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實驗室:陶崇園:被遮蔽與被損害的 | 穀雨
撰文 | 葛佳男
編輯 | 王天挺
事實核查 | 劉洋

2019年3月25日——在陶崇園一週年祭日的前一天,他的家人和陶崇園生前的研究生導師王攀簽訂了和解協議。協議包括王攀賠償陶的家人撫慰金人民幣65萬元,同時當面向陶的家人道歉。時隔一年,王攀最終認錯道歉:“我,王攀,對陶崇園在教育培養過程中自己的不當言行表示道歉,我對失去陶崇園這名優秀學生深表痛心,對陶崇園的悲劇表示惋惜。”
與此同時,我們也再無法得知陶崇園生前殘酷真相的答案。但我們清楚,在陶崇園2018年春天離開之前的那段日子裡,有一些事情實實在在地發生了。故事硬核作者用半年的時間,找到他曾經的朋友、同學和戀人,回顧他的過往,體察他的世界。在那段日子裡,他是不安、惶恐和孤立無援的。我們最大程度地接近他,也以此紀念他——他作為一個被傷害的人曾經真實地存在在我們身邊,而多數人視若無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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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春天和冬天交疊的時候,陶崇園告訴好朋友們自己已經好起來了。或者,至少,在好起來的路上。大部分朋友都相信了。沒有不信的理由。
過去大半年他們知道陶崇園過得很糟。成為出色的研究者是他進大學就立下的志願,然而追隨5年的導師用盡手段阻攔他去國外更好的學校讀博,非要留他在身邊。他備受煎熬,生活滯重不前,時常向他們訴苦。但一些人訴苦是小動物在悽風冷雨中瑟瑟發抖,需要人抱進懷裡取暖,而另一些人,他們訴苦像強颱風過境的清晨,一面哀嘆雨驟風疾、損失慘重,一面已經準備好收拾殘枝敗葉了——“他表達痛苦,你也會覺得他有辦法應對。”
尊師重道。成績出色。嚴謹沉穩。善良友愛。從15歲起,陶崇園就是那種你遇到問題會去找他聊很長的天的人。他們甚至有些能理解那個王老師,誰會輕易放走陶崇園這樣的學生呢。班裡公認難相處的男生也要求換到跟他同桌。理科生沒什麼了不起的形容詞,只會講當年高三兩天一大考,神經都給磨細一圈兒,男生逮住大掃除的機會逃難般溜出去打籃球,就陶崇園不走,一人幹完五個人的活兒。他的名字螢火蟲一樣出現在高中女生熄燈後的寢室,代表著“德行很好很好”,“就是那種心裡很乾淨的”。他愛笑。眼睛眯成兩道窄縫,在女生看來有一種靦腆之情,在男生看來有一種和煦之意。陶崇園就是這樣的人。
春節過完,陶崇園約喜歡的女孩子謝雨瑤和她的好友郭玥吃飯——三人都是高中同學,陶崇園像所有暖男一樣長情——聊到他決定放棄讀博、先去工作的事兒。我可能工作兩年就想去結婚了,陶崇園說,好好教育一個小孩,不走應試道路,給小孩多一點自由。我不確定會不會要小孩,謝雨瑤說。她有一張非常漂亮的少女的臉,個性卻正相反,為反抗上司的騷擾和欺壓辭掉人人稱羨的國企工作,四處雲遊,陶崇園給她的每一條朋友圈點贊。很多年來,他們之間的聯結建立在他欣賞她卻無法真的認同她。他私下對學心理學的郭玥講過,雨瑤是不是該有規劃一點。我也不確定是否會要小孩,郭玥說。我一定要,陶崇園說。兩個女孩揶揄他,萬一以後你結婚,非常喜歡你的妻子,但妻子就是不想要小孩怎麼辦?陶崇園鄭重其事思考了很長時間,說,那我領養一個吧。
要到很後來她們才能反應過來這其中的寄望是什麼意思。好好教育一個小孩,給他多一點自由少一點控制,多漂亮的希望,那是無上美德。當時她們只覺得陶崇園可愛。3月份開學她們還隔著電話線討論,陶子這陣子發朋友圈比以前頻繁許多啊,天氣風景花草,乃至路邊的小狗,都給配上最積極的形容詞,好像世間萬物突然間皆可以讓他感到無比喜悅了似的。謝雨瑤莫名有點擔心,生活中真能有那麼多喜悅嗎?
3月26日那天電話從晚上開始打進來。陶崇園的高中兼大學校友打給曹維,就是那個要跟他換到同桌的男生(他們成了最好的朋友),曹維像是要找什麼人否定他似的,打給一圈人。郭玥在小組討論,摁掉了,對方再打,再摁掉,再打,她回過去。每一個字都讓人無法理解:陶崇園出事了。自殺,跳樓,今天一大早。半個班的高中同學趕回了武漢,殯儀館隔壁的小旅館慘白如紙。陶崇園的媽媽和姐姐沒有聲音地流眼淚,姐弟倆曾是他們村子第一個和第二個大學生、第一個和第二個研究生,若陶崇園順利讀博還將是第一個和第二個博士生,他們的媽媽給自己微信取名“甜蜜如斯”。任什麼安慰都顯得太輕浮了。但是,到底是什麼地方出了錯?曹維凌晨從宿舍搶出了陶崇園的電腦,一開始他們什麼都沒找到。又不死心地裡裡外外翻找一遍,連“2018畢業資料”這種看起來乏善可陳的資料夾都開啟查驗,沒想到居然在這裡。是一個資料夾,建立於2017年11月,開啟全是和那個叫王攀的老師的聊天記錄截圖,以一種做研究式的嚴謹分好類,整整齊齊排列著。最底下有一篇關於高校性騷擾的論文,儲存者欲蓋彌彰地改掉了它的檔名。
2017年12月16日22時39分,簡訊——“晚安前等這六個字。”“我還是不習慣這麼說,個人認為說出來感覺很假,我的方式是看行動和表現。”“你的確在做人的靈活性方面很有問題,這必將限制你的發展。你畢竟比不過xxx,但是我還會教化你。”2017年12月26日22時52分,QQ——“陶崇園!”“到!”“坦坦蕩蕩說出那六個字!”“爸我永遠愛你。”
一群人翻著翻著,像拼一塊被拆解到無限碎的拼圖,小片小片,無論怎麼努力,絕望和空白也比能看明白的多。每個人都發現自己在哭。陶崇園說過老師管得太嚴讓人有壓迫感,他們當時以為是學術上要求過高;說過總有一天要把一切曝光出來,以為是指老師研究水平不行——為什麼你沒有告訴我們?謝雨瑤想到那天吃飯他不斷強調自己已經好了,已經找到解決方案了。現在她明白當一個人竭盡全力想讓自己相信什麼的時候才會那般不斷把話語翻面。陶崇園說,王老師這個人就是爭強好勝,所以你就表現得像個懦夫,像個手下敗將,像已經被他死死踩在腳下,這樣他就不屑於跟你玩了,他就會放過你。
就像書裡寫的:故事從未被真正瞭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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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漢理工11級自動化3班的男生們第一次見王攀是在南湖校區的學生宿舍。也不知道誰先喊起來,班主任來了班主任來了,緊接著進來一位男老師,留到脖頸的長頭髮很齊整地全部往後梳,看起來不大像尋常老師的樣子。所有男生被叫到一起,跟在後面的一個學長先介紹了一通,總不過是老師如何厲害、實驗室成果如何豐碩之類。接著發給每個人一張表格,讓填生日、籍貫、興趣愛好等等。時隔7年,之所以還有人回憶得起來,完全源自表格末端那個古怪的問題:“是否接受軍事化管理?”新生軍訓剛剛結束,一張張十八九歲的臉青春得就像是青春本體。有人心想最多是再訓一輪嘛,大小夥子也不怕這個,吃點苦什麼的唄,順手填上了“是”。
稚鳥出樊籠,一切都新鮮,一切都展開在廣闊的陽光之下,青春的豐盛誘人之處就在於這種近乎無所謂的勇敢。王老師總是最會挑時機的。

新學期正式開始,王攀越來越顯出與眾不同。首先感受到的是幾個班委。班長趙宇楠收到王老師轉的一筆錢,說是學校給班主任的勞務津貼,他分文不取,全投入班級事務裡;團支書陸青接到任務統計貧困生和外省離家遠的同學名單,王老師要用自己的工資報銷車票。陶崇園是學習委員,他自告奮勇擔任這個職務,競選宣言是“希望帶著大家一起學習”。他被派去統計同學們有什麼想看的書,王老師出錢買。對比其他班主任一問三不管,根本不存在似的,三個男生私下討論,都對這位老師產生了尊敬之情。王老師可真慷慨。王攀單獨帶他們參觀自己創立的“決策與控制”實驗室,又問最近上什麼課,學習怎麼樣,班裡情況怎麼樣。王老師對班級真上心。
第二次,王攀直接把他們叫去了家裡。房子在東院校區,老舊的教師公寓面積不大,客廳可能沒鋪地板吧,印象中是這樣——他們一進門就被王老師喊住了。站好!他說。才軍訓過的學生遵循這樣的口令幾乎是條件反射。然而腦子是愣住的。王老師讓他們站成直線,稍息,立正,左轉,右轉,動作必須同步。一邊做動作,老師一邊坐在老闆椅上定定地看,一邊又問,最近上什麼課,學習怎麼樣,班裡情況怎麼樣。語氣如常,一位關懷學生的班主任的語氣。
那天騎車回南湖的路上,出於某種至今難以被準確描述的原因,他們都沒有起頭為剛剛的事情交談。趙宇楠默默在心裡想,表格是填了,怎麼著,還真給我們來這套啊?擁有東北人粗壯神經的陸青不是多想的人,就感覺挺好玩兒,“這老師挺有意思”。至於陶崇園怎麼想的,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人知道了。輔導員告訴過班委,王攀老師屬於我們學院裡“性格比較特殊”的一位老師,如果遇到什麼事情可以來找輔導員講。只有趙宇楠去找過輔導員,講的是王老師給班裡的經費應不應該接受。他總覺得收老師的錢怪怪的。
整個大一,王攀的與眾不同收穫了眾多學生的仰慕。他給本科生只上一門課,花大量時間談論文章詩詞、獲獎經歷,還有他熱愛的體育運動。他們都知道老師羽毛球、乒乓球和網球打得極好。他甚至擁有一支足球隊,與實驗室同名。經常和他打球可以獲得額外照顧。王老師的長頭髮永遠光亮水滑。又聽聞王老師不用手機,不在乎世俗眼光,沒找過老婆。每個月工資花光,全用在學生身上。多麼卓爾不群。多麼遺世獨立。很多時候理工科的學生比文科生更需要一個校園傳奇,就像科學家在實驗最艱難的階段需要音樂和詩。而傳奇的效用之一,就是讓許多不好理解的事情變成了合情合理的。
讓學生去家裡“訓練”是合情合理的。它是傳奇的一部分,優秀學生才有資格瞭解的部分。後來的訓練已經不總是三人一起,他們被加入一個叫“知微見著”的QQ群,王攀會單對單用QQ通知時間。進老師家門必須敲三下,進去必須先“站好”,兩手必須緊貼褲縫,腳尖必須分開呈60度。王老師跟你訓著話,聊著天,冷不走過來撥弄你的手臂,搖晃你的肩膀——老師說,這是要檢查你站得標不標準,意志力堅不堅定。王老師每次都強調,注意力要集中,要服從軍事化的風格。老師說得有道理。
一回,趙宇楠和陸青一起被叫去訓練,站軍姿時嘻嘻哈哈玩鬧,被罰蹲馬步。兩個大男生用半蹲的姿勢面對著面,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尷尬。那次之後不久趙宇楠下了決心,用他能想到最委婉的方法表示不想參加這種“訓練”了。王攀沒說什麼,後來真的不怎麼再叫他去。陸青練得不好。他很瘦,有一次頭暈得站不住,不得不半途坐下來休息。他也被叫去的少了。
他們都是被篩掉的人。陶崇園是最好的——尊師重道、嚴謹沉穩、善良友愛的陶崇園。平日他一個髒字都不會說,連“我靠”也不說。趙宇楠和陶崇園輪流佔領班裡第一名,他欣賞他,又覺得不好意思像對待陸青一樣亂開玩笑,總歸少了一層親近。只知道陶崇園去王老師家頻繁許多。那時候陶崇園喜歡一個在校園通訊社做編輯的女孩,他喜歡人的方式是非常努力地寫文章,走很長的路陪她值班,在女孩子失戀的時候帶她去校門口吃麥旋風。他沒買自己的。大家都知道他是農村考出來的小孩。沒過多久,陶崇園的一個室友間接收到王老師指示,意思是陶崇園同學愛好文學,但囿於家庭條件沒有電腦,請室友每天把電腦借他用兩小時。王老師堅持為此給室友付錢。
再見面,高中好友們發現陶崇園開始頻繁提起一位王老師:學術能力強,文章寫得好,擅長各項運動,思想境界很高,並且非常器重自己。謝雨瑤找陶崇園吃飯,吃著吃著王老師的電話打進來,問陶崇園在哪裡、在做什麼。他一一回答了。謝雨瑤問他,你們老師還打電話看你在幹嘛啊?忍住了沒說這很奇怪。這不是私人生活嗎。陶崇園說,我們老師對學生很關心的。
後來曹維他們會在電腦裡讀到那段時間,陶崇園寫道:“老師想把我培養成人才……老師說我要有遠大的理想,要和別人不一樣,要出眾,身體素質要好,成績要好。”
“前不久,老師看我接觸的知識面窄,沒有電腦,總是用別人的,就資助我一臺,雖然是很普通的,但卻夠用。我只有感嘆,他年輕有為,我卻如一顆孤星般渺小。他心胸寬廣,達則兼濟他人,我卻毫無能力。如若有一天,我也有所作為,定當也有助於他人。”

3
喬辛加入“決策與控制”實驗室是因為朋友陶崇園的緣故。大二大三,課業緊張起來,學校又把他們從南湖搬到東院,宿舍條件一落千丈,每間屋四對鐵架子床,六張住人,兩張放行李。如果有個能讓人好好待著的地方,簡直是值得感恩的事情。王老師根本沒什麼專案給本科生做,可以在實驗室自習、上網、看電影,從早待到晚。陶崇園來問想不想加入,當然了,怎麼可能不想。
他知道陶崇園也問了別人。班長趙宇楠,第一個拿國家獎學金的;陸青,一入學就是團支書;劉昊,也是班裡前幾名。相形之下,他不是班委,成績不好不壞,一度納悶自己為什麼被選中。他和陶崇園是經常一起上自習結下的友誼,倆人一樣是農村考上來的,都是話不多那種。他很佩服陶崇園不聲不響考出了C語言證書,他覺得太難了,沒報名。後來熟起來,在宿舍聯機打英雄聯盟。不過兩人打得都很剋制。陶崇園來問的時候說,你性格好。
什麼叫“性格好”?喬辛說,當時大家都天真得很。
喬辛曾認認真真想過老師究竟喜歡陶崇園什麼。思考結果是,在他做了那麼多事情之後,“親近也是一種該有的回報”。
自進實驗室,從一百多人的“知微見著”群升級進入十幾人的“C&D進行時”群,他們愈發意識到被當成“自己人”之後王老師便不那麼好相處了。學會適應規矩是最好的辦法。比如被老師叫到(不管線上線下)要答“到!”,不可以答別的,不可以敷衍,更不可以不回答。否則老師要罵人。老師非常會罵人。想不通一個人“語文功底”好成什麼樣才能達到這種程度,不挑明罵,但每一句都找準最痛的地方說。
研究生石立眼睛不大,群裡發合照,王老師說:“沒辦法,XXX和石立的眼睛睜不開,只找到上面這麼一張大家眼睛都睜開的。想睡覺,不能忍一忍?”足球隊網站不慎被掛了黑連結,年終總結,王老師說管網站的學生:“我們準備授予你最奇葩網站管理員獎。提名理由:把球隊網站辦成了一個涉嫌賭博網站。”足球場上罵人則真正是恐怖。丟了球,衝著屁股就是一大腳,讓你“滾回去”。幾乎沒人為自己辯解。王老師最討厭不同意見。
其實在很長時間裡,他們幾個本科生都認為無妨把一切看作卓爾不群之人附帶的“怪脾氣”。只要略微忍耐那麼一下,忍成習慣,便能繼續擁有不用排隊的專屬位置,時不時下發的慷慨補貼,以及本科即入選實驗室的、微小卻足向外人道的光榮。除開劉昊是真喜歡足球,喬辛、趙宇楠和陸青都委婉而堅決地拒絕了王老師幾次三番的入隊邀請。
陶崇園沒有拒絕。他幾乎不拒絕老師任何事。中晚兩餐,他和一位鄧東師兄通常輪番為老師送去家裡。鄧師兄長得身寬體胖,卻神奇地擅長乒乓球,其時是王老師另一大愛徒。後來聽說某次打球連贏了老師幾盤,遂遭“冷凍”一年。他研究生一畢業就去工作了。王攀有一次在研究所群裡點他名,“和你打球,客觀上我充當了減肥師的角色。”“你的每一次大範圍跑動,效果都不是減肥藥可比擬的。”他回,“一般人反應都比較慢,王老師太快了。所以打球不出汗,效果不佳。希望學生在未來的道路上能夠一直不讓您失望吧。”王攀說,“很難,而且我很被動。你已經山高皇帝遠了。”他回,“沒有王老師的天賦,只能依靠後天努力了。”喬辛一直覺得這人可比陶崇園圓滑許多。
陶崇園在群裡極少說話,他只是默默把事情做好。他很久沒有在晚上跟他們一起回宿舍了,臨走去隔壁找他,常常看到屋裡已經黑了燈。難免好奇,趙宇楠問,你都幹啥去啊?心想若是訓練未免太晚了些。陶崇園說反正就是去老師家幹活兒。他看起來似乎有點不好意思。不過這種種,無非學生為老師出力,說到底也沒什麼。喬辛原本是這麼認為的。
就是有那麼一天,突如其來,王老師要求去家裡的訊息發到了喬辛QQ上。不問他意見安排,一個具體時間橫在那,沒有拒絕的餘地。接著每一天、每一天都被叫去。太頻繁了,他開始感到煩躁。站軍姿,踢正步,做俯臥撐,略有鬆懈,王老師馬上起身扳直他的肩膀,按緊他的手,一遍又一遍講那些不可能有人記得的大道理。到後面老師一開口他就感覺是要“洗腦”。狹小的空間,只有他和老師兩個人,一天又一天,他感到自己快要窒息了。但與此同時,老師發過的補助,給過的回鄉路費,以及越來越頻繁帶他出去吃飯也橫在腦子裡。他理解陶崇園了。他們這樣的人,受人恩惠,怎麼說得出口推脫。後來知道老師問過很多同門對他的評價。也終於知道“性格好”是什麼意思——“怎麼說呢,農村出來的人,特別容易感恩”。於是用盡力氣掩飾住心底的牴觸,時時緊繃,處處恭敬,甚至生出面對封建皇帝的錯覺。隔天還去。再隔天亦然。

半個多月後的一天,王老師叫了他和陶崇園一起去家裡。喬辛很奇怪,他以為這種事情向來是一對一的。做完訓練,老師沒有立刻放他們走,而是說今天運動累了,要“放鬆”一下。陶崇園很瞭然的樣子,走過去熟練地為老師捶背、捏腿。喬辛愣在旁邊,腦袋嗡的一下。沒人解釋。回到宿舍他才從懵然中醒過來。再去王老師家,重又變回他一個人,做完訓練老師自然而然對他說,今天踢球/打球累了,要“放鬆”一下。這下他全懂了。原來是循序漸進的試探。
“放鬆”的規矩,肩和背是用捶的,老師坐著,學生站著。可他從小到大都沒有做過這種事情,給爸媽都沒有過。接下來是胳膊和手,王老師最在意自己這一雙手,常誇讚它們是最巧的、最靈活的,按起來不能輕、不能重,要讓它們保持彈性。他為與同性的身體接觸感到本能抗拒,意識晚一步才反應過來,那是屈辱的感覺。再往下到了小腹、大腿,改用按捏,老師半躺著,學生跪著或者坐小板凳,老師說這些位置有重要穴位。他要憋壞了,他需要找人聊聊這件事。可是他要怎麼說?別人會怎麼看他?連自己都認為不該發生,他說不出口,更無法允許自己說出口。有段時間王老師顯然頗為滿意,告訴他最近正步踢得不錯,很像個軍人,給你買一套軍裝吧。這也算“恩惠”。可又不是真的軍人,哪有場合穿得上軍裝?無非是到老師家裡穿。他又能對誰說?最後是小腿。對了,他還有一個同病相憐的朋友陶崇園。他知道陶崇園一樣每天要來,有時老師讓他離開便是因為接下來陶崇園要來。誰也不知道王攀為什麼需要這麼多“放鬆”。
因為不願任何人知曉這一切,基於同理心,喬辛從未問過陶崇園去老師家的事。唯一的一次忍耐不住,他極其小心地選擇了措辭:去王老師家裡感覺怎麼樣?以為他應該明瞭自己問的什麼。以為他同樣需要一個出口。然而,陶崇園的回答輕描淡寫到喬辛已經想不起來了。他們是同樣自尊的人。況且陶崇園比他更驕傲,那種優秀成習慣的人才會散發的驕傲曾一度令他羨慕。喬辛明白了,他們之間再不會談起這個話題。
那是他們上大三時候的事情。

4
到下一屆研究生入門,陶崇園已經是那個去講王老師如何厲害、實驗室成果如何豐碩的師兄。開學前的暑假,王攀讓他領著新挑的學生搞“訓練”。高中同學陳卓來找陶崇園玩,看到那三個男生在他面前靦腆畏縮的樣子,非常詫異。又覺得好笑,怎麼會有學生連“陶崇園這種人”都怕?認識這麼多年,陶子是他見過脾氣最好的人。他心想,這些研究生,真是慫得不行了。
石立那時候的確怕陶師兄。這是實話。他的怕就像欲穿馬路的行人躲避紅袖章,不是靦腆畏縮的怕,而是不願惹麻煩的怕。除了公認優秀的師兄,陶崇園還是研究所的“陶總管”,足球隊的“陶隊”,王攀財務的管理者,所有人都在傳,陶崇園就是王攀的兒子。他很少參加他們私下活動,說要留在學校幫老師買飯。連每日開車接送王老師的“副隊長”高洋也說自己只是個“打雜的”——他是另一個學院的博後,王攀承諾幫他留校任教——陶崇園才可算“親信”。快遞來了,他能幫陶崇園取卻不好開口讓陶崇園幫他取:不能隨便用“王老師的人”。
夏日傍晚,操場人來人往,他們跟著口令站隊、跑步、打複合拳,愈發顯得人像傻瓜。結束要寫彙報給老師,日日不能重樣。日日尷尬。石立無時無刻不想吐槽,然而——陶崇園是“王老師的人”——不敢跟他說。
事實上他們不敢跟任何同門說。王老師挑選他喜歡和信任的學生,交叉獲取資訊,聯絡一對一進行,誰也不知道還有誰是老師的“親信”。他們三個新入門的男生尚未開學便被召來學校,王攀找一處兩居室小公寓,補貼幾百塊房租,叫他們跟四位師兄合租在一起。讀研期間石立一直住在那裡,沒見王老師來過。但王老師什麼都知道。王老師喜歡強調集體,要感恩集體,獲得獎學金捐一部分出來,為集體做貢獻。他在群裡宣佈某某同學自願捐款多少多少元,剩下的人也不好不捐。捐款都打到陶崇園支付寶上。研究所,小公寓,球隊,集體是他們的學業前程,他們的娛樂,他們的社交生活。集體裡唯獨沒有——或者說不能有——哪怕一個真正交心的朋友。
王攀在群裡發兒時照片,集體跟著在下面排隊:“王老師從小帥到大!”“王老師這個照片看著像一名宇航員!”“確實很帥,不過大家覺得王老師現在比小時候又帥了很多!”就像跟王老師打乒乓球不容易,那個曾被“冷凍”一年的鄧師兄總結,同學們相互之間也不容易。二者都需要些“技術掌握”。
陶崇園跟郭玥見面,看似不經意地說,我覺得我導師很擅長心理學,比較會操縱人的心理。郭玥一時懵住,專業反射地想到許多心理學古怪電影。陶崇園不再往下講。她回想他關於那位王老師的描述,似乎說過是個特立獨行、不受世俗眼光約束的人。那麼怪一點也能理解吧。郭玥沒往下問。很久以後才發覺,若再問下去就好了。顧華和陶崇園一樣立志做研究,研究生遇到一個完全不管他的放養式導師,找陶崇園訴苦,對王攀器重他流露出羨慕之意。陶崇園說,管得太嚴也不一定是好事。顧華只當是安慰。好友從來不是愛抱怨的人。
本科畢業季,大家本來已經看到陶崇園發朋友圈,預備跟女朋友曹欣然保研去同一個學校,成雙成對,無限美好。過幾天看竟給刪掉了,都很奇怪。事過境遷,曹維他們在陶崇園電腦看到和王攀的郵件往來,發現陶崇園已然嚴肅告知了離開的決定。王攀當天把他叫去了家裡。電腦裡還儲存著王攀的一紙承諾:陶崇園同學讀研期間每年補貼5000元,畢業時優先推薦去國外讀博。
曹欣然看過那份承諾書。她是個實心眼的姑娘,當時正非常認真地跟陶崇園交往,陶崇園鄭重對她說,將來咱們一起當老師,工資全交給你,家裡髒活累活都給我幹。他的浪漫跟一般男生不一樣。王攀知道他們在一起,在實驗室留好一個位子給她,有補助福利,也多發她的一份。她一度真心認為這老師對陶崇園好,支援他留在王攀身邊讀研。而有其他人回憶起來,多少看出些借她“穩住”陶崇園的意思。她沒覺察。到他出事才聽聞,王攀常對陶崇園講她配不上他;不許陶崇園幫她拎包,因為“這樣是掉陶崇園的底子,進而一步是掉我的底子”。曹欣然想起大四那年,陶崇園告訴她自己和王老師之間的確是“義父子”關係。她問他,不怕別人知道嗎?陶崇園答,只要他不對外承認,學院裡再怎麼傳也只是傳聞而已。他叮囑她千萬不要告訴別人。
如果沒有後來那件事,石立很可能像陶師兄當年一樣——適應、習慣、順流而下。他按指示加入了足球隊,儘管從未喜歡過足球。王老師在運動場上判斷人的能力,如果你是個男生,還有志做出點科研成績,幾乎等同於你非挑一項陪老師運動不可。週一、週四和週六羽毛球,週三、週日足球,週二、週五乒乓球,天天不落,排成慣例,排成課程表之外的另一套課程表。身處一個包圍你社交圈的集體,由服從權威衍生出從眾實在太容易了。反正大家都是這樣的。
球隊幾乎每個人都與王攀起過沖突,與此同時又會告訴你,老師待自己很好。具體怎麼好法?想許久,除了經濟上,好像也想不出別的。夏季有“高溫補助”,冬季有“寒冷天氣補助”,踢一場球10塊錢,期末考“營養補助”200元,聖誕也有“節日福利”100元……小流積成江海,潛意識總感到領受了老師無限大的恩情。於是對外說什麼,做什麼,都不敢“忘恩負義”了。私下聚餐才敢相互講段子:分兩隊踢比賽,被王老師挑中和他一隊的多半要捱罵倒霉,做他敵人比較開心;他們總能想出辦法讓王老師“一過九”,一人連過九人,梅西也沒這種能耐……喝了酒,講得笑潑出來,久而久之,倒像是他們包容了老師近乎變態的好勝心。王老師得知他們私下聚餐,主動給報銷了。
直到那一天,老師突然讓石立簽了一張聘為“球隊特別助理”的列印紙。隔兩日又交代,特別助理有一項特別的任務:為自己“放鬆”。部位愈發尷尬,老師進退自如,而他啼笑兩難。第四次,把飯放下,立正站好,他對老師說:我不想做。王老師訓了他大半個小時。一句聽不懂,亦不想聽。最後彷彿自己也覺得無趣了,笑一下,終於放他走人。
回來之後石立馬上告訴整個研究所的同門,直截了當講王攀是如何招自己去按摩的。這樣的事情讓他渾身難受。任何道理都不應該讓人理所當然接受這些。師兄師弟們聽了,迅速說,換了他們肯定也不會做——直到陶師兄出事石立才看明白,在這個集體,自尊心會封牢他們的嘴。
石立也被篩掉了。從那以後研究所的好事似乎不再跟他有關係。王老師沒讓他參與任何專案,他心想那些研究早過時了,本來也不想做。足球場上,王老師罵他越來越兇,動輒當著所有人哄他下場。一年後的一天他終於忍夠了,調頭離場,對王攀說要退出球隊。陶崇園師兄打電話勸他,回來吧。那其中的情分、無奈,石立不是不明白——真跟老師鬧翻才是真的麻煩。
陶師兄正上研三,跟王老師矛盾已經翻到明面上,聽說導火索是師兄想去國外讀博而王攀堅決阻攔,說他背叛研究所。他們眼看著王老師成日鋪陳陶崇園的不是,今天是“研究能力勉強好於後30%”,明天是“情商很低,令人不快”,後天是“道德水準已經滑落到底線之下”。從前日日掛在嘴邊的愛徒,一夜之間被扔進道德的幽谷。說盡興了,把他從群裡踢出去,過兩天重新加回來,好繼續說。陶師兄從來不響。除非被問到事務性工作,陶崇園在群裡幾乎不講話,尤其不會講那種漂亮話。不像高洋盧琛他們,總是很活躍。盧琛是傳聞中王老師的另一個“兒子”,留任學校青年教師,王攀據說“出了力”。高洋白天接送王老師,晚上回實驗室便講他各種段子,玩笑說這些發到微博都能賺上一筆。而陶崇園對王老師有過真心敬重。他所看重的恰恰是老師口中那一點道德,而如今,老師要拿這道德把他捆起來。正如人人都知道陶隊是最恪盡職守的“鐵後衛”,永無可能搶到球門跟前出風頭。再踢球,王老師依然每次要陶崇園跟自己一隊。
那半年,陶師兄開始參加他們的活動,甚至主動約幾個師弟吃飯聊天,與石立聊得尤其多。他看得出陶崇園努力掩飾的苦悶、儘可能維持的“師兄感”,給他講這些年許許多多與王攀相處的“教訓”,用的是傳授經驗的口吻。而他自己,打消原先那一點“怕”對陶崇園敞開心扉,不能說沒有一點同為天涯淪落人的成分。這建立在廢墟上的信任真殘酷。雖然師兄真的是很好的人。毋庸置疑,每個認識他的人心裡都這麼想。於是這友誼便愈加顯得殘酷了。
石立一直記得2018年初那個晚上。他和陶師兄在實驗室晚自習,王老師突然闖進來,看樣子明顯喝得醉了。他不由分說把他們拎起來訓話,用手來來回回拍打他的臉。石立屈辱難抑。他感到心裡有火要爆發,那種還沒想清楚自己要怎麼做、但就是控制不住要噴出來的火。師兄在旁邊用力拉住了他。終於熬到王攀離開,陶崇園對他說,該忍的時候還是忍一下,忍到畢業就可以走了。然而兩個月之後,終歸無法再忍下去的是師兄自己。

5
陶崇園和王攀的矛盾鬧得很大。基於前者找了他能找到的所有人去勸老師請別生氣,讓他順利畢業就好,連抗議看起來都得體;後者則永遠在提及此事時表示, “如果陶崇園放棄武漢理工大學的碩士學位,則我無權做任何建議”“研究所力量很強,他根本就算不了什麼”——但凡在研究所待過,想裝不知道都難。鄧東已經畢業快三年,遠在千里之外,做著與本專業毫不相干的工作。他看著最欣賞的小師弟被從群裡踢出去,加回來,再踢出去,被影響他最深的老師公開評價為“道德敗壞”,說不上是什麼心情。他終於點開王老師的對話方塊。
鄧東:一方面是自己的前途,一方面是對研究所的感情,這種矛盾使他有這種糾結心態,在大事面前又不夠成熟。並不是像您想象的那樣,就是道德敗壞啊。您可以去做民意調查,看看到底他人怎麼樣。
王攀:每個人的認識都是片面的,而我做多目標決策,各種目標、複雜場景、多種因素,只有我能清晰給出最準確的判斷。
王攀:我是有意為之。絕對是要讓他認識到一個團隊對他的重要性。
應該是這麼說的,他記得。關於王老師想從陶崇園身上獲得什麼,尋求什麼,鄧東一下子全部瞭然了。幾年前,老師對自己說過幾乎一模一樣的話。
其實師弟們傳聞有誤,那天他並沒有連贏王老師好幾盤。他這樣的聰明人,早早洞悉跟老師運動的壓力遠比做研究多。當初在足球隊,他被罵了幾回即自稱天分不足,主動退隊,轉而用更擅長的乒乓球代償。又摸索出“對抗”和“放水”之間的完美平衡,從每日送餐的學生,逐漸升級為王老師離不開的學生。那次他的確接連勝了幾盤,但並非王老師——“如果那樣的話,我可完了”——是來球室玩的另一位老師。跟旁人打球他不會多想。不想王老師在一旁看著臉就垮下來。奪過拍子與他對打,每一拍都“往死裡呼”,像一種懲罰,呼到球都打不到快輸的時候於他就更像一種懲罰。王老師不參與人際交往,運動就是他的社交方式,他的資源庫。他全部精力用來經營那些各式各樣的群,關鍵時刻截圖說一句“上面一個群是羽毛球群,有中科院院士、國際學術組織的主席(注:不是副主席)、長江學者等一干人。在我的治下,都比較規矩。”學生老師,全震懾住了。
這是鄧東許久以後想明白的。那時他只知道王老師突然對自己冷淡下來。不必每日守候送餐,也不用掏空心思琢磨今天球如何打、心得體會如何寫,他竟有一種從高處跌落的感覺。於是找了實習,王老師問也沒問。直到大半年後實習結束,有一天,老師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把他叫去了乒乓球室。“通過這種方式讓你切身體會到團隊這種東西,”王老師說,“讓你到外面去吃吃苦。”他心中居然慶幸,想這總歸是一件好事。
週二、週五的打球恢復了。每次交匯報分析王老師球技的高明之處,老師又對他說:為了更好地培養你,給我做點“放鬆”。把我調理健康,訓練你打球的時間才能更長。他能怎麼想?老師讓他們做事總有個順理成章的緣由。乒乓球室只有他和老師兩個人,他一米八幾的個子摺疊了,跪下來,為老師按摩大腿根,想如果球技能持續提升那也不錯。就像當初老師說精確到分鐘送飯是為了鍛鍊他“守時”,他想能成為一個時間觀念強的人那也不錯。還能怎麼想呢?若不學會一點自我調節那就太辛苦了。如此幾個月,一回王老師大比分贏了他,又說:你每次輸這麼多球,我還定點定期陪你練,沒讓你交學費就算客氣了,你趕緊拜個師父。他依言雙膝跪地,對老師磕了一個頭。那是叩拜菩薩的姿勢。他想,老師的確比自己打得好,那怎麼辦呢,跟著他學習。再後來,他快要畢業了,老師給他講“張良拾鞋”的典故,脫下鞋子向遠處扔出去,命令他像張良對姜太公那樣為他撿回來。他對自己說,反正時間不長,堅持一下就過去了。
王老師的“理論體系”多完善啊。鄧東想,恐怕很少有人比他更瞭解老師多麼擅長此道。“決策與控制”,他是這圈子裡的頭兒,他要掌控一切。哪怕那些“理論”再不被社會認可,在這個圈子裡,他制定的規矩就是最高準則。老師喜歡用幾年甚至十幾年的時間去“考驗”一個人。研究生最多三年,到了博士至少就有四五年,所以他會用各種方法留住你。他還會承諾幫你留校,畢業仍留在他身邊,那就成了一輩子剪不斷的關係。
鄧東跟王攀聊過就給陶崇園發訊息。不知該如何講破,只能勸他,哪怕委曲求全,也一定要在取得老師支援的情況下出去。他讀研時陶崇園上大二,兩人同時間進研究所,同用一間屋,同時期成為王攀最倚重的學生。陶崇園在他心裡一直有個特殊位置:這孩子人品太好了。“這些都不是事兒,”他對陶崇園說,“你各方面都那麼優秀,肯定能挺過去。”
那陣子陶崇園幾乎浸泡在這類安慰裡。然而不知不覺,秋天到了冬天,朋友們依舊發現他臉上的笑意像武漢的溫度一樣矮下去。他在和曹維、顧華的群裡講很多話。最初說,王攀學術水準實在不高,博士絕不再這麼“混”過去;後來開始討論如何越過導師申請公派留學。到最冷的時候見到他,那麼愛笑的一個人,身上居然萌出焦慮退棄之意,再不提讀博的事情,四處問他們找工作的經驗。但無論如何,看上去他永遠在想辦法解決問題,就像從前每一次一樣——“他表達痛苦,你也會覺得他有辦法應對。”偶爾聽他說“為王攀做了四年服務”,“他們都說我兒子以後就是他的孫子”,都沒當成多大的問題。再忍一忍就畢業了,朋友們這麼勸他,不要跟老師起正面衝突。他們當時真的不知道。
高洋想通過王老師留校的事兒黃了。這是當時研究所另一件人人皆知的事。由於王攀承諾時的口吻過於有誘惑力,且嚴禁他另找渠道,高洋一併錯過了其他機會。他非常懊惱,懊惱到對陶崇園產生了難兄難弟之情。後來大家在陶崇園電腦裡看到他們的對話。高洋說,“陶隊,我感覺虧大了,心裡不平衡啊,想弄人。”“我現在給他辦事+掙錢,他還那個樣子,真無語。他的給予必須自己給,別人不能要。”“等過段時間,我把跟他接觸的種種寫一封材料,如果他敢動,我立馬弄死他。”陶崇園總是勸慰。他仍是最安全的樹洞,最靠譜的朋友。他接納、安慰、化解別人的痛苦,合著自己的痛苦一同咬爛了,吞下去,深深鎖起來。本科室友與導師相處不順,回學校找他們這幫哥們喝酒澆愁,幾杯黑啤下去,要澆愁的人沒醉,陶崇園倒喝醉了。他從車上一路吐回學校,跌進宿舍,把衣櫃上的鏡子踢得粉碎。深秋的夜,涼意潮水般一浪一浪侵上來,陶崇園一遍又一遍對室友低吼:你是不是嫌棄我?
他們從未見過他這個樣子——那個最溫文爾雅、髒話都不會說的陶崇園。那是人們印象中他唯一一次失控。直到很久以後才有人意識到,或許,有那麼幾次,他差一點就說出口了。或許他也在等著有人問他,你怎麼了?你要講嗎?曹維2017年失去至親,痛苦難當之際只想跟陶崇園傾吐。陶崇園陪著他,安慰很長時間,突然說,我的痛苦跟你有過之而無不及。曹維被自己的痛苦壓倒,他沒有問。2018年2月9日,寒假離校前的最後一天,陶崇園和球隊的杜斌博士一起健完身,相約去吃宵夜。走在路上,他拿手機給杜斌看:杜博,王老師又叫我到他家裡去。我去不去?杜斌說,那你去吧,快去快回,我們等你。“我不想去,我知道他要幹什麼。”陶崇園頓了頓,“還有些別的事情,我不好跟你們說。”杜斌一直知道陶崇園要給王老師“放鬆”,也知道他在那邊不開心、不快樂——他自己早吸取經驗,把跟王攀的相處牢牢“約束到足球場上”。再多的不知道了。他也沒有問。
三年前,離畢業只剩一兩週的時候,鄧東再一次被叫去老師家。原以為只是送餐,按慣例敲三下,立正站好,王老師筆直對他說道:經過對你的長期考察,我願意把你再晉升一級,做我的乾兒子。你有兩天時間考慮,可以給出三個答案,一個是同意,一個是不同意,一個是暫緩。老師的用詞、語氣亦像是在說話:我正授予你至高無上的恩惠。
鄧東發現自己竟沒有多少意外的感覺。他想到王老師這些年一言一行,想到自己有過“非常崇拜”老師的時候。他的高深莫測,他的格格不入,他所標榜的“至高無上的道德境界”:那無懈可擊的“理論體系”啊。從普通學生中篩選出值得器重的學生,再晉級為徒弟,現在又晉級到“兒子”——再往上還會有什麼東西?這個“級”,一直可以晉到什麼程度?不敢去想。而他可以篤定,一旦成為“兒子”,老師必然要行使所謂做“父親”的控制方法了。鄧東沒有感到意外。他感到恐怖。

6
3月26日手機響時邱紅已經睡著了。迷迷糊糊摸起來,凌晨2點,來電顯示兒子陶崇園。“媽,我有點不舒服,我睡不著。”兒子說。“是不是最近寫論文呢?”“反正我就是睡不著,我腦子裡不停地想東西。”兒子焦躁的聲音讓她徹底醒了。“我現在過來。”她說。坐起來穿衣服,一會兒陶崇園又打來了,“媽你不用過來,我沒事,我沒事。”“你確定嗎?媽媽衣服穿好了。”“沒事,你不放心的話明天一早來。”
掛掉電話邱紅再也睡不著了。兒子一向身體強健,從沒出過這樣的事。兒子想申請國外的博士,他導師堅決不允許,邱紅多少也知道。在她看來這老師雖然自私了些,到底是看重他,總勸兒子忍一忍,畢業在即,不要跟老師起衝突。兒子上大學以後,她在隔壁學校的食堂找了一份工作,四天前的中午,大雨如注,陶崇園接連到她這裡打了兩回飯。她很奇怪,問你不是剛剛吃了嗎,怎麼又來?剛剛是送給老師吃的,他說,跟老師吵了一架,老師怪我沒有按規定敲門,非逼著作揖道歉。陶崇園眼睛紅紅的。她追問,為什麼作揖?怎麼還要作揖道歉呢?陶崇園說,他就是這樣,控制慾特別強,別人都離他遠遠的。她心裡突突跳。
早上六點多,邱紅去了陶崇園宿舍。兒子就在樓下,她迎上去,看到他臉上覆蓋著一層憔悴的灰。
“園園你究竟怎麼了?你是有什麼事瞞著我們了?你把媽媽嚇死。” 兒子看起來真的就是一夜沒睡的樣子。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反正睜眼閉眼都是王攀,總是想著王攀的種種。”
“王攀又怎麼了?”邱紅心裡發慌。
“他叫我籤一個承諾書,工作之後還要為他服務,還要為他出錢出力,而且讀博還要第一時間聯絡他。”
“他為什麼要你寫這個承諾書?”她心想,我的兒子,由你一個老師來分配,世上哪有這種事情,“你為什麼寫?”
“畢業要他簽字,我是緩兵之計,”陶崇園說,“但他現在還要發到研究所的群上。如果以後我不信守這個承諾,別人怎麼看我?我痛恨不守信用的人!”
邱紅更慌了。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帶他去吃飯。校門口早餐鋪才開門,蒸騰而起的水汽給人希望的感覺。她給兒子叫了一碗熱乾麵,自己叫了一杯豆漿。她沒胃口,兒子也是。他一直看手機,他們都沒有說話。他突然起身走了出去,嚇了她一跳。
“園園你怎麼了?園園你究竟怎麼了?”她急急跟在後面追。“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我不知道怎麼擺脫王老師。”陶崇園嘴裡重複著,徑直往宿舍方向走。邱紅聽到這些瞬間流出淚來。“你怎麼說得這麼嚴重?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了?”她一把將兒子拉住,一面祈禱女兒快點到,清晨出門時她給女兒小慶打了電話,“姐姐馬上就來了,我們一起看有什麼事,委屈跟我們說。”“好,”陶崇園拖著母親走向校門口,“那你在這裡等我一下,我去拿幾本書。”“等姐姐來了再一起去。”她死命拽住他。“我現在去拿,你就在這裡等著我。”陶崇園把母親甩脫了。
他先是繼續往前走,然後加快了腳步,最後乾脆奔跑起來。
跑過門口廣場邊的小徑。曹維來找他的時候無數次經過這裡。開學回來他對曹維說買了幾千塊的新衣服,細細解釋購買每一件的緣由。這件顯得人挺拔,那件看起來線條好。他說他看透了,要重新規劃個人形象,重新開始生活。還說要改名。他不喜歡“園”,更喜歡“源”,桃花源的“源”。
跑過連線宿舍區的迴廊。那裡枝蔓纏繞,開著零星叫不出名字的花。陶崇園喜歡花。3月開始,雲遊到大理的謝雨瑤常收到陶崇園資訊,他說學校死氣沉沉,可否多給他拍些好看的風景。從前他們平均每月深聊一次,那兩週,每天有幾十條陶崇園的訊息湧進她的手機。全是讚美。讚美她的勇敢、灑脫、自由,你真好,喜歡你,謝謝你……而過年見面他尚在問她因為領導騷擾就辭去工作,是不是草率了些。那些過頭的讚美讓謝雨瑤不知怎麼回應。她甚至有些害怕,擔心自己成了陶崇園對某種美好生活的投射。3月25號晚上11點多,又收到陶崇園資訊,她回:我沒有那麼好。每個人都有不好的一面,我只是不想呈現出來給人看。早上看到陶崇園的回覆:感覺太虛了,太空了,又迷茫了。時間是凌晨2點。她沒有再回。
跑過宿舍樓的轉角。斑駁的白牆上有四個鮮紅大字:育人為本。邱紅追不上兒子的速度,她被落在後面,看不到他了。監控錄影記錄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陶崇園跑進宿舍樓,一直向上跑,沒有任何停留,跑到了6層大樓的最頂上。等邱紅轉過拐角跑過來,兒子已經墜落在回型樓群的天井中。他的灰色運動鞋委頓在地上。邱紅尖叫著“救命”闖過欄杆,感到自己馬上就要昏厥過去。然而僅存的意識殘酷地提醒著她:凌晨那兩個電話,是兒子想見媽媽最後一面。

7
陶小慶看完陶崇園的電腦和日記本,她不是過去的自己了。過去她自以為了解弟弟就像瞭解自己的手掌心。她最優秀最親愛的弟弟在她旁邊、在他們寄予理想的高等學府被壓迫,被使喚,被當成奴隸。母親總在夜裡哭。再走進理工校園她會不斷回頭看:我到底是在哪裡沒拉住我兒子的?父親從弟弟離開那天起失去了睡眠,整夜整夜枯睜著眼睛。陶小慶把日記翻到快爛了:“信賴別人就是自己的一個錯誤。”“偽善者,給你的都是要還的!”“奴隸4年整整,一把辛酸淚,血與淚的教訓!”那些感嘆號彷彿直接嘆進她的血肉。陶崇園的手機至今下落不明,她去列印通話簡訊記錄,發現王攀幾乎每晚都跟弟弟有十幾、幾十條簡訊往來,時間大多在夜裡10點以後。那個王攀不是號稱遺世獨立,不用手機的嗎?有記者介紹了律師,她和父母一齊去見。4月過了中旬,武漢氣溫已然逼近30度,每個人額上都黏著一層細密的汗。律師說證據關聯性不夠。什麼叫關聯性?就是王攀究竟對陶崇園做了什麼,直接導致他自殺的證據。這早熟的春天要將人燒透了。
她用弟弟的QQ給“研究所”和“球隊”列表一個挨一個留言。聯絡幾十人,回覆者十幾個,答應幫忙者以個位數計。
盧琛說,我什麼都不知道,陶崇園和王老師關係特別好。他結束通話了電話。
高洋主動說要把手上的材料整理好寄來,過幾日又讓妻子打電話說,對不起,幫不了你了。他是有辦法的人,找途徑成功留了校。記者在學校找到他,他全程不肯直呼王攀的名字,代之以“某某”。他說,他這裡什麼都沒有,要是有實錘,就是工作不要也會幫陶隊討個公道。但他知道這一點點東西都是瑣事、雜事。他就放棄這“小小的正義”了。
趙宇楠想起王攀至少有兩回讓陶崇園在實驗室當眾脫掉上衣,向大家展示訓練成果。陶崇園立刻脫了,看起來毫無抗拒,“一直在執行他所給的命令”。但問題是——“他為什麼知道陶崇園練得不錯?他肯定是在他家見過呀,他肯定在他家讓陶崇園脫過衣服。這才是後面的問題:他為什麼要陶崇園在他家脫衣服?”
鄧東告訴陶小慶,他有模糊的印象聽陶崇園提過王攀訓練的升級。從他們都知道的體能訓練,慢慢加碼,升級成一種常人不敢想“特訓”。陶崇園當時舉了兩個例子:看著大便吃東西,在墳山上睡覺。他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做過。有陣子他走在校園總覺得毛骨悚然,會神經質地突然停下,回頭張望。王攀是不是跟在自己後面?那個人走路沒有聲音。“希望你們也再去查一下這裡面的一些真相,”他悲傷地管陶小慶叫姐姐,“我覺得咱們自己聽了這些東西都要做一些(心理)諮詢,不然自己都有可能受不了。”
直到跟大家懷念陶崇園的時候,喬辛才知道給王攀“放鬆”的不止他和陶崇園兩人。他想是他那張藏不住情緒的臉救了自己。當年王攀在兩個月之後突然不再找他,他至今記得那種解脫的感覺。而石立自始至終明白他不是一個人。他不止一回看到過那個大二的小師弟走進王攀辦公室,半天不出來,“猜也猜到了”。小師弟性格跟陶崇園非常像,班裡前三名,民主投票選出的班長。王攀是他們的班主任。出事當天下午喬辛給研究所打了一個電話,恰巧被王攀接起來。王攀不緊不慢地問他:你覺得我有錯嗎?
曹維失去了最好的朋友。半年後他終於入他夢來,他們像以往每個高興的日子一樣逛街、打球、吃飯,曹維窮盡了一生的語言勸他留下。他說生活多好,未來多好,活著多好。陶崇園露出他最熟悉的那種笑容,然後趁夢裡的曹維睡著了,再次從樓頂一躍而下。現實中醒來又是清晨。他第二次經歷了失去好友的清晨。曹維覺得世界上再也沒有人可以讓他說說心裡話。

謝雨瑤在陶崇園死後被診斷出憂鬱症。每到最痛苦的時刻她就開始想象一個動作,一直往上跑,一直往上跑,跑到不管哪裡的最高點,跳下去。“那個瞬間真的特別,整個人都放鬆下來了,就是隻用靠幻想這一點,幻想這個動作。然後我覺得好像我能理解他。”真善美是什麼?理解是什麼?最後一個晚上我對你說了喪氣話,是不是打碎了你用力建造起來、試圖自我療愈的桃花源。可自我療愈和自我欺騙的界限在哪裡?你誰都不講,是接受不了那樣的自己吧。如果我好到讓你覺得可以講,我想,我會勸你像我當時一樣去正面抗爭。如果那樣的話你還會死嗎?
郭玥永遠記得2016年的暑假,她和陳卓、陶崇園整日玩在一起,下午游泳,晚上去私人影院的小包間看鬼片。陶崇園選片總要看豆瓣評分,他說,鬼片也要看好的,別浪費時間。陳卓大部分都看過,鬼快出來的時候冷不丁站起來伸個懶腰,嚇他們一跳。那是他們生命中的流光帶。聚會在半夜結束,零星未眠的汽車尾燈在馬路上流轉搖曳,她在天橋正中央高聲呼喊I’m the king of the world,陶崇園站在她旁邊,大笑著回應。那時候真奢侈。整個世界都是他們的。郭玥知道自己以後會畢業,做一份特殊或者平凡的工作,談戀愛,跟別人結婚,也許有小孩。她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的生活將繼續向前滾動。但是在某一個小憩醒來的黃昏,或是走在路上一個最庸常無奇的時刻,她會突然想到陶崇園,然後莫名其妙哭起來。
世界不再是他們的。故事中的每個人都被陶崇園的死截停、打斷,撞向世界的背面。她明白——他們都明白——自己將永遠忘不掉他。
(應被訪者要求,文中所涉採訪物件均為化名。故事硬核工作室致力於講述最好的非虛構故事。本文由騰訊穀雨計劃支援,騰訊新聞出品。未經允許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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