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呦鹿鳴：響水灰犀牛
響水爆炸是個大新聞。
如果我說，這次響水地震級大爆炸，是十年前就已經被預測過的事件，並無特異之處，算不得新聞。那麼，數十名遇難者近百危重傷者，以及他們的家屬，恐怕要憤怒異常：鹿鳴君！你還是人嗎？怎麼心這麼硬呢？
但事實就是如此。響水爆炸，與其說是一個新聞，不如說是一頭灰犀牛。
2007年起，這個地方已經至少發生過4起爆炸、洩露和火災事故。遇難60人和遇難6人，並沒有本質的區別，都是踐踏規則、漠視生命。問題早就明明白白擺在那，為什麼非要到遇難60人了，才說這是“新聞”？難道前面遇難的人，就更輕賤？只不過是因為我們習慣了自我欺騙，以及，麻醉。
2017年1月，當事企業負責人因為非法處置危險廢物被判刑；過去三年內被行政處罰6次；2018年2月，國家安監總局發函說該企業有13項安全隱患問題，要求江蘇方面整改落實；2018年年底，鹽城市委書記專門前往事發企業視察；就在爆炸的當天上午，響水縣還召集全縣重點企業負責人，開展“安全生產培訓專題講座”。
所以，其實所有人都注意到這個地方有問題，但是，它偏偏一直就在那裡，一直到今天，更大的爆炸，然後，各方驚詫。
“灰犀牛”是一個金融界的詞，與“黑天鵝”對應。米歇爾·渥克的《灰犀牛：如何應對大機率危機》一書中，用“灰犀牛”指代大機率且影響巨大的潛在危機。而“黑天鵝”則指代小機率而影響巨大的事件。灰犀牛體型笨重、反應遲緩，你能看見它在遠處，卻毫不在意，一旦它向你狂奔而來，定會讓你猝不及防，直接被撲倒在地。它並不神秘，卻更危險。
響水爆炸之前，在持續十年以上的時間跨度中，各種跡象已經非常明顯，但人們一直忽視它。
它就是一頭灰犀牛。
著名評論家“十年砍柴”昨天發了一條微博：“原來2011年2月，我就響水萬人逃亡的事寫過一篇。知道我為什麼現在不怎麼寫時評了吧？重複過去的話實在沒什麼意思。”
2017年，響水縣鄰縣的灌南縣發生12.9重大爆炸事故，今天，我們又在響水重複了一遍灌南故事，驚詫——憤怒——指責……這種感覺就像一部機器。重複重複再重複，沒人關心為什麼重複，沒人關心怎麼才能不重複，因為，重複，恰是機器的本義。
直到灰犀牛衝到眼前，把人們撞翻在地，把地炸出一個大窟窿。
8年前，因為好奇，鹿鳴君曾經包了一輛車，沿著江蘇的沿海化工帶走了一圈，實地目睹過今天爆炸事發園區的這類場景，以及周邊民眾的生活環境。這些遍佈各縣的化工園區，既是當地財政的重要來源，也是一個個不定時炸彈。
連我這樣一個毫無化工知識背景的文科生、一個第一次到這裡的外地人，都能一眼看出的問題、瞬間感覺到的危險，為什麼可以跨越十年以上，一直持續到今天？
這才是問題。
八年前，響水縣政府流傳一套圍追堵截記者的“響水經驗”，2011年2月，當地有傳言“化工廠將發生爆炸”，萬餘群眾大年初八連夜轉移，轉移中，一輛農用墜入河溝，4人遇難。
一個謠言就可以讓上萬人慌不擇路，顯然，這裡藏有一個規律。南京大學教授杜駿飛先生在昨天的“杜課”中說了一句話，我深表贊同：“被遮蔽的輿論還是輿論，只不過從顯形輿論轉為隱形輿論，後者的動能是累積性的，且動力機制不可確認。”
我想，響水，以及沿海化工帶，有什麼被遮蔽了。而且，這種遮蔽，並不僅僅來自於某些利益相關者，而是來自於一種共謀。
前幾天，呦呦鹿鳴轉載了六位得患病車主寫的文章，然後，有人威脅我說“花錢買你狗命”，更有車主抨擊我說：奧迪車主現在每天飽受爭議，動不動被別人問得沒得白血病，就是你害了奧迪車主。
昨天，呦呦鹿鳴發表了《“鴻”運2019》寫了譚醫生和鮑老闆在鴻茅跨省拘捕案之後不同的命運故事，以及之前高純、高敬德與假藥誓死抗爭的故事，然後後臺有這樣的留言：“其實我是看不下去這些內容的，看的時候極度煩躁和不安”。
是的，很多人選擇了不看，因為太真實了，他們寧願生活在自己經過選擇性失明或者說過濾後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裡。相比動輒十萬＋的營銷文章，這樣的文章閱讀量很少。我們都知道真相很可貴，但也從來不受歡迎。
圍追堵截記者的“響水經驗”是一種遮蔽，吃瓜群眾更願意相信歲月靜好，更是一種遮蔽。
昨天，一位朋友給我留言了很長的一段言，其中一段說：“如果企業生產經營真的出了大問題，鄉間鄰里多少人要下崗失業，多少家庭要丟了飯碗多少孩子甚至上不了學您能想象嗎？我們這許許多多無名之輩，說到底還是要靠這些企業過活呢？一滴水，怎麼能阻攔得了洪流的方向呢？”
涉事企業不斷破壞安全底線並瞞天過海，是一種遮蔽；各路民眾的盲從，以及“平庸之惡”，更是一種遮蔽。
當遮蔽成為一種共謀，它就是全方位的，不僅來自於有權有勢的人，同樣也來自於烏合之眾。
這種“遮蔽共謀”，其實並不難解決。
一位上海朋友這樣說：在這個肉擠肉的世界，呦呦鹿鳴選擇做一根刺。
刺，可以刺破遮蔽。這種刺破，只需要重複說一些常識就可以。
早在2016年，山東就已經發生了假劣疫苗大案，涉及數十個省，全國公安、檢察系統聯合大作戰，才辦妥了。2018年，山東又出疫苗大問題。我連續寫了有關山東疾控的19篇文章，《山東疾控，別跑！》《這些幹部，趕緊去自首》等等，沒有說一句新鮮的話，反反覆覆只說一個常識——不要甩鍋。後來山東方面立案查辦。
有的人說，特別是山東衛生系統的人，說呦呦鹿鳴沒事找事，雞蛋裡挑骨頭。我們說，常識是個好東西，希望你也能擁有，也能多聽聽。
早在2012年，面對客戶的擔憂，自如公司的CEO就在自己微博上公開承諾了室內空氣汙染的問題，但是，到了2018年，當這家公司已經掌控全國80萬間房子的出租，甲醛房問題仍然普遍爆發。於是，我們和一批租客寫了“甲醛房900個故事”，我們發起了一批訴訟。反反覆覆也只說一個常識——“不能把毒房子給年輕人住”。
一些租客看著室友的檢測報告，覺得沒事找事。一大批中介怒斥呦呦鹿鳴為什麼不寫積極正面的訊息。我們也說，常識是個好東西，希望你也能擁有，也能多說說。
有些人，在明顯違反安全法規、明顯汙染環境長期工作、生活，卻從不做一點點事情來改變環境，當災難發生，受到了傷害，就責怪社會，歲月靜好瞬間變成怨念深重、戾氣沖天。對於這種人，我覺得需要普及一個常識：**請認真對待自己的權利，搭便車可恥。 **
是誰，在真相面前一潰千里，一敗塗地？是那些缺乏常識，而且不願意面對常識的人。
今天，響水“3·21”事故現場指揮部通報說：事故現場周邊受損房屋已修好1600餘戶，3月24日下午，受損學校校舍維修工作基本完成，3月25日上午所有學校全部復課。
街市似乎恢復了太平，但是灰犀牛走了嗎？
呦呦鹿鳴取自《詩經》，意在相互飲宴，互相分享，互相激盪。通過千字營，呦呦鹿鳴與參與者一起發掘自我內心的力量，磨礪獨立思考能力；通過“日拱一卒”行動，呦呦鹿鳴挑戰所遭遇的觸碰底線者，和他的朋友們直接地幫助了室內空氣汙染受害者、假劣疫苗受害者等群體。
其他新出現的以鹿鳴為名的媒體，都與呦呦鹿鳴黃志傑無關，祝他們越辦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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