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TUS: RESCUED ● FIRST PUBLISHED: 2019-03-28

炮灰記者

原文來自訂閱號「呦呦鹿鳴」:炮灰記者


願逝者有不朽的名,願生者享那永恆的愛。響水爆炸,震動全國。國家領導人高度關注,動員力量前往救援。遠方如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也發表宣告,對大量人員傷亡深感悲傷,慰問受害者家屬。經此一炸,國家機器在前,但願悲劇不再重複發生。

現在,頭七過去了,我想說說爆炸之外,另一件很重要的事。

此次爆炸現場,有一位環保志願者張文斌比較活躍。我問他:你的防護裝備是什麼?他發來這個:

這個口罩,只能防塵。可是,在現場,有的記者,甚至還不如張文斌,連口罩都沒有。在3天前呦呦鹿鳴登載的一篇記者手記《離爆炸工廠800米,一個記者掉進水溝裡……》中,記載了一位媒體記者的採訪經過,我相信,不是每個人都能注意到文中的這些細節:

3月21日爆炸,晚8點,趕到響水。“搖開車窗,一股化工味道撲鼻而來,此時據爆炸工廠還有50公里。”摸黑靠近現場,“一隻手拿著用蘸了水的襪子罩住口鼻”。

是的,這位記者的防護裝備就是他自己的襪子。在出發前,他和同事都已經知道,爆炸的是苯。在上車時,出發伊始,他就感嘆:”苯是一類致癌物,同時對人的傷害來自於呼入氣體和接觸飲用被汙染的水兩個方面,不禁擔心自己的小命會不會交代在那兒。“但是,他還是以最快的速度出發了。完成深夜直播任務之後,在距離現場800米的位置,他不小心掉入一條淤泥溝。請注意,這裡的水,很可能已經被汙染。 

爆炸現場,圖片來自新京報

記者身上,腰以下全部溼透了。他打電話給了環保志願者張文斌,也就是本文開頭提到的這位。雖然素不相識,但張文斌開車過來,接了他,花了一個多小時到酒店。“進了酒店,洗了個澡,開始清洗鞋和褲子,這時我才聞到褲子上有一股濃濃的化工味道,洗完褲子,水已經變成黑色。”

在這位記者之前,有同行已經抵達現場,並告訴他說: “裡面氣味刺鼻,噁心到嘔吐流眼淚。”

可見防護之差。相比之下,有防塵口罩的張文斌,甚至優勢稍具。張文斌告訴我說,他已做了6年環保志願者,主要做工業園汙染調查,江蘇響水縣陳家港工業園汙染問題顯著,從2014年開始,他每年都會來這裡。“3月21日爆炸,下午5點多我趕到了現場。到現場後可以看見火光和濃煙比較大,由於我到現場比較早,很多媒體記者聯絡我採訪現場情況並問我要照片影片。”比如這張:

他在現場一直堅守到凌晨12點,看著火勢忽大忽小,濃煙借風勢飄向西南方,直到12點接到記者求助電話。“我在工廠周邊聞到很濃的刺激性化工氣味,進工廠救援的消防官兵都是穿全封閉防化服進去的。”張文斌擔心空氣毒性,沒靠太近。但是,毫無疑問,汙染空氣已經通過他那個只能防塵的口罩,進入他的身體。

這半年來,張文斌處於停薪留職狀態,沒有工資。他能堅持到現在,是因為去年向基金會申請到一筆工業汙染調查經費。經費以支付差旅為主。這是他的日常:

以我的個人經驗,這種情況越發普遍:這個國家的真相,是用在現場記者/志願者個人健康受損換來的。

2015年,天津爆炸事故時,我曾經在呦呦鹿鳴釋出一張核心現場的圖片。這位53歲的老記者,是距離現場最近的人,給報社提供了好幾個整版的新聞圖片。請注意,當時,爆炸還在不斷發生,空氣中成分不明,而記者卻是短袖、七分褲和極為勉強的口罩,與隨後趕到的核生化部隊形成鮮明對比:

自2008年汶川地震以來,這位記者6年跑過8個地震現場,其他參與的災難性突發報道難以計數,長期暴露在危險面前。在一次爆炸現場採訪中,他二甲苯中毒造成“呼吸道灼傷”。

就是這樣一個記者,多次因為稿分不夠,拿兩千來塊工資。

當時53歲的這位記者,如今已經57歲。他還是那樣熱情滿懷。響水爆炸當天下午,他就趕到了現場。昨天,他告訴我說,帶的是3M口罩、無人機和幾個相機。我說,3M口罩不夠。他說:“到了現場,聽說是二甲苯爆炸,我就待的時間不長。經歷得多了,靠經驗防護。”

他所在的深度報道部門,之前有17個記者,如今只剩他一個老記者,其他都離開了。

3月23日(爆炸兩天後)的救援人員,可見裝備齊全。(中國新聞週刊、視覺中國圖片)

我實在很難理解,為什麼這麼多年過去了,媒體這麼重要的行業,還停留在這樣初級的層次。如果真相一定需要記者用自己的生命健康來換取,這樣的真相是正當的嗎?因為災難,而加大災難。合適嗎?

寫這段話的時候,我眼前一直晃動的,是《我的團長我的團》裡那個著名的”炮灰團“。這幾屆記者,難道註定要成為這個時代的炮灰嗎?

我曾經是一個媒體人。在很多場合,我都不隱瞞這樣的觀點:今天的中國媒體業,大大落後於時代發展,大大落後於中國的其他行業。其重要表現之一就是:一方面喊著“無限逼近現場”,用重大現場的記者採訪來為自己加分,給機構增添光環,提高股權資產價值和品牌價值;另一方面,很少有機構給記者配備合格的安全防護裝備,即便,這隻需要很少的一點錢。 

這個行業的進步,90%靠燃燒新聞理想來推進。然而,這樣的燃燒,註定無法持久——即便在記者群體,有新聞理想的也只是少數。

我身邊認識的記者中,就至少有三位記者在沒有任何防護的工作中受傷。遠比我認識的警察群體受傷機率要高。媒體呼籲正義,保護弱者,然而,自家記者的利益,卻無法得到足夠保護。更不用說,許多商業媒體機構,長期給記者發放極低標準的工資,讓記者處於“新聞民工”的生存狀態。以至於,他們要麼被迫領取各類“車馬費”,要麼主動走進各種灰黑地帶,還有的,難忍困頓退離媒體。記者也是人,也有家庭,也要生活的呀。

於是,今天出現一大現狀:各大企業的公關部門,各路調查記者雲集,甚至,個別公司的公關部門,可以直接轉型為媒體編輯部了。因為企業的工資高很多。這些記者,所接受的訓練,所積累的經驗,有助於大眾靠近真相,是國家難以估量的財富,他們本來應該在重大新聞現場,如今卻束之高閣。

我們常常說,老兵不死,只是逐漸凋零。其實,在很多人眼中,並沒有兵,更沒有老兵,只有數字。真是令人心酸莫名。 昨天頭七,有人在朋友圈發文怒斥:“響水爆炸頭七追問:兩年七遭處罰,誰給了他們我行我素的勇氣?”其實答案很簡單啊,只是大家不願意面對,假裝不知道罷了。如果記者連自身安全都無法保護,如何代表公眾,去制衡違法違規挑戰安全底線的企業呢?

是的,他們是瞭望者,他們發現了煙,但是,沒有防護,又如何能找到那火呢?你會讓一個盟軍戰士,赤手空拳衝上諾曼底德軍灘頭陣地嗎?

直到最後,國家層級不得不動員大量資源來救援。記者成了炮灰,最後,更多人就要成炮灰。這種災難,本可避免。這種炮灰,本不應有。

中國的化工行業規模,已經是世界第一,但是,化工企業的安全管理水平,肯定不是世界第一,以至於爆炸頻發,社會資源和情感不斷消耗,悲劇不斷發生,各個相關群體顧頭難顧尾,應接不暇。各級命令一天比一天嚴厲,檔案一天比一天厚,傷者的眼淚,卻一天比一天多。同樣的道理,中國的媒體行業規模(內容生產數量)也已經世界第一,特別是如果算上微信公眾號等自媒體平臺,微博等社交媒體平臺,乃至騰訊、網易等入口網站,知乎、豆瓣等社會化媒體,今日頭條、快手、抖音、一點等流量推薦平臺……但是,媒體行業核心,卻是粗糙異常。每天生產的資訊垃圾,數不勝數。恕我直言,這個行業80%以上從業人士,都在幹著對這個社會沒有益處甚至是隻有害處的工作,不斷進行自我消耗。行業流量、GDP都有了,偏偏就是沒有媒體最應該有的:說人話、說真話。一個連身邊的真相都不願意認真面對的團隊,如何指望他去面對外界的真相?

安全生產不能靠運動式檢查,不能靠罰款,不能靠震驚,不能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安全生產,是一門科學,是一個系統性工程。同樣的道理,媒體行業的發展,也是一個系統。這個系統,包括給一線記者提供良好的防護裝備。

在《甘柴劣火》一文中,呦呦鹿鳴為媒體呼籲生存空間,“我們的國家與媒體休慼相關,升沉與共”。在本文,作為一個曾經的調查記者,我想為記者朋友呼籲健康保護:讓不必要的傷害發生機率,降低一些,再降低一些

最後,附一個老記者自我防護建議(如果單位不配備,又資金有限的情況下): 

自備一個“隨時出發”背包,含:口罩、“豬嘴式”面具、一次性雨衣、安全套(可多用途,如套在鞋子上當防水、隔離)、急救包、創可貼、常用藥(如消炎藥、拉肚子藥)、充電寶、小手電、指北針、哨子(塑膠即可)、多功能小刀、防風打火機、水壺、壓縮餅乾、繩子等。

另,給自己購買意外險,同時也要科學防護,比如,不能在下風口,出入特殊場合必須洗臉、洗手,所穿衣物不能亂丟亂放,避免二次汙染。(老記者們請在留言區補充)。

首屆世界網際網路大會傳播獎唯一獲獎自媒體(2014) ;微博影響力十大房產新銳大V(2018);21CN中國消費者保護代表作(2018);一點資訊年度清朗榜時事榜第24名(2018);虎嗅首期“深流聯盟”(2019)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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