釋出的“關於黎城衛生院疫苗事件相關問題的答覆”。這其中講到了三點:其一,公佈了2018年12月12日至2019年1月7日接種過期口服脊髓灰質炎減毒活疫苗的兒童體檢方式;其二,因接種疫苗產生不適的兒童可在縣醫院免費就診,並落實責任;其三,對過往兒童接種疫苗有疑問的家長公佈了諮詢方式。
資訊顯示,釋出的時間是1月10日,這一天早已有眾多家長確定了往期疫苗同樣批次存在過期現象,而這樣的登記也不在少數。只是在金湖的官方釋出中,恐慌的家長再一次沒有看見當下的情形究竟是怎樣的。這是一份沒有誠意的答覆,並且是一份遲來的沒有誠意的答覆。

消失的批號
中國經營網1月10日釋出《中國經營報》的一篇報道引用了一位疫苗專家陶黎納的一段採訪,採訪內容稱:
疫苗專家陶黎納認為,兒童接種這一批次過期疫苗不會造成嚴重影響。在2016年山東疫苗非法經營案中,查封的疫苗普遍過期幾個月,且沒有儲存在合適溫度下,但檢測結果均是合格的。因此陶黎納認為,如果對金湖疫苗案件中這批次疫苗進行檢測,結果應該也是合格的。
陶黎納評價,這次事件雖不至於造成嚴重後果,但可謂一次“低階錯誤”。陶黎納指出,疫苗有效期只要在系統裡設定好即可,是很容易解決的問題。另外脊灰疫苗是免費疫苗,過期就報廢,重新領取疫苗就可以,沒有必要留存已經過期的疫苗。(原文轉載)

陶專家將這次事件總結為一次“低階錯誤”,也提出了一種假設金湖這次的過期疫苗檢測結果也應該是合格的。作這樣的假設是需要勇氣的,我只能如此評價。
金湖接種疫苗在資料填寫中存在問題,並非一朝一夕的事。1月10日,我在5個小時內接觸到的所有人幾乎都遇到這樣的問題,疫苗接種資訊欄只有接種時間和醫生的姓名。在“疫苗批號”、“生產廠家”一欄一律都是空白。而這些空白的選項,在最後調取記錄時,再次遭遇一片空白的尷尬。
大家不斷地湧進窄小的諮詢處,擁擠著登記自己的資訊,然後按照要求一一影印自己的資料,最後就是漫長的等待。

在澎湃新聞的一篇報道中,金湖官方對過期疫苗事件回應了12個字:管理混亂、工作失職、監管失靈。而報道也公開指出一則事實:此次過期疫苗事件的曝光單位其實早已出現疫苗填寫混亂、與系統出入庫賬本記錄不符等等問題,但均未及時整改。
按照這樣的說法,錯誤一直都有,只是沒有改正,而是無限放大。
有人無所謂,有人在努力
臨近1月11日凌晨,我決定不再糾結這件事,因為毫無意義。當我離開時,現場一位年長的工作人員跟我說:放心吧,沒有批號的疫苗一定能查出來。這是我在5個多小時裡聽到的唯一一句暖心的話。像是一種鼓勵,也是一次挽救,他至少在現場挽救了我或者更多人選擇信任的信心。
我看到他眼圈很紅,也有理由相信,他已經在這個崗位上連續工作了很久。我從內心還是萌生了不捨,甚至是心痛,他的年紀看上去完全可以做孩子的爺爺。當我想繼續跟他聊兩句時,一群人又圍到了他的身邊。

我轉身離開,在距離這位工作人員不足10步的被割開的辦公區裡,多位警察團在一起,歪斜著身子坐著。有人捧著手機面露笑容的閒聊,有人在那泰然自若捧著保溫杯。在他們對面還有繼續等待結果的家長,他們或是焦急的諮詢,或是趴在椅子上一絲不苟地核對疫苗批號。如果他們也露出一絲笑意,那就是躲過一劫;如果他們站起身,面無表情,或者歇斯底里地大吼一聲,那又是一種結果。


如果這一夜,官方僅有的回覆稍稍安撫了民心,那這一夜最不安的就是那樣一群家長。他們手裡握著接種證,折騰了數小時,最終敗在了一串消失的“疫苗批號”上。
我在5個多小時裡,看到了民眾的平靜,也許正是這樣的原因,一些人才有得清閒。對受害者而言,訴求似乎是很直接的:1.過期的疫苗為何會反覆用在孩子身上,監管缺失在哪裡?2.過期疫苗對孩子健康有沒有副作用?3.過期疫苗對健康的影響有沒有潛伏期,在影響健康和誘發疾病上?
這樣的答覆不能只是幾個專家口頭的誇誇其談,必須有供市民存證的正式公文。因為今時今日,早已不是一種疫苗過期,或者一個時間段的疫苗過期。對待市民,不能一次體檢,一句補種就草草了事,而是要讓市民信服,並選擇重新信任。
1月11日凌晨0:09,當我走出黎城防保所時,依舊有人匆匆趕來,也有人無奈離開,而各個群裡關於疫苗的討論也片刻沒有停止。

當回到家裡時,我快兩歲的兒子依舊沒有睡,妻子有些先入為主地說“他還在等你”。對我來說,無論發生什麼,生活還需要繼續。而我需要繼續的是,明天按時上班,並在下班後為兒子續訂這個月的奶粉。對大多數人而言,我們都是一樣,永遠都要負重前行。作為父母,也許最大的痛苦不在於生活本已艱辛,而在於活著沒有尊嚴。
當天亮時,孩子用稚嫩的聲音喊我們一聲爸媽時,那逃不過的問題疫苗,就是我們最大恥辱。

活在民間
離民間最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