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來自「柳建樹的私聊」:認識李英強的十二年

引子:嚴肅的話題
我和愛人偶爾會談起英強。說到最後,總是談到一個話題:“你說,他們會不會被抓?”
我總是緩慢地說道:“很有可能。”同時擺出嚴肅憂慮的神情。然後,話題在沉默中結束。
其實,我那時倒未曾特別憂慮。一方面覺得,既然他已做好準備,坦然,我們何必徒增憂慮?待事情發生,儘自己本分便是。一方面也是心存僥倖,覺得或許未必便會……
然而,引用某位政治警察的話:“共產黨不相信意外”。一個多月前(12月11日),靴子落下,英強被抓。罪名:尋釁滋事。同批被抓的還有他所在教會的牧師信徒,超過一百人。截止今天,仍有十五人在關押中。
有一夜,我夢見英強被刑訊,死了。短促恍惚的夢。醒來想想,不太可能。我們是法治國家,刑訊逼供是警察的日常工作,怎麼會出差池?但那不祥的感覺,終究留下了影子。這些年過去,我終究也學會“以最壞的惡意來推測中國人”了。
如今,英強被帶走已滿37天。逮捕還是釋放?沒有訊息。看來,他一時還難以回家。
1.初次見面
按年頭算,認識英強十二年了。2007年,我在北京的郊區上大學。偶然的機會,在一間煙霧繚繞的辦公室,和他打了個照面。
印象中,他穿褪色的牛仔上衣和灰褐色的西裝褲——體面的鄉鎮小販常喜歡穿的那種。後來成為他標誌特徵的山羊鬍,當時已初具規模。這鬍子是在向初見面的人宣示:我這個人可比較難搞喲!不過當他呵呵笑起來,鬍子便歡快地翹起,使得那笑臉變得和善又滑稽,人們便不禁因為笑他的笑而笑。
或許在短暫的會面中,我們曾這樣相對而笑過,所以我記住了他,知道他和妻子新月馬上要離開北京,回農村老家去辦圖書館。
回到學校後,我便找到圖書館簡陋的網站,用Google Reader訂閱了圖書館的部落格。是的,那時Google還沒有被迫退出中國,維基百科沒有被封鎖,敏感詞也只有屈指可數幾個。那時似乎極權的“總髮條已經鬆了”(引自當時流行的讀物,崔衛平老師翻譯的《哈維爾文集》)。那時單純而相信“進步”的我,未曾料到他們會“不忘初心”,“擼lu起qi袖xiu子zi加油幹”,更不會料到十二年後,我會坐在這裡,談論那個只見過匆匆一面的人。
2.部落格
立人的部落格好看。坦率講,那是我迄今為止讀過的最動人的部落格。所謂“動人”(moving),就是指具有一種讓人行動起來的力量。讀過那麼多部落格,只有立人的部落格讓我真的走向行動。因此,說它是最動人的,也並不為過吧?
你想看看嗎?抱歉,已經看不到。立人14年被封殺,所有網路賬號一夜間消失,包括那個部落格。文章沒有備份。
這讓我痛惜。
那些用心血寫成的文字,像是溫熱的動物,曾經乖巧地停在我的掌心。只在瞬息間,它們被吸進無形的黑洞,被撕扯成不具意義的碎片,不可挽回地、徹徹底底地消失在世界上。這是一個怎樣的世界?可以毫無顧忌地毀滅珍惜之物。
立人被關停,損失很大。唯獨這項損失,不只是損失,而是毀滅。場館可以重建,圖書可以重置,人員可以再聚。唯獨這些小小的生命碎塊,永久湮滅於虛無。
這讓我痛恨。
3.部落格找到了!
說到這裡,不禁又在網上搜索一番,不料竟然找到了上述部落格裡的很多文章!原來一位有心的立人同事,做了備份!細細地瀏覽了一遍,似乎還頗為完整。真是太棒了。一起看些片段。(很多是英強的妻子新月所寫。)











4.網站
部落格之外,我還喜歡看立人的網站(www.xctsg.cn)。網站被封禁了。通過網際網路檔案室(Internet Archive)可以看到一些遺蹟。來看幾條記錄。
2007年9月27日至10月11日,李英強赴湖北考察第一個試點的基本情況。
這是目前能找到最早的一條動態。我認識英強應是這之後不久。
2007年10月28日,傳知行研究所李英強、郭玉閃邀請賀衛方等幾位師友討論鄉村圖書館計劃。期間收到捐款5000元。
原來賀老師是最早的支持者之一。
2007年11月4日,開始買書。到北大週末書市淘書9本,共花去45元。
五元一本,良心價格。後來二十多個圖書館、數十萬冊書,就是從這幾本廉價的二手書開始的。
2007年12月18日,收到茅於軾先生捐款2000元,北京華一律師事務所律師夏霖先生捐款1000元;浙江台州陶靈敏女士捐款2000元。
如今,茅老剛剛過了九十大壽,身體還好。夏霖在監獄中,判刑十年,刑期還剩六年。陶靈敏女士,您還好嗎?
截至2007年12月22日,第一分館已累計辦理借書證136個。
2008年3月12日,第一分館週末選修課開始啟動,首批選修課為兩門,其一為《中學經濟學》,其二為《電影欣賞》。
圖書館的活動開始多起來。
2008年10月29日,第二分館買白板筆2支,6元;報夾2個,10元;合計支出16元。
記錄夠詳細的。
2009年4月21日,第三分館唐仲容圖書館收到澳門濠江中學陳虹女士捐贈圖書31冊。這是我們迄今收到的第一批中國大陸以外國家和地區的圖書捐贈,特此致謝。
這不會後來也成了“接受境外勢力資助”的罪證了吧?
5.改變的可能
立人的部落格、網站,我珍惜地一篇篇讀下來,邊邊角角的資訊也沒落下。看一個圖書館的建立,就像用桑葉養一隻蠶,看它一點點胖起來,心中滿足。
讀著這些瑣碎的內容,我對世界的理解逐漸起了變化。我原本以為,這個世界是一個冷酷的場所,我要麼去適應,要麼被拋棄。而英強和新月的生活讓我看到,雖然這個世界很糟糕,但力量微弱如我們,也能從一條窗簾、一本書開始,改善世界,改善自己的生活。
改變是可能的。僅僅是確認這種可能性的存在,就足以讓人振奮。正是看到了這種可能,我很想行動起來。
6.志願者
大學最後一個學期,同學們考研、找工作,都已告一段落,我還不知何去何從。一切和體制相關的事都讓我厭惡,而在我們的社會,有什麼是和體制無關的呢?我想起了英強。於是,立人網站上多了這樣一條訊息:
2009年4月3日,北京志願者柳建樹到達巴中。
走出長途車站,英強和新月已經在路邊等待。其實他們不必來接我的,他們過來要坐很久的車。但他們還是興沖沖地來了,我想他們大概也是寂寞的。
我們擠在小巴車裡,又在山路上顛簸一個小時。沿途有兩三起車禍,都是車子衝開護欄,掉進山谷中。
來到他們的宿舍,門口掛著一幅字: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不知是不是上面圖片中那副。)我印象深刻。大概從那時起,我的人生軌跡發生了細小而決定性的轉向。我也像一列小巴,偏離了平坦明確的大路,駛入了未知的山區。
宿舍簡陋。大概有四張鐵架床,兩張放東西,兩張睡人。牆上掛著日曆,是北京錫安教會製作的。那時英強已經決志信主。我們就坐在鐵架床上聊起來。主要是英強在說,我在聽。
聽英強說話,總是愉快的。他善於把複雜的問題簡化,並用口語表達。他善於拆穿人的虛偽,並滑稽地揶揄一番。他還善於讓言辭稍微過火,以激起注意,就像把肉串上的肥肉烤焦。他邊想邊說,每當說出自己意料之外的妙語,不等別人反應,自己就先笑了。說話時,他的鬍子從旁輔佐,像是相聲裡捧哏的角色,在強調、潤色、誇大他的觀點,忙得不亦樂乎。
不過,英強的話語真正動人的時刻,出現在談話的間隙。在這些偶爾出現的間隙,英強會顯得樸素、笨拙,像個執拗的孩子。
7.出走的少年
英強老家在湖北農村。或許是無拘無束的鄉村生活讓他決絕而執拗。他是個認死理的人。高一時,英強的成績還不錯。突然有一天,他感到生活沒有意義。他決定離家出走。
父母來勸,無果。老師來勸,他反問:你幸福嗎?老師默然。英強站上講臺,對全班發表演講。講罷,慨然而去。
他從湖北黃岡出走,歷時一月,打工、流浪,輾轉來到長沙。他最終還是返回了學校。但對於一個高一的少年來說,這已是了不起的冒險。
十六歲時做的事,往往成為一生的主題。某種意義上,英強一直在延續十六歲的那次出走,他一直在猛烈地反對庸俗,猛烈地尋求意義。像是駱駝聞到水,鯊魚聞到血腥,他無法剋制上路的衝動。
一開始,他找到的是自由主義。大學時,他有個小圈子,讀一些禁書,談論些時事。畢業後到電信公司工作,他不甘心,混跡在天涯關天茶舍,備考研究生。考上北大後,他結識了頗多泛自由派知識分子,開始編輯《大風》,一本言論尺度很大的民間雜誌。雜誌封面上印著哈維爾的話:“活在真實中”。也是在自由主義的框架下,英強開始了立人圖書館。
不過,自由主義終究無法完整地安頓人生。英強當然要繼續上路。他終於走向了上帝。畢竟,只有在宗教裡,價值亙古不變,過犯既往不咎,幸福確定不移。
他就這樣從世界的中心——盛產分數的黃岡——出發,跋涉到世界的盡頭、天國的門口。這一次,他沒有中途折返。意義一定就在那裡吧,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有意義的話。
8.建起一個圖書館
那次去四川,我的工作是幫忙籌備一個全新的圖書館。立人網站寫道:
4月5日,(柳建樹)和李英強、張新月一起到第四分館晏陽初圖書館籌備開館。
我們到達圖書館所在地,和校領導見面,打掃宿舍,趕集採買生活用品,用塑膠布隔出廚房,擺設閱覽室的桌椅,為圖書館分類、編號、貼膠帶、錄入電腦,招募志願者,培訓志願者。忙得不亦樂乎。還記得一些細節。
有一天我看到,英強的褲子——可能是初次見面時穿的那條——在屁股的位置破了一個大洞,而且他大概穿著這破洞的褲子好幾天了。我們不禁大笑。
新月去趕集,圍觀江湖郎中做眼睛手術。三五分鐘,病人竟然神奇地治癒了。她對此深信不疑,被我們嘲笑。其實我也不懂其中的玄機。
整理圖書時,看到很多《財經》雜誌,英強隨口說,這是中國最好的雜誌。對雜誌一無所知的我心想:“原來如此。”誰想到,後來我和這份雜誌還會產生一些交集。
因為只有一間宿舍,所以晚上我睡在圖書館的桌子上。我把MP3隨手放在枕邊,起床也沒收起。後來發現,東西不見了。恐怕是某個學生看見,拿走了。一開始我有點氣惱,不過很快就感到內疚。因為我的粗心,一個學生或許永遠不會再來圖書館了。
經過一週的工作,圖書館的網站有了新訊息:
2009年4月13日,第四分館晏陽初圖書館開始試運營。首日開放接待閱覽讀者約200人,辦理借書證35個。
我終於過上了在部落格中看到的那種生活。
9.我在立人的成功
半年後,我回到四川的圖書館。這次我已大學畢業,決定在立人工作一年。網站上寫道:
2009年11月1日,支付……柳建樹400元……
這是第一個月的生活補貼。
一開始,工作不太順利。因為私人事務,我分心很多。四川的冬天溼冷刺骨,真不好過。不過英強很寬容,從來沒催促、責怪,總是給我更多時間。這讓我信任他。
春節後,有新同事加入,工作有了起色。很多學生喜歡來圖書館。很多人、書、事,在這裡建立連線。
一年的工作結束時,我興致高漲。因為遠離了長期浸淫的虛偽生活,我重新獲得了活力——那活力是每個生命本自具足的。我感到自己終於“活在真實中”。
後來,我出國讀書,但我對立人還很留戀。2010年,中國人獲得了諾貝爾和平獎,那天英強恰好在北京,和朋友慶祝起來。我和英強通郵件,說真遺憾錯過歡樂的聚會。英強回信道:
小樹,這個轉型大時代,你是不會錯過的。
中國最近十年,還將出現比這更大的事情,而且會有很多。
我們都不會錯過。
在異國他鄉,我心潮澎湃。後來,當英強說:我想邀請你回到立人來,“我們一起大幹一票。”我快樂地答應了。
10.我在立人的失敗
如果有機會重新安排我在立人的工作,我會希望:在鄉村生活,而不是在北京——北京讓人虛妄;和學生在一起,而不是媒體與“合作機構”——學生讓人專注;和同事在一起,而不是孤身一人——我需要很多鼓勵、很多關心、很多幫助。
可惜,那時我貪心、驕傲、孤僻,以致工作一段時間後,我對立人——更是對自己——失去了信心。
那時我和朋友談起工作,他直截了當地說:我覺得你很需要幫助。奇怪的是,在他說起之前,我自己從未想到這一層。我不習慣求助,以為那是軟弱的。我是那麼聰明完善,難道還需要別人幫助嗎?當然,現在明白,那時我真是傻得冒氣。
最終我也沒向英強求助。我只是告訴他,我要離開了。他沒有勸阻。我感謝他一如既往的尊重,但有時也暗自設想:他當時要是把我臭罵一頓就好了。那樣的話,我或許會少做一些傻事。
我和英強從未談起這些。去年他寫了一封關於立人的道歉信(《遲到四年的道歉——寫給“立人之友”和曾關心支援立人的朋友們》),有這樣一句: “在帶領團隊的時候,我缺乏對團隊每一個成員的真切的關心和愛,缺乏對每一個具體的志願者和員工的傾聽和幫助。”
我想,或許他在這樣說的時候,也想到了我。
其實,英強做得也並非多差,他只是沒達到自己的預期。畢竟,我們曾一起描述立人想要培養什麼樣的人,而位列第一的是:愛的能力。我們這群自以為義的傢伙,善於運用高尚的詞語,而真正做起事來,心中的信、望、愛,只有鼻涕球那麼可憐的一點兒。這讓我愧疚、沮喪,英強想必也一樣。英強日益走向基督信仰,或許這種心情也是原因之一。
11.立人關閉
離開立人後,我做起一份莫名其妙的工作。那是我工作待遇最好的時期,也是人生徹底跌入谷底的時期。
我硬著頭皮辭職,努力把人生引入正軌。剛取得了一點成效,我的情感生活又徹底破產。我努力做君子,我努力做紳士,但我內心的愛始終只有一點點。我連自己都不愛,又怎麼愛別人?我連親近的人都不愛,又怎麼愛遠方的陌生人?那個秋天北京的霧霾很大。我孤身一人住在群租房裡,週日早上經常去教堂,坐在後排聽著讚美詩,流下淚來。
二零一四年,九月十月,因為一點捕風捉影的政治波動,立人被關停,一些人牽連被抓。雖然立人從來都是一群充滿缺陷的人在手忙腳亂地維持著的充滿缺陷的機構,雖然立人所取得的效果終究只有可憐兮兮的一點,但立人的覆滅終究是可惜的,尤其當我想到那些在閱覽室門口排隊,等待看書的孩子。
文明像是多米諾骨牌,建立總是那麼緩慢,倒掉卻迅速無比。“何必這樣呢?!”我想要質問誰,卻不知該質問誰。於是這問題在胸中腐爛,緩慢地釋出毒素。
天氣轉冷後,北京的霧霾愈加濃重了。
12.流浪與款待
我很想離開一陣,索性去成都看看英強。這兩年,他越來越多地參與到教會中。他一家人租住在老舊的公寓樓裡,房間佈置得整潔,離教會很近。客廳沒有電視,擺了很多摺疊板凳和聖經,是查經小組要用到的。他的女兒卡爾松3歲,聖潔可愛。新月做了簡單的飯菜。飯前禱告,英強說:主啊,感謝你把小樹帶來我們家。那一刻,我切實感覺到自己被款待了。

飯後,我們在客廳促膝坐下聊天。想起五年前在四川的宿舍裡,我們也是這樣坐著。變了的與沒變的,讓時間感扭曲。
基督教一直是話題之一。我渴望被說服,我渴望相信。如果最重要的真理已經被發現,那生活豈不是一馬平川? 如果救贖與恩典已經有標準流程,那幸福豈不唾手可得?為了接近信仰,我參加了禮拜,去尼哥底母查經班,去川大查經班,還有一日,我和英強一家到浣花溪散步。走到湖邊,我們拿出王怡的詩集《大教堂》,輪流朗頌,討論一番。玩得盡興。
只是,我終究無法相信。臨走,英強送我一本提摩太·凱勒的《諸神的面具》。兩週後,我在某趟夜班火車上讀這本書,淚流滿面。基督教給我很大的啟發和安慰,但我終究是個思想上的流浪漢,我只想睡在教堂的門口。
那之後,我回北京討生活,也因為立人,在看守所生活了一個月。英強走上了全職服侍的道路,從神學生,到執事,到長老。立人原本是他的現世牽掛。立人被關,他便如熱氣球扔掉了最後的壓艙物,緩緩向天空升去。
13.卡爾松
18年,我又到成都拜訪英強一家。他家搬到了另一座老舊的公寓樓,依然整潔,依然離教會很近。
卡爾松7歲。飯後,她不聲不響地坐到小板凳上,捧起一本書讀起來。我和英強照例聊起基督教。但沒過多久,我開始和卡爾松玩起來。
她沒有什麼玩具,只是用大眼睛看著我,給我講她的生活。她在教會辦的小學上二年級。她每天的起床和睡覺時間。她最喜歡的一套書是蘇珊·鮑爾的《世界的故事》(天津社會科學院出版社),她把她放在床邊的窗臺上。
許多孩子因耽於逸樂而早早粗鄙起來,而卡爾松有種聖潔感。那是人最好的狀態。那是人接近神的樣子。和她普普通通的相處,我竟有種感動。從卡爾松身上,我感到了英強一家的生命狀態。他們單純、熱烈、美善。
我愛他們一家。
14.危險
這寧靜的家庭之下,橫著暴力的深淵。
離開立人後,英強其實更“激進”了。在立人,他迴避和體制正面衝突,他甚至通過“北大畢業生返鄉參與新農村建設”的話語,為立人換一點——現在看來也沒什麼用處的——來自體制的認可。現在,這些策略上的機巧都被廢棄了。我可以想象英強的輕鬆。他終於可以更徹底地“活在真實中”。
英強開始經常說:
在這個邪惡的世代,基督徒不坐牢是可恥的。
這句話不是用來苛責別人,而是用來鞭策自己。英強和他的教會也的確是這樣做的。他們在敬拜中直斥當權者的罪惡。他們在春夏之交的紀念日組織“為國家禱告會”。當他們的教堂被封,他們到公園裡、廣場上繼續聚會。他和他的教會,不妥協。
旁人看來,他們這樣做,無異於主動地走向捆綁。在這個穩定壓倒一切的國家,這一切是多麼危險啊!
知道危險為什麼還做呢?雞蛋撞石頭的意義何在呢?低調的發展不好嗎?這些問題,我沒問過英強。等到下次見他,我或許要問一問。或許,我不會問。
15.預備
決心赴險之後,英強一直在做準備。年初的時候,英強就向朋友請教看守所裡的注意事項。幾個月前,英強給孩子錄了一段影片:“我要去一個你們所不知道的、但是是上帝讓我去的地方。那個地方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樣。是上帝讓我去呢,我就去。……爸爸每天都會為你們禱告,這就是爸爸要送給你們的最美好的禮物。”英強和新月甚至約好,他被捕以後,每天下午五點,一家人同時禱告。
有了這些準備,英強頗為自豪地說:
“我們家早就預備好了……我妻子也是一直在做準備,但是她真正做好準備是6月4號那天。5號凌晨我從派出所出來的時候,她還專門為此寫了一首小詩,她說‘這一次是真的把你交給主了。’……
我妻子比我還要清楚。前天我跟她講了我們可能要做最壞的準備,不能有僥倖心理。我還沒說完,她就說‘最壞的準備無非是你在牢裡面被打死,打死了、殉道了也是好得無比的’。所以我們就準備好去坐牢,我跟我妻子也講清楚,說你要預備我回不來了。預備我回來的話,就得等啊等啊,有一天你就會對上帝很失望,但如果你一開始就預備我回不來那回來了是主的恩典,沒回來也是主的恩典。”
看到這段,我又想起那個夢的冰冷觸感。
英強啊,或許你已經預備好,或許新月已經預備好,但我們許多朋友還沒有啊。請不要拋下我們。請一定不要讓自己被打死——我們都知道,他們能做出什麼事。請你一定平安歸來。如果他們逼你說假話、起假誓、作假見證,我決不怪罪你的選擇——在那種情況下,還有何選擇可言呢?我相信耶穌更不會怪罪你。畢竟,耶穌的寬恕和愛,豈不要比我大得多嗎?可惜,我沒有上帝可禱告,但我作為一個人,普普通通的一個人,我要祝願你:平安歸來。
16.被抓以後
英強被抓,新月哭了幾次。朋友去看望她,被帶走、登記。她出門買菜,也有兩人跟蹤。如今,跟蹤的人不在了,家門口裝上了攝像頭——科學技術才是第一生產力嘛。
精神上的困難之外,還有更現實的困難。雖然英強從未和我談起,雖然他一家人從未顯出寒酸,但我知道,英強家在經濟上,一直是拮据的。怎麼能不拮据呢?立人和教會的工資,讓一個人餬口尚且勉強,更別提要養一家人了。但我最近看到英強寫的一段話,才知道他家的困難,比我所知的更為沉重。他寫道:
“我家裡的狀況不是太理想,我父親癱瘓,母親全時間照顧父親,我弟弟還不信主,因為販毒的原因被判刑,還在服刑當中,坐牢。他有個兒子,非婚生的,是我父母在撫養,這些都是我們要承擔的,很多年來家裡唯一的經濟來源基本就是我。我妻子的父母身體都不太好,在農村老家。我們也有兩個孩子,生活壓力是比較大的。”
英強啊,你倒是輕描淡寫。這豈止是“比較大”而已?
17.了不起的卡爾松
卡爾松也驚人地堅強。她主動幫媽媽做事,還和媽媽說:
“你知道我為什麼這些天沒有哭嗎?因為每次每次當我想哭的時候,我就知道爸爸給我說過的,沒有上帝的允許什麼都不會發生,既然發生了那就是上帝的意思,那就是上帝把爸爸帶去了,我就又笑了。我還有一個秘訣就是,上帝讓發生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好的,都是對我們有好處的。所以我就不哭了。”

卡爾松還寫了兩首詩。


卡爾松!了不起的卡爾松!
我記掛英強,但沒什麼能做的。唯有把這速朽的文章折成紙船,擲入資訊的洪流,寄託一點心願。
我記掛卡爾松,相信可以為她做點什麼。
或許可以送些錢過去?新月說:“我很好,親友們不要擔心,經濟上目前沒有問題,房租已交了半年。請關心其他的教案家庭。”看來,給錢她怕是不會收的。
看到新月寫給英強的信:“我挺好的,娃們也不錯,只是卡爾松的很多書之前放在學校裡沒有拿回來,都殉道了,接下來要買一些。”於是我想,要不,就為卡爾松買些書吧。她愛讀書,會很高興的。就這麼定了!
如果你想和我一起,送一些書給卡爾松,請打賞。這篇文章的賞金,會全部給卡爾松——當然還有她4歲的弟弟——買書。同時,歡迎留言,註明你想送給卡爾松的書,我會盡量考慮你的建議。如果金額較多,也不一定一下子全部買書。總之都交給她就是。謝謝你了!
尾聲
如之前所說,認識英強十二年了。這十二年裡,他從名校精英,公益新秀,到教會長老,又到階下囚。這十二年裡,我走在英強之後,也經歷了大致相似的歷程,只是在信仰的岔道口,我們悄然走上了不同的路。他全心投入信仰。我卻還有些不捨。我想繼續探索一下,在中國做一個世俗的自由主義者,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或許結局確如里爾克所說:“哪有勝利可言,挺住就是一切。”但既然還能挺住,就再挺一會兒好了。放棄的話,總是覺得沒法對自己交代。
自由主義在中國,從來貧弱,愈發邊緣。這十二年裡,多少人被禁言,多少人變敏感,多少人被逼迫,多少人被收買,多少人偏安一隅,多少人避走海外,多少人身陷囹圄,沒能出來,或者幸運地走出來,卻已遭受致命的損害。還有多少人,只是日復一日、悄無聲息地,被侮辱、被損害,日漸萎靡下去,像是呼吸著霧霾。
對於這一切,我感到悲哀。我不明白,除了擁抱自由主義,中國還能向何處去呢?難道時至今日,我們還要像野蠻人一樣生活嗎?難道那麼多苦難,我們還要重新經歷一遍嗎?難道我們所有人就這樣,沉默著,算計著,眼看著中國滑向深淵嗎?我真的不明白。
接下來的十二年,對我是漫長的,對英強是殘酷的,那麼對你呢?對十三億中國人呢?我感到悲觀,但也保有一點點期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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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知,我們一起學習自由的知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