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來自「NGOCN」：張千帆：就憲法論憲法並不“敏感”，學科應有一定的政治中立性
作者 I 阿島、撈麵
1月初，國家教材委員會辦公室下發了一份《關於開展高校憲法學教材全面摸底工作的通知》，通知要求各高校對學生正在使用的憲法學教材進行全面摸底，並於1月15日前將統計情況上交到教育部教材局。該通知的聯絡地址則是教育部教材局馬工程（編注：馬工程即“馬克思主義理論研究和建設工程”）教材處，落款時間為1月3日。該通知在部分高校教務網站及地方教育部門官網可以公開查閱。
同時有傳聞稱，中國政法大學柯華慶教授舉報多名憲法學者參與編撰的憲法學教材“吹捧西方”，港媒《星島日報》採訪柯華慶時，他否認曾作此舉報。據柯華慶微博介紹，他是“共同自由理論和黨導立憲制提出者”。
網傳被舉報的教材包括北京大學法學院教授、憲法學學者張千帆編撰的《憲法學導論：原理與應用》。目前，該書疑似遭遇下架。 NGOCN在1月31日搜尋京東、噹噹、亞馬遜中國的平臺上，均無此書的自營產品，新華書店網上書城也無此書。張千帆本人向NGOCN表示，他也估計此書是被下架了。
國家教材委員會的這一通知也引起對“馬工程”教材的熱議。“馬工程”全稱為“馬克思主義理論研究和建設工程”，是一套涉及馬克思主義哲學、政治經濟學、政治學、社會學、法學等哲學社會科學的高等教育教材。“馬工程”編撰工作啟動於2004年，據2013年教育部、中共中央宣傳部聯合通知，“為鞏固馬克思主義在哲學社會科學領域的指導地位”，各高校哲學社會科學相關專業要求統一使用“馬工程”重點教材。
截至2018年11月，中宣部組織編寫教材已出版26種，規劃共出版43種；教育部組織編寫教材已出版31種，規劃共出版96種。 其中包括專本科、碩士、博士階段的教材。但NGOCN發現，有不少使用“馬工程”教材的學生在社交網路平臺表示該工程教材質量存在問題，清華大學社會學系郭於華教授也曾撰文批評“馬工程”版的《社會學概論》“以搞政治運動的方式搞社會學”，並指出教材中的諸多錯亂謬誤。
近日，NGOCN聯絡到憲法學學者張千帆，談談他對近日憲法學教材熱議話題的看法：
NGOCN：近期有一份“關於高校憲法學教材全面摸底”的通知在高校教務網上掛出，你主要教授憲法學相關課程，對此你有收到學校的相關通知嗎？
張千帆：對，這個通知是後來披露出來的。我們沒有直接收到，但確實有這麼回事。這類通知應該是改革四十年來第一次。
NGOCN：近期網路流傳 “柯華慶教授舉報憲法學教材”一事，那這件事情你有了解到它的真實性嗎？
張千帆：我也只是聽說。告密天然就是秘密的，我們沒法瞭解。
NGOCN：網傳的這一事件，是否影響到你的教學科研工作？
張千帆：目前沒有。
NGOCN：網傳說舉報的原因是“宣揚西方思想、鼓吹西方制度”，你認為這樣的評價或者指責，對於你編寫的教材來說，是否事實存在呢？
張千帆：這是無稽之談，上綱上線，閉關鎖國的封閉思維。各國憲法肯定有自己的“特色”，但某些制度是人類文明發展的共同成果，不同國家和制度可以相互借鑑。中國現行憲法也借鑑了很多世界文明的成果，比如說中國傳統上沒有議會、沒有選舉，也沒有言論出版自由、宗教信仰自由……但是為什麼這些都在1982年憲法當中呢？就是因為我們借鑑了先進文明的制度。也許某些制度來自西方，這有什麼關係呢？就和西蘭花來自西方一樣，你覺得好就引進。如果憲政文明對人類是好的，我們也是人類，那麼對我們自己也是好的，為什麼不能借鑑呢？
所以不是我在宣揚什麼西方文化，而是我們自己的憲法本身就已經融入了世界先進的文明。我們所倡導的不是什麼“西方文明”，不是美利堅合眾國憲法，也不是法蘭西共和國憲法，而是我們自己的現行憲法當中明確規定了的那些東西。這是我為什麼說，我的教科書每一句都是有憲法依據的。那些反憲政的人，反的其實是我們自己的憲法。
中國憲法學不能閉門造車，不研究其它國家的憲法，因為中國是開放的，中國憲法也是開放的；其它國家有好的憲法制度，我們就要學習借鑑。不能片面地死抓住“中國特色”，就排斥世界的先進文明。既然人類是同一個命運共同體，人類先進文明是共享的，我們不應該置身其外。關起門來閉關鎖國，最後吃虧的是我們自己。
NGOCN：但據說你編著的憲法學教材被下架了。
張千帆：對，這是確實的，就是被下架了，很可能我的其他書也被下架了。到中關村圖書大廈查，顯示都已經“售完”，估計是下架。
NGOCN：據你瞭解，教材下架這事在學界內部有什麼討論嗎？大家反應怎麼樣？
張千帆：在我們這個圈子裡面，當然對告密和禁書這種做法是非常鄙視的，因為教材好不好不應該是由某一個機構來說了算，應該由大家來討論。哪些方面說得對或不對，說得好或不好，都應該有自由公開的討論。即便書中有錯誤，禁書顯然不是消除錯誤言論的辦法。沒有討論之前，你怎麼知道這個言論是錯的呢？
NGOCN：那現在還有一個叫“馬工程”的教材，你有了解過嗎？
張千帆：沒有參與，瞭解不多。
NGOCN：教育部有規定說：只要是“馬工程”已出版的教材，開設的課程都要優先使用？你所授課的科目中，目前會用到“馬工程”的教材嗎？
張千帆：應該是有這個要求。
NGOCN：你曾在2014年法律出版社版本的憲法學教材的前言中指出，“中國憲法學發展的一個最大障礙是它過分從屬於現實政治“，同時認為憲法學者應該儘量超越一些地來做學術。這些看法在今天會有所改變嗎？
張千帆：一樣的，憲法學作為一門學科不應該政治化，政治化的話就沒有了知識了，政治化和知識是不相容的，如果政治化了，你就只有宣傳口號了，所以說任何學科都要保持一定的政治中立性。
NGOCN：那從現在統一使用教材的要求看來，你會認為這會是現實政治對法學的一個介入嗎？
張千帆：還是迴歸中國自己的憲法，憲法第35條規定了言論出版自由，出版和教學不應該受到政治干預。
NGOCN：憲法學還有憲政原理，在你主要從事研究的這些領域，這幾年研究、教學工作的整體環境氛圍會有所改變嗎？
張千帆：那以後就不知道了，中國整體環境都存在很大的變數。
NGOCN：在課堂教學、研究議題、研究成果發表或者著作出版方面會有一些要求嗎？自由的空間或者議題研究公開的學術討論。
張千帆：現在憲法是一個“敏感”話題，我看基本上沒有什麼公開的學術討論，好像都很害怕。
NGOCN：作為一個高校教師，你也說到憲法的討論現在會是一個敏感的議題，你會怎樣突破這些限制，給學生教授更全面的法學知識？
張千帆：我覺得法學是一門理論學科，就法論法就可以，包括教憲法，就憲法論憲法就可以，本身就不受干預，當然我們這個政治環境不好，很多老師的話還是有恐懼心理的，不敢放開來教，這本身是不應該發生的一種情況。
NGOCN：你的話還是會不顧忌這些條條框框，會就憲法論憲法地教課？
張千帆：原則上，憲法本身是怎麼樣的，我們就應該怎麼樣去講它。當然，環境不好，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顧慮，都會有些條條框框，至少措辭方面要溫和些，這些也是在所難免的。我只能說，自己會盡量把憲法課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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