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微信公眾號:呦呦鹿鳴(ID: youyouluming99)。頭圖來自:東方IC。

向朋友們報告一個好訊息:有代表、委員回應“甲醛房”問題了。
這位委員說:“面對住進甲醛房患上白血病的事情,年輕人要有自我保護意識,要通風,甲醛含量比較高的傢俱要更換,不舒服要去醫院檢查,不會一下子反應那麼快,經常要進行體檢。”
委員所回應的事情,就是我寫的文章《阿里P7員工得白血病身故,生前租了自如甲醛房》。所以,我要為這位委員點贊。她善意的發言,讓甲醛房問題在最高級別的輿論平臺登堂入室,引起重視。
可是,我也要向朋友們報告一個不好的訊息——委員這段話,並不完整。
孔子說,聽其言,觀其行。但是孔子說話簡略慣了,他沒有說怎麼“聽其言”。那麼,要怎麼聽呢?我覺得,既要聽對方說了什麼,也要聽對方沒有說什麼,有時候,比“說了什麼”更重要的,是“沒說什麼”。這位委員沒有說什麼呢?二房東/長租公寓公司違反國家標準提供甲醛房作惡,沒有說;各公司利用“租金貸”這種所謂的金融創新模式追求快速擴張乃至爆倉,沒有說;年輕人遭遇甲醛房各種生病後被各種折騰各種打擊,沒有說;年輕人面對手握大量房源的二房東公司開啟漲租模式一臉無奈,沒有說;沒有說職能部門責任單位要履行監管職責,沒有說……
已經說的,只是“年輕人要加強自我保護意識”。
問題不是年輕人要不要有自我保護意識——這個是小學階段的課程內容——問題是隻說年輕人要有自我保護意識。因為,這個邏輯有點細思極恐。租房的年輕人做錯了什麼?他們心懷奮鬥的夢想,到大城市拼命工作,老老實實繳稅交社保讓老年人群體得以安心領取養老金,特別是租那些“長租公寓”的白領年輕人,他們已經用自己並不高的工資,支付了更高的租金。他們是年輕,但他們做錯了什麼?是的,他們是呆在甲醛房裡,但是,有罪的不是他們啊。
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如果只是大家自己保護自己,那和野蠻社會有什麼區別?如果都靠自我保護,還要警察做什麼?還要國家標準做什麼?還要法律做什麼?照這樣的邏輯,以後,類似自如這樣的公司,是不是可以在被告席上挺直腰桿自我辯護了:你們這些租客,太沒有自我保護意識,中毒了關我什麼事?
去年9月,呦呦鹿鳴曾經組建了一個公益律師團,幫助一批租客提起訴訟。在接待了數百租客案例之後,我的結論是:根本不是年輕人自我保護意識不強,而是他們所處的周遭太沒有底線。即便,這是一個全新的行業,一個完全沒有歷史保護的領域。
為什麼有很多話委員不講呢?原因很多,但最重要的原因恐怕是——全國各地剛剛工作的年輕人處於怎樣的生活狀態,成功人士們並不瞭解,擁有房產無需租房、功成名就的委員們多數恐怕也不瞭解。不要說擁有最多社會資源的委員們了,就是鹿鳴君我這樣的最底層草根群眾,在半年前,根本就沒有聽說過有自如這樣一家公司,直到身邊一個個年輕同事、朋友生病出事,我才發現,僅僅這樣一家公司,就已經擁有80萬間房子的管理權。類似這樣忽然冒出來的公司還很多。可惜,在圈層化生存的今天,大多數人生活在自己的資訊繭房裡,根本不知道其他群體發生了什麼。於是,一批“獨角獸”悄無聲息地在身邊成長了起來,不知不覺間已把我們團團包圍。
比如,這位委員建議“甲醛濃度高的傢俱要更換”,這句話有錯嗎?並沒有,而且特別善意。但是,一個剛剛畢業的年輕人,如何挨個檢測傢俱甲醛濃度?哪來那麼多錢為出租房買傢俱?何況,出租房裡的傢俱是二房東資產,是全國統一配置的,丟棄它,恐怕要觸犯違約條款,被罰款不說,連押金都未必保得住。如果對年輕人的生存狀態稍稍有所瞭解,斷然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當年,晉朝災荒,百姓沒飯吃,大臣彙報說,老百姓現在挖樹根吃樹皮,很多人餓死了,請求賑災。而善良的晉惠帝卻問:何不食肉糜?沒有米飯吃,他們為什麼不吃肉呢?晉惠帝未必有什麼壞心,他純粹就是不食人間煙火。盧梭《懺悔錄》中也有這麼一段:我終於想起了一位崇高的公主說的挽救時局的辦法:當她獲知農民沒麵包時,她說“讓他們吃布莉歐好了”。布莉歐是一種高階點心,恐怕是需要不少雞蛋和奶油。
有哪些情況,是委員們不知道以至於說不出來的呢?就讓我來補充吧:
比如,一個在甲醛房裡得了白血病的租客,在人已經去世之後,收到自如公司發來手機簡訊:“您已經沒有繼續履約的能力,現解除合同。”而當時,他交的房租還沒有到期。還有一個孕婦租客,住進自如甲醛房後胎兒流產,自己也白血病,她起訴了,但是,等判決書快遞來的時候,她已經去世了,而且結果還是敗訴,因為法院委託的幾家鑑定機構都拒絕做鑑定。
比如,一個海歸在北京的冬天,住在甲醛房裡為了通風連續半個月不敢關窗睡覺;一個南方的租客,為了通風颱風天也不敢關窗;一個博士,畢業半年被迫搬家5次,每次都遭遇不同公司不同的租房坑,花樣迭出防不勝防;一個租客,因為不斷向各個主管單位反映甲醛房公司的問題,收到了冥幣。當他釋出這個資訊在微博,遭到了自如公司的起訴。(自如公司也曾經發函威脅要起訴呦呦鹿鳴)
比如,一個自如租客,在房間裡發現偷拍攝像頭,當他去反映,卻無人理睬四處推脫,直到呦呦鹿鳴曝光後才有人真的過問起來。
比如,眾多租客檢測發現自己住的是甲醛房退租之後,卻發現自如公司立即將房源掛牌重新上架,並且公然漲租,即便當時自如公司曾經向公眾承諾不漲租。
比如,我接到一條錄音,幾位租客請獨立第三方空氣檢測機構前來檢測時瞭解到:自如公司曾給這家公司下了一批訂單,但要求可以改資料,他們認為這違法,拒絕了這批訂單,堅持中立。南京一位租客和我說,自如公司工作人員當著他的面,威脅檢測工作人員,而這一場景意外被監控拍攝下來。在另外的報道中,自如公司被指認為操縱甲醛檢測結果,曾被租戶當場拆穿。
比如,有一個年輕租客,當他發表了一篇文章,用自己父親的來電內容,直懟某二房東公司CEO在公關文章中和父母的電話,然後,租客父親的手機就非常巧合地連續兩次遭遇“呼死你”。
比如,深圳一家房地產中介“樂有家”公司的一些員工,在朋友圈轉發呦呦鹿鳴的文章,竟然導致公司被深圳市房地產中介協會公開懲戒,記入C類不良行為,計扣誠信分,抄送徵信機構,理由是“在朋友圈轉發未經主管部門認定或對方公司確認的媒體報道”。然後要求全員撤銷朋友圈分享,提交整改報告,如果整改不到位,列入黑名單。
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即便在眾目睽睽之下,風口浪尖之中,自如公司2018年10月新推出的隱私政策,明確規定,公司有權將租客的隱私資訊提供給其他關聯公司,且如果被濫用造成租客損失也不能找自如半點麻煩。
早在6年前,2012年7月,租客就在自如CEO微博承諾中反映房屋空氣問題,該公司CEO也作出過承諾,然而,事實骨感異常。直到今天,三個應對甲醛房可選方案,都是缺乏誠意的應付。
一年來,已經十多家“長租公寓”公司爆倉,這些公司利用所有的“金融創新”,以租金貸的模式,讓租客變成貸款人,將租客作為人質,卻濫用提前拿到鉅額資金導致資金鍊斷裂,類似蘇州樂棧這樣的公司,竟然讓大量年輕人過年被房東趕出出租房無處居住,還要揹著租房月供。
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最近,還有一個蛋殼公寓的租客寫信給我說:“每次接完蛋殼的來電都感覺憤怒會默默哭一會兒卻做不了什麼,我甚至會感到害怕,害怕被趕出去,害怕沒有房子住。”
以上故事,我全部寫過,還有一些更糟糕的故事,我記不起來了,太多了,太糟心了,已經把它遮蔽到某個記憶區了。
這些年輕人有罪嗎?也許吧,也許這一屆甲醛房裡年輕人,是有罪的。他們有罪,他們不應該到大城市來工作,從進入這個城市的第一天開始,他們就是有罪的,終身有罪,他們不應該去相信“溫馨的家”,不應該讀那麼多書還不懂白血病、小兒心臟畸形、過敏的醫學知識,不懂化學,不懂裝修,不懂合同條款的多重法律意義,不懂訴訟的程式和費用是自己負擔不了的,他們罪在不應該背棄自己的命運——永遠紮根農村、紮根出生的小城鎮。
多年前,三聚氰胺事件震動全國,社會各方雷霆出擊,奶業就此革新;今天,大量年輕白領暴露在長租公寓行業甲醛房的健康威脅下,性質類似,危害有過之而無不及。此時我們卻說要年輕人有自我保護意識?
在《籲請住建部介入甲醛房調查書》中,我們曾經說:
自如的租客,是中國一群到大城市拼搏的年輕人,正如那位37歲成為阿里P7級員工的安時一樣,他們寒窗苦讀,他們心懷夢想,他們敢打敢拼,對美好生活充滿嚮往,這是改革開放後好不容易培養出來的珍寶一代,而且是獨生子女。這個國家並不羸弱,他們不應該被這樣莫名其妙地傷害,不應該這樣莫名其妙出師未捷。
遲到的正義不是正義,因此,我們籲請主管的住建部門,強力介入,迅速查明甲醛房真相,及時治理,同時,組織討論,商定長租公寓這個新興行業的安全監管、健康保護、押金管理、漲租規制等方面確立標準,以便長遠地保護大眾健康、規範行業發展。
後來,住建部也回應了:正在制定新的標準,來規範這個市場。這個標準將在2019年推出。我覺得這個態度就很好。
今天,在這個大日子裡,甲醛房可能迎來問題解決的最佳時機。已經有委員在這麼重大的場合開了一個頭,所以,現在,我懇請正在開會的代表委員,開始接力,把還沒有被委員說出的話說出來,補充進去,讓甲醛房問題還原成為一個立體的問題。
甲醛房這個問題,甚至也不僅僅是出租房的問題,正如我之前披露的,連廣州中院這樣一個全國模範法院,新建審判大樓啟動後,裡面工作的法官、檢察官尚且不能免於甲醛房的恐懼。所以,甲醛房問題,解決起來,會很漫長,解決過程也會有犧牲,有的犧牲還可能是流血犧牲,但是,無論如何都是我們這個社會要面對的,室內空氣汙染是慢性殺手,但慢性不等於不是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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