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TUS: RESCUED ● FIRST PUBLISHED: 2019-05-15

導師王攀|陶崇園,我的特例

原文來自「極晝工作室」:導師王攀|陶崇園,我的特例


第一次溝通結束時,天空飄著小雨,餐廳服務員送來免費的雨衣,王攀多次表示感謝,並堅持付錢。臨了,他笑問我們:“你覺得你認識了一個惡魔嗎?”

文 | 高佳 王珊

實習生 | 馬延君 朱珍珍

編輯 | 林鵬

王攀給陶崇園講過一個“很經典的故事”。

一個科學界流傳甚廣的故事——二戰時期,希特勒任命傑出物理學家海森堡研究原子彈,但他始終沒有在希特勒執政時期研製成功。為專制的納粹賣命,令海森堡遭到科學界的抨擊,戰後,他對自己的行為進行辯解,“他說了很經典的一句話,對強敵最好的反抗就是假裝合作。”

這句話,王攀也對陶崇園講過好多次,“如果你遇到強大的壓力,你可以假裝合作。”他相信,陶崇園採納了他的建議。

2018年3月26日,武漢理工大學研究生陶崇園在學校跳樓身亡。朋友和家人在他的電腦裡發現與王攀的聊天截圖,那些對話中,陶崇園表現得乖順,合作,毫無反抗。在陶崇園家人的解讀裡,陶崇園面對的強敵,是他的導師,他恰恰死於導師的控制。

“依賴別人就是自己的一個錯誤”

“妥協的藝術假裝合作”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他最愛的面子和名聲”

——陶崇園日記

2019年春末,我們聯絡到了王攀。

在他的講述裡,陶崇園的逝去確實和控制有關,但相反,他把那種操縱人生的力量指向陶崇園的原生家庭。海森堡的故事就是在探討陶崇園的家庭關係時,他對陶提出的“建議”。

他不太喜歡細節問題,但記憶精確,能隨口說出不少報道里的“紕漏”;定性的、宏觀問題更被他欣賞——事發後,陶崇園的一份“臨終日記”被找到,其中提到“敬畏王老師”,這被他視為師生關係良好的有力證據。對每一個問題和質疑,王攀都能迅速給出流暢的解答。回答之外,多用反問,甚至調侃。

第一次溝通結束時,天空飄著小雨,餐廳服務員送來免費的雨衣,他多次表示感謝,並堅持付錢。臨了,他笑問我們:“你覺得你認識了一個惡魔嗎?”

陶崇園。受訪者供圖。

陶崇園跳樓前後

“我給他發簡訊:陶崇園!什麼情況?他說:王老師,我覺得這回可能過不去了”

極晝:你和陶崇園最後一次聯絡是什麼時候?媒體文章裡有一處細節說,陶崇園的母親在他手機上看到,事發當天凌晨五點多鐘,你給陶崇園發了一條資訊,讓他陪你去打球。

王攀: 我五點多鐘叫他來跟我打球?我跟陶崇園同學的最後一條簡訊是在3月26號2點32分,我發給他:“陶崇園!什麼情況?“

凌晨2點30分左右,他給我的座機打電話,我一接,(他講話)含糊不清,不知道說什麼。我就把電話掛了,給他發了這條簡訊。

他沒回,我就用手機給他打電話。他說:“我現在渾身不舒服,但是我神志清楚,我的身體不受大腦控制。”他說:“王老師,我覺得這回可能過不去了。”

陶小慶:我不太確定(打球的資訊),因為我們現在都沒有找到他的手機。但是我老媽有沒有說過這個話,我當時確實沒有仔細問她。現在我不會再去跟我老媽提這個細節了,我不想讓她傷心。

極晝:你有沒有問他在想什麼?具體怎麼處理的?

王攀: 我早知道他可能有點抑鬱,這個時候不能問他話,我只能安撫,說了很多鼓勵他的話。我說:“你一定要挺過去,馬上畢業了,你不是一個人,我們都在你後面支援你,而且你前程似錦,放寬心,一定會過去的。”

那時候他論文寫完了,3月19號,我給他簽字“論文合格,同意送檢”。我不可能卡他。他優秀畢業生也評了,(工作)年薪不少,17萬,還談了個(女)朋友,跟導師也沒有什麼要繼續讀博的壓力,應該挺好啊,我覺得沒有任何(壓力)。

我說完之後,他的態度平和多了。我說:“你把電話給你的室友。”我囑咐了他室友三件事,“第一,情況非常危急,叫120;第二,要寸步不離;第三,要安撫。”

實際上,前兩個事他們都沒做成,第一,他們沒叫120,叫了快車,快車在樓底下,陶崇園不去。他有個顧慮,一旦大家知道他精神有點問題的話,怕受歧視,怕就業有問題。

第二,叫他們嚴格監控,也沒監控住,你看影片,早上5點,他在外面亂跑。

極晝:室友處理完之後,跟你講了嗎?

王攀: 報備了,在QQ裡面說,“王老師,他不去,又要睡了。”我說:“你們嚴格監控、安撫。”他室友說:“一直在安撫。”

極晝:假設那時跟學院說一聲,是不是更好?

王攀: 兩三點鐘,他們手機都是關的。所以為什麼陶崇園最開始打我座機,座機不會關吧。我的座機現在也不敢用了,騷擾電話成堆。

那是凌晨2:26-2:30之間,春寒料峭,很冷啊,我記得我穿大衣起來。

哪有凌晨給別人打電話的?這是第一次,我認為這個事情很嚴重,有幾次我想,是不是直接到他們寢室去?但我覺得他室友完全可以把他控制住,把門反鎖,他往哪跑呢?

但在監控裡看得到,他到處跑。但無論怎麼跑,他沒有跳啊,他的理性戰勝了他的感情。他是後來跟他媽談了之後跳的。

之前他室友都是被他的一陣騷動驚醒了。他在床上來回折騰,把人家都吵醒了,因為大喊他不舒服。

陶小慶:我跟我弟每兩個星期都會去跟我老媽聚一下餐,我弟跟我老媽關係特別好,我老媽工作地方的人都知道。難道他跟(我媽)是有多大的仇恨?我弟最後想見的人是我老媽,並不是其他人。我覺得他只是為了跟我老媽道別。

極晝:(在床上來回折騰)這是室友說的嗎?

王攀: 是的,記者採訪也是這樣說的。

我什麼時候都不怕,什麼時候都可以翻這件事。非常清楚的一點就是,陶崇園跟我打電話的時候,把我當家人了,語氣充滿渴望,他還是有求生慾望的。而且我們安撫以後,他態度平和多了。

極晝:你說陶崇園得了憂鬱症,有證據嗎?

王攀: 沒有,只是結合他的症狀說的。他自尊心很強,從來不願意到醫院去看,所以沒辦法證實。

極晝:但陶崇園的朋友們對他的普遍評價是很正面、積極的,陽光大男孩的形象。

王攀: 人是缺什麼,就期盼什麼,他的網名叫sunshine,他是渴望陽光,他缺陽光。

你跟他一接觸就能發現他有抑鬱的傾向。憂鬱症有兩種,一種是很消沉的憂鬱症,還有一種是微笑型的憂鬱症。他是很消沉的憂鬱症。

他們家人站在維權的角度把他說的很完美,說他全部都是優點。但你看,我們學校的一個研究生自殺之後,(據媒體報道,2018年3月,陶崇園曾跟同學提到,學校有個優秀的研究生跳樓了,隨後發了三個字,“好玩哦”)他總結的幾個關鍵詞“寒門、內向迷茫、三好學生、大型國企—借貸—痛苦、跳樓”其實是他內心的寫照,他有共鳴。他說:“我把整個人生看透了。”我甚至可以說,我們讓他加入足球隊延緩了他憂鬱症的發作。

極晝:那你發覺他有這種情緒之後,有沒有做些什麼?

王攀: 我說:“我懷疑你有輕度憂鬱症,要不要把我的判斷報給學院?”他說:“輕度抑鬱也正常,自己調整一下吧。”

陶崇園與王攀的簡訊聊天記錄,王攀稱:“我懷疑你有輕度憂鬱症。”受訪者供圖。

陶小慶:即使我弟真的抑鬱了,是為什麼呢?他(王攀)有想過嗎?我弟最後為什麼會走上這樣一條路?他心理肯定是已經出了問題的,但問題的源頭是什麼?我覺得無論是誰,置於那樣的環境,沒有幾個人能扛得住。每個人的生活都會有痛苦,但是逼到放棄自己的生命,放棄生活,放棄爸媽,放棄家庭,我覺得這肯定不是一般的痛苦。

我知道我弟以前是一個很陽光、很有責任感的人,他不會輕易選擇這麼一條路,所有人對他的評價都不是那樣的,難道我弟一上大學就抑鬱了嗎?也並不是所有內向的人都會走上這條路。

編者注:據澎湃新聞報道,讀博爭端後,陶崇園開始逃避王攀,常以身體不適的藉口回絕他的要求,“裝病裝傻都行,裝憂鬱症”,陶崇園在好友群裡說。王攀有些信以為真。

極晝:怎麼知道陶崇園出事的?

王攀: 他的室友是早上7點52分發簡訊通知我的。

在他發信息之前,我們學校的黨委書記,只隔半分鐘前給我打了電話:“王老師,你的學生出大事了。”我說:“是不是陶崇園?”他說:“是。”我馬上就去現場了。我沒有覺得不可思議,因為他頭天晚上的表現是那樣的。我只是覺得非常遺憾。

極晝:你什麼時候去的醫院?

王攀: 3月26號上午11點左右,去的醫院急診室。別的家屬態度還挺好,後來他媽從另一個房間跑過來,說,還我兒子。

極晝:事發前那幾天,你觀察到陶崇園的狀況是什麼樣?

王攀: 我後面幾個月很少跟他私人對話,都是一大群人。幾乎沒有私下聯絡,全部都是集體活動。

極晝:但在3月22號,事發前4天,你讓他幫忙帶過飯。

王攀: 3月22號,那就是一次。那時我買了一大堆食品,他給我送飯的時候,我藉機會把食物給他。

極晝:送完飯之後,他給你發了條資訊說:“為何您要求這麼高?”

王攀: 那是因為我們約定用一種方式敲門,那天他沒用這個暗號,我問他為什麼沒用,他的臉當時是黑的,我還說:“你的情緒非常不正常,我不知道什麼原因,但是相由心生。”

他說他最近情緒非常怪,我也沒多想,因為春天嘛,季節交換的過程中情緒都不好。我用了一個詞形容他的情緒,叫“遷怒”。

他一直情緒不好,進門的時候紅著臉。他家人還用了一個詞,說3月22號那天“大雨如注”。 你們如果真是有心人,你們去查一下。那天其實是“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注:歷史天氣裡,武漢2018年3月22日為陰,沒有查到降水記錄)

極晝:他敲門的方式不對,你讓他道歉?

王攀: 我讓他道歉了,我說:“你沒有按我們約定。”這不很正常嗎,有問題嗎?他也沒道歉啊。他不道歉那就算了,反正臉色也不好。

極晝:為什麼敲門也約定一種方式呢?

王攀: 無非就是敲三下,間隔一下,再敲一下,表明是他來了。這有什麼問題呢?平時也沒幾個人來呀。

極晝:每個人敲門暗號都不一樣嗎?

王攀: 其他人都沒做要求。

極晝:是因為陶崇園跟你關係更親密?

王攀: 對啊,我的銀行卡密碼都給他了,他缺錢可以隨時用。

極晝:3月25號,你們一起踢球的時候,他情緒怎麼樣?

王攀: 又正常了,他進了球,搞運動的時候人是興奮的。

極晝:媒體報道,4月5日,你去殯儀館和陶崇園告別了?

王攀: 去了,去的是冷藏室,陶崇園是從一個抽屜裡面拉開的。他姐姐在比較遠的位置,我跟陶崇園同學的遺體三鞠躬,畢竟這是我很心愛的學生,也是最後的訣別。

陶小慶:是在殯儀館的冷藏室,他絕對沒有三鞠躬。雖然我已經哭的不行了,但我離他不過兩米,看的很清楚。

陶崇園姐姐在微博上稱已與王攀和解。

起訴與調解

“我絕對不想調解,道歉意味著對我良心的背叛”

極晝:事後學校調查,得出的結論是什麼?

王攀: 有調查結果,但是沒公佈。學校採訪了幾十個學生和老師,瞭解我的為人、陶崇園生前和我的關係,得出的結論是我和學生能打成一片;從來沒有認為我跟他的死亡有關係。

編者注:據新京報報道,在武漢理工大學自動化學院學生幹部通報會議中,一名負責人表示,沒有發現王老師有明顯不符合師德師風、刑事犯罪的地方;作為校方,不能判定王老師與陶崇園墜亡事件有無直接關聯。

極晝:2018年4月18日,陶崇園父母向法院起訴你侵犯了陶崇園的人格權。

王攀: 我沒想到他們會起訴我。陶崇園是向我求助的人,我做了積極應對,他們家屬認為是我把他壓迫致死,我怎麼想的到呢?

極晝:據你的朋友說,事發後到被起訴,你情緒很低落。

王攀: 事情剛發生時,壓力確實大,那是去年3月28日,我正在給本科生上課,網上輿論就出現了,學生們用狐疑的眼光看著我,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下一次課他們都叫我不要去,我是沒去。當時報道鋪天蓋地,這個事情熱度是全國第一,你想影響有多大。

那幾天,頭髮掉了不少,我以前是一頭秀髮。血壓上去了,心律不齊,整個頭都是麻的。我生怕腦血管破了。

極晝:對方提供了哪些證據?

王攀: 去年7月底,法院組織了庭前證據交換。(他們只提供了)聊天記錄截圖,其他幾乎沒有。

他家人說,我對他、對學生都是小恩小惠。怎麼是小恩小惠呢?每個月基本把我的工資花光了。高溫補助、惡劣天氣補助、嚴寒補助、電費補助、搞運動就有冠亞軍獎勵,沒得冠亞軍的有出場費。

出去唱歌,有最受歡迎男女歌手獎,年終聚會還有抽獎,這怎麼是小恩小惠?這不是聚沙成塔,集腋成裘嗎?

還說溫水煮青蛙,我煮他幹啥呢?他都要飛翔了,要畢業旅遊,要考駕照,我還溫水煮他青蛙?

他誤入歧途,如果按照原來的軌跡,他不會出問題。反倒是離開實驗室這個溫室以後,家裡讓他在武漢買房,家庭對他的新的控制讓他始料未及,是這樣的“被控制了人生”。怎麼是我控制他呢?我幾乎後來就沒有管他。

陶小慶:證據主要是他(陶崇園)的郵件往來跟QQ聊天記錄。

(家人)從來沒有(逼迫陶崇園買房)!從來沒有讓他一畢業就買房。而且買房子是一件很難的事情嗎?我弟的年薪你也知道,20萬。他有必要擔心房子問題嗎?我們就算借,難道借不出來嗎?我家為什麼沒有在鎮上買房子,因為要把這筆錢留給我弟付首付,結果發生了這種事情。

極晝:你準備的證據包括哪些?

王攀: 有15篇證人證言。我們也提供了一批截圖,就是資助他的那一類,比如我幫他上專著封面,把他評成優秀畢業研究生,給他的論文籤合格送審。誰都知道,導師不簽字他是搞不了的。

極晝:轉入調解階段後,雙方的訴求分別是什麼?

王攀: 我是被動的,我絕對不想調解,想走法律程式。但後來受到了其他方面的壓力。

極晝:陶家人說,見到你的時候,從來沒覺得你有歉意。還提到在調解現場,你不願意90度鞠躬。

王攀: 我當然沒有歉意了,我覺得有歉意的是他們。

極晝:在2月初,第一次調解的時候,你是不是提了一個條件,讓陶家人以後不要再提這件事?

王攀: 根本就不是這樣,我不願意調解,所有的調解書我一個字都沒動。2月初和3月25號的調解書,我都沒有參與。調解過程中,我也沒面對過他的家人。

3月25日,調解書要讓我簽字,之後跟他父母見了一面,現場有十幾個法警,哪是調解呢,簡直就是一場戰鬥。

極晝:之前是否考慮過面對公眾?

王攀: 事情剛發生的時候,我就想公開。而且2018年的7月31號到8月2號,法院組織庭前證據交換,我們驚奇地發現了陶崇園的臨終日記,陶崇園寫:“敬畏王老師,敬畏父母……”

匪夷所思的是,對方律師把日記作為他們的證據提出來。他們說:“看到沒有,陶崇園怕王老師怕到什麼程度?把王老師排到了父母之前。”

他把敬畏認為是懼怕,我們的律師馬上說了一句:“不是懼怕,是敬畏,是褒義詞,不是貶義詞。”在這樣的醍醐灌頂之後,他們再沒提他的臨終日記了。

陶小慶:他的日記前面是一個自我反思的過程,反思這幾十年。全部都是寫的王老師和他的關係。你知道他寫了什麼嗎?奴隸,整整奴隸了四年。這是多麼嚴重的一句話。後面其實是為了拯救自己,為什麼要寫敬畏王老師?是想要自己拯救自己。

陶崇園的日記

極晝:但是在媒體上,被引用比較多的一篇日記是,陶崇園寫:奴隸4年整整,一把辛酸淚,血與淚的教訓!

王攀: 他們提的是2017年10月25號他對我有意見的日記,但是那個日記被劃掉了嘛,劃掉什麼意思?我們以前考試的時候寫錯誤是劃掉,要麼就用橡皮把它擦掉,我認為劃掉是否定的意思。

極晝:你一直強調不願意調解,那最後面對陶崇園父母說,“對陶崇園在教育培養過程中自己的不當言行表示道歉”,這意味著什麼?

王攀: 這意味著對我良心的背叛。我是中共黨員,人民教師啊,不能跟孩子輩的人一般見識啊。不僅是違心,我覺得簡直對我的三觀有顛覆,我就反思,怎麼才叫對人好?我是無奈。

讀博爭執

“他犯了一個大忌,他私下聯絡在荷蘭的導師,我不能容忍”

極晝:“讀博爭端”是大家非常關注的內容,認為你對陶崇園的深造留學意向作出控制和阻撓。

王攀: (這個問題)你可以暢所欲言地問。

極晝:關於讀研讀博的爭議,我們最早看到的是,2014年陶崇園放棄去華中科技大學讀研,留在研究所。此後,2016年10月17日,他向一位學姐諮詢,如何申請國家留學基金直接出國讀博,你知道後,用了“叛逃”這個詞。

王攀: 我沒有跟他說,我是跟另一個老師說的。本來我們團隊有延續性的課題,你中途走了,我找哪個接呢?他這個人是這樣的,往往在最後時刻才說改變主意了。

考研、讀博,都是這樣。課題也是一樣,他已經開始做了,中途又說“明天我可能要走了”,那對課題是不是有影響?

我很忌憚這個事情,這跟我說的為人要講誠信,絕對是背道而馳的。

極晝:你和陶崇園最早是怎麼討論讀博問題的?

王攀: 那是2016年12月8號,他發郵件希望我們兩個人共同商量、裁定讀博的方案。當時沒有確定是出國還是留在國內,當時我們只談議事規則,即讀博方案需要我們兩個共同商量。

他犯了一個大忌,他後來(2017年10月)私下聯絡在荷蘭的導師,這位老師是我介紹他認識的,是我的學生。我們都認可了(共同商量的)議事規則,你又破壞它。這是我不能容忍的一件事。

極晝:你希望陶崇園成為你的第一個博士生嗎?(王攀稱他於2016年獲得帶博士生資格)

王攀: 我肯定希望他在我們實驗室做,或者讀聯合培養,因為大概知道他性格,對他很關照,外面人不見得了解他。說老實話,他也不夠強。

極晝:為什麼他後來私下聯絡其他老師?

王攀: 受了人挑撥。我們實驗室的一個同學,之前一直說想留到我們學院,我也幫他做了很多工作,但沒辦下來。在那個時候,他就不斷地挑撥陶崇園跟我的關係。

極晝:讀博的爭論影響了你招生嗎?

王攀: 沒有,因為讀博的事情,他說得相對比較早。我知道他的性格以後,給他限定了時間,讓他在2017年國慶節以後給我答覆,因為再晚就影響招生了,所以(陶崇園)2017年10月中旬說的。

其實到了12月,我們關係已經恢復正常了。因為工作重心調整了,實驗室那麼多學生,也不能老是盯著他一個人。

極晝:在那兩個月裡,你們之間的讀博爭論有激烈的時候嗎?

王攀: 在他私自聯絡荷蘭導師的時候是比較激烈的。第二天我就請了我們的一個青年教師跟他聊聊天。因為他又違背了承諾,而且他在誠信方面有記錄。他以前答應要留下讀研,又私自聯絡導師,準備到華中科技大學讀研。

他最終同意讀我們學校研究生以後,我主動跟他說,第一,研究生期間給生活補助,第二,優先推薦到美國讀博的機會,我確實也推薦他到美國去了,他自己不去。

極晝:到了2017年12月,你們關係正常了,有什麼表現?

王攀: 看不出他有什麼表現,他總是那個樣子,基本是不笑的一個人,也不主動說話。

極晝:你推薦他到美國,他不去。為什麼?

王攀: 因為美國要考英語,要考託福和GRE,他從來就沒有準備。他不是一直就想出國讀博士,後來我跟國外的學者不斷交流,他才產生這個想法。但是仍然沒有準備英語。

當他打聽到去美國要考英語,他想:“有沒有辦法不考英語就能夠出國?”就想到荷蘭。是有這樣一個資訊交換的過程。

極晝:他有沒有跟你表達過不想在武漢理工大學讀博?

王攀: 沒有,他只是最後說,我跟國外的老師聯絡了。他是個極其內向的人,他不說(我想怎麼樣)。

陶崇園與朋友聊到導師王攀時的微信聊天截圖。受訪者供圖。

極晝:2017年10月19日,(陶崇園聯絡荷蘭導師後),你讓他去辦公室談話,說“我保證不傷害你”,也是談讀博的事?

王攀: 由於時代的發展,一聽到傷害就覺得是肉體上的傷害。你要知道,我們那個年代的人,所謂傷害,語言上、精神上都是傷害。在這句話之前,我還有個表述,“我有時候語言比較犀利,希望你一笑而過。”我覺得語言犀利,就是一種傷害。

極晝:你是不是對他確實嚴厲?

王攀: 不嚴,因為他性子很軟,我對他是比較好一點,對別的學生嚴一些。因為你一說他,他就哭,怎麼嚴呢,我對他是很關愛的。

極晝:你說什麼他會哭?

王攀: 他在我面前大哭過三次。家裡逼著他讀華中科技大學的研究生,他很願意讀我這兒,舉棋不定的時候大哭了一次;讀博的時候,他家裡跟我想法不一致,他也很糾結,又哭了一次;失戀的時候又哭了一次。他那個哭是嚎啕大哭,驚天動地。辦公室一次,飯館一次,我家裡一次。

關於讀研,陶崇園發給王攀的郵件。圖片來自網路

陶小慶:我老媽在求學這件事情上,從來沒有去逼我們,都是我們自己想好。

極晝: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當時他會對朋友或者家人說,不願意讀你的博士?

王攀: 不是有人在挑撥嗎?

編者注:據《三聯生活週刊》報道,按照規定,陶崇園只要能夠拿到國外研究機構的offer,就可公派留學。但陶崇園在向相關老師諮詢時得知,提交校內申報材料的第一步就是獲得導師及學校的同意。陶崇園隨即將回復的截圖傳送給了自己的一名好友,說“CSC(國家留學基金管理委員會)也沒戲了,我太年輕了。”

極晝:他為什麼說,讀了博,人生就是你的了?

王攀: 這是策略嗎?還是那時他確實就是這樣想的?我不清楚他的想法。你永遠不能要求一個人每個時刻的想法都是正面的、積極的、陽光的。他有段時間可能就是陰暗的,就是這樣想的。這沒有問題啊,這種想法沒有導致他錯誤的行動。

我經常給他舉例,說我父親有時候嚴厲批評我,我還不是恨他?但過一段時間,我覺得他批評的是對的,這在認識上有個過程。

那段時間我讓他讀博士,他偏不讀,他說讀了人生就是我的。說不定過一兩年說:“哦,悔不當初啊,我就是要讀啊。”很正常,認識是螺旋式的。

極晝:他向你表露過悔意?

王攀: 他後來已經認識到決策有失誤,他離開我們研究所的同時,要進入到一個更深的泥沼,那就是高房價、房貸,而且脫不開身。我個人認為這是他沒想到的。

讀博的爭論跟他最後跳樓是兩件事,讀博這件事早已煙消雲散,因為陶崇園自己想了一個辦法,就是在銀聯(新工作)工作一到兩年以後,他自己再聯絡導師。

極晝:有張聊天記錄截圖顯示(2017年11月24日),他開始找工作之後,你在群裡對他提了五條要求,包括讓他換導師。

王攀: 沒有啊,他想找工作的時候,我說:“你再認真考慮兩週,因為我個人認為你沒有做好馬上進入社會的準備。”他答應了,結果他兩週之後找到工作了。我就寫:“聽說你在找工作,如果是這樣的話,你就1、2、3、4、5,列了五點。”

好像是那天下午一點多鐘說的這個話,當時有點氣憤。過了一個多小時我又說:“陶崇園,我剛才說的5點全部暫緩。”我就已經取消了以前說的話。

他心很軟,什麼事情都哭哭啼啼。社會多殘酷啊,公司的部門經理或者老總會像我這樣對他嗎?

極晝:你為什麼那麼氣憤呢?

王攀: 不是說好了兩週之內不要找工作嗎?不要糾結於細節,而忘了宏觀的東西。

有兩個宏觀的東西,第一,無論找工作、求學,都是2017年的事情,已經煙消雲散了。第二,陶崇園在最後的日記上,明確說明了他跟我的關係。他死前幾個小時寫的日記,是他對我的終極評價。他說:“敬畏王老師,敬畏父母,敬畏生活中的一切……”把我放在了敬畏的第一位,the first。

而且他非常認可我持之以恆做事情,“像王老師一樣,持之以恆做事情……”他也認可我過苦行僧般的生活,“想想王老師怎麼做的,命運的安排,去做就行了……”他在日記裡面先後三次這樣提及我。

極晝:你怎麼看敬畏這個詞?

王攀: 按照百度百科來說,敬畏是對神聖的、權威的、崇高的事物的一種情緒。既敬重又畏懼,是一種態度,不敢逾矩,很規矩。陶崇園的文學修養非常好,他一定知道敬畏這個詞。

他之前說過很多次,我說:“陶崇園,你對我的評價怎麼樣?”“敬畏。”

我說:“我希望是敬重。”他說:“就是敬畏。”

極晝:你不希望有“畏”?

王攀: 不是,我說不夠親近。

評價陶崇園

“他最大的閃光點不止一個,最大的弱點是壓抑自己太深”

極晝:最早對陶崇園有印象是什麼時候?

王攀: 大一的時候,我把班長、團支書、學習委員叫到我辦公室,他是學習委員。相對來說,他不自信。眼睛是迷離的、躲閃的,不愛說話,你跟他說十句,他說一句。

我有一個很好的朋友,跟他同一個中學畢業。我說:“我有信心把你培養成才,那個朋友智商高,情商不夠,導致他沒有發展得很好,我希望你不要這樣。”

極晝:說話躲躲閃閃,後期跟你熟悉之後也是這樣嗎?

王攀: 他更怕我。我們整體上關係是比較好的,也說很多話。他跟我說了一句非常深刻的話,之後我就基本上不要求他做更多的表達。他說:“我爺爺是這樣,我父親是這樣,我也是這樣。”

極晝:所以你想特別關照他?

王攀: 對。他的經濟條件很差,剛來的時候很不自信,你一見他,會覺得他性格很弱。

我這個人就是比較“救死扶傷”,我媽說我有一顆金子般的心,看到他弱,我就幫扶他,我先讓他當研究所的副總管、總管,足球隊的副隊長、隊長,讓他來張羅這些事,樹立他的威信。

他性格稍微有點弱,我在實驗室說,大家都要幫扶一下他。

後來他是足球隊隊長和研究所總管於一身,隨著地位提高,他當然自信了。國家獎學金也讓他拿,拿過三次。

極晝:他自信有什麼表現?

王攀: 話多了,開朗啊,別人如果情緒不好,他開導別人啊。關鍵他並沒有很突出的做實驗室總管的能力,資歷也不夠。我說你做,我在背後支援你。

極晝:會不會對別的學生不公平,你把一些重要的位置給他,但研究所裡可能有更適合做這個位置的同學?

王攀: 不是不是,我們是這樣的。比較信賴的人呢,就請他當研究所的總管,副總管,課題組的組長,足球隊的隊長。再說那個私人關係,我們一般不帶到工作上來。我跟他面上,我們都是平等的。

但是他們都知道,整個的大局還是我在掌控的,對不對?他只是在前面做一些事情,他拿不準的還是要問我,給他鍛鍊機會呀。肯定有些那個(不滿)的,那怎麼辦呢,每個單位領導都是這樣的,哪有一碗水端平的呢。

極晝:你覺得陶崇園身上最大的閃光點和弱點分別是什麼?

王攀: 最大的閃光點不是一個,是幾個,任勞任怨,勤勉。他確實讀書很踏實,而且幾乎不與別人發生衝突。最大的弱點是,他壓抑自己太深,太重,太久。他沒有一個真正的自己,他沒有特別好的朋友能夠傾訴。

極晝:你見到他最開心是什麼時候?

王攀: 足球隊,他射門球進了,他很高興的。

極晝:你會表揚他?

王攀: 我直接擁抱。

極晝:他有沒有做過讓你覺得特別欣慰的事?

王攀: 他做過很多,每次交代的事情他都不折不扣地做,而且在足球上也有進步。我跟陶崇園經常說的一句話是,“大面上我要一碗水端平,但我還是有偏愛。”

極晝:偏愛指什麼?

王攀: 我的偏愛,你們可能又不理解了,我的偏愛是大愛,因為他缺,他缺愛。他們家經常訓他。

極晝:你見過嗎?

王攀: 他說過。你可以想象,有一批人是這樣,從](https://archive.li/rg4EU/38151eaf4da90cf25713647b1f26e46692b5996a)小被家裡管的很嚴。

陶小慶:我們家的教育方式不是這樣的,不然的話,我也不可能讀到博士。我們家畢竟在農村,我弟從小到大都很優秀,我跟我弟都是自學成才,爸媽從來沒有管過我們,幾乎都是全力支援。

極晝:他有沒有讓你失望過?

王攀: 沒有,是我的得意門生。我從來沒指望他做得很好,真的。他從那麼貧困的家鄉、這麼差的家境裡面能夠走出來,不錯了,不容易了,家人的性格又強勢。還能對他要求什麼呢?

極晝:那你對他的期待是什麼呢?

王攀: 沒有期待。我說你做的比較好就行,我唯一期望是超過我。我說我蹲下來,你站到我肩膀上超過我。

極晝:他聽了這話,有什麼反應?

王攀: 沒有任何表情,他不是一個喜怒溢於言表的人。

王攀與陶崇園。

師生關係

“我強調人人為我,我為人人,這兩句話切割任何一句都是錯的”

極晝:你覺得他跟你關係親密,是什麼時候?

王攀: 是很長一段時間,大三到研二,他都是這樣的。他在實驗室,在足球隊,或者在武漢理工大學能夠敞開心扉,但是在他家裡,他又不能敞開心扉,不斷切換角色。

極晝:你覺得你們當時形成了比較理想的師生關係嗎?

王攀: 我覺得理想的師生關係是單純的,沒有利益關係。老師就是教導學生,學生就是不斷超越。學生有比較好的發展以後,還可以反哺原來的團隊。所以我強調人人為我,我為人人,這兩句話切割任何一句都是錯的。

我們研究所就是強調這個。他(陶崇園)給我買飯,我也幫他買飯,請他吃飯,他幫我找一副眼鏡,我讓他當國際會議組織委員會的委員。

極晝:讓他幫忙找眼鏡是怎麼回事?

王攀: 那天有個國際會議,我跟俄羅斯來的專家喝酒,喝多以後,眼鏡找不到,才請他幫我找,他是那個國際會議的組織委員。這就是人人為我,我為人人。

極晝:但私人的事,是不是不適合放在師生關係裡面?

王攀: 你如果把它放在這個背景下,他是國際會議的組織委員會委員,幫組織委員會的主席找一副眼鏡,就不是私人的問題了。所以一定要看場合。

極晝:你也讓他叫你起床。

王攀: 起床也是啊。有一次我一二節排了課,就怕晚了,影響同學們上課,讓他叫我一下。實際上他有時候早上出門、回老家,我也叫他起床。所以說人人為我,我為人人,如果你覺得這是互動的,而不是單向的,這很正常。

極晝:還有讓他幫忙買飯。

王攀: 他家人提供我讓他買飯的對話截圖,最早一次是2016年8月,一直到2018年3月。買飯的次數大概也就七、八次,或者上十次。這之間有多少天呢?六百多天。六百天裡面我請他吃了50到100頓飯,幫他帶了二、三十次飯。

極晝:你記得這麼清楚?

王攀: 我當然記得了,我基本上每週請他吃兩頓飯。因為他在我的兩個課題組裡,每個課題組每週聚一次,有時還請他們寢室吃飯。

極晝:但你點名時,同學要回“到!”會不會過於嚴肅?

王攀: 他們最開始喜歡用網路術語,點名就回“恩”,這個“恩”連口字旁都沒有,是錯別字。我說你們不要回“恩”了,答“到”或者“在”。我們以前點名的時候,同學都答“到”,這有什麼問題呢?

而且我們足球隊的人,說話都很簡短,球場如戰場,沒有時間討論,講話就是簡短、嚴厲。他(陶崇園)又是隊長,答個“是”和“到”怕什麼呢?

極晝:有媒體採訪了你的學生,說(你)做完運動以後有放鬆的環節,讓他們幫忙按摩。提了幾個位置,包括手臂,小腹,大腿,小腿和腳。

王攀: 基本上,是這樣的:早期的時候,我們運動完是很強調相互按摩,我們也跟學生搞,學生也跟我們搞。但後來買了按摩裝置以後,就沒搞。

我也跟陶崇園搞頸肩部(按摩)啊,大臂的一些按摩都搞。你不認為搞這種肌肉的放鬆很正常嗎?這有什麼問題呢?沒有任何問題啊。

極晝:之前報道里提到,有學生被叫去家裡蹲馬步。

王攀: 馬步,對,我也蹲啊。馬步是鍛鍊,鍛鍊身體啊。有什麼問題?就是一分鐘(的事)啊。

極晝:為什麼不叫到操場呢?

王攀: 隨時做,實驗室也搞。

極晝:學生會不會覺得這種方式不合適,在家裡蹲馬步?

王攀: 可以提出來,他不願意搞我絕對不強求。

極晝:陶崇園有沒有提過?

王攀: 沒有,我後面都沒有精力搞這些事情,都讓他們自己鍛鍊。你覺得蹲個馬步有什麼問題啊,你們是嬌生慣養慣了吧?

蹲馬步有什麼壓迫呢?比如坐久了,一天到晚玩遊戲,讓他出去跑個步,有什麼問題呢?他們現在就是默許了他的結論,以為我做的所有事都是在壓迫。

極晝:把學生叫到家裡,一般都交流什麼內容?

王攀: 絕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實驗室、在球場。陶崇園讀本科四年級和研究生一年級時,到家裡比較多,因為他當足球隊長,要讓他談一些工作。另外因為他話很少,叫他多說說話,聊聊天。

聊聊“經史子集”,一些課外的東西,說半個小時就散夥了。我們家也經常買些零食,讓他帶一點回去,這總不能說拿到實驗室去搞吧?

極晝:他有沒有說過,“王老師,我今天跟同學有約了,去不了。”

王攀: 經常有這樣的情況,我說:“可以,沒問題。”我們在庭前證據交換時都說了,一週兩到三次,最密切的時候四到五次,那是本科畢業的時候。隨著他年齡增長,越來越少。研三的後半學期就沒有了,一天晚上都沒來。

極晝:有個同學回憶當時去你家裡,你給他講了張良拾鞋的典故,然後丟出去一隻鞋子,讓他撿回來。

王攀: 對,那個學生認我做兵乓球師父,我就搞過一次。

極晝:你會不會覺得這種方式可能會讓學生們覺得不舒服?

王攀: 但是隻搞了一次,我們是可以嘗試下各種模式啊,沒有什麼嘛,又不是總是搞。 

極晝:還有一篇文章裡說,同學到你家聊天時會被訓話,檢查手是不是貼褲縫。

王攀: 沒有,那完全胡說八道。本科或者研究生剛來的時候,就練一下軍姿和俯臥撐,再就是跑跑步。這不很正常嗎?就像高中生參加軍訓一樣,肯定不是很嚴格。

只是說有點規矩意識,而且我要求別人的我自己都做到了。所以陶崇園說敬畏我,“畏”就是講規矩的意思。

陶崇園。圖片來源:@陶崇園姐姐

義父子關係

“他是特例,他最後也成了特例”**

極晝:你們怎麼成為義父子的?

王攀: 為了讓他看上去去比較自信,我說我跟你把關係再往前走一步,幫你的底氣做足一點。我學生的證言也說了,不存在哪個逼哪個的問題,就說雙方都比較樂意。

這沒什麼,我們從小看《三國演義》,儒家文化,這有什麼。特別以前的工廠,就叫師父,還有唐僧取經的時候,他們叫唐僧師父。愛生如子,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覺得這沒有什麼。

極晝:什麼場合跟他提到這個?

王攀: (陶崇園)大二,在我們實驗室。他說非常願意。他們家不得不承認,他本科的時候,我對他很好。陶崇園跟我有時候寫信,寫我為什麼對他這麼好。我說我對所有人都是,不是對你個人。

所以你看他跟我聯絡的話,確實是父子相稱。他從來沒有在和同學的私人聊天裡詬病我逼他,要他叫爸爸這個事情。

極晝:他在哪些場合稱呼過“爸爸”?

王攀: 從來沒有在公開場合稱呼。就是在過元旦,過春節,過生日的時候。這是他2018年春節給我發的賀辭(注:王攀展示的簡訊),還有2018年的元旦,你可以看一下,沒哪個逼他叫,是發自肺腑的,我們關係確實到了這一步。

極晝:在眾多學生中,他是跟你走的很近的。

王攀: 不,是我有意識地關注他。因為在我的所有學生裡面,家庭中女性性格強硬,男性弱勢的,就他一個。我還跟他說:“你自立自強以後,要保持獨立思維。”

我跟他說了一個很經典的故事,希特勒任命了一個傑出的物理學家海森堡,讓他研究原子彈,但他始終沒有在希特勒執政的時候研製成功。二戰以後,全世界的科學家都批評他為希特勒服務,他說了一句很經典的話,我跟陶崇園講了好多次,陶崇園也採納了。海森堡說:“對強敵的最好的反抗就是假裝合作。”我跟陶崇園說:“如果你遇到強大的壓力,你可以假裝合作。”

極晝:你指的是他的家庭?

王攀: 我沒有指任何人,我指的是歷史上這麼一件事情。我覺得他領悟了,我後來還跟他說:“你如果跟家裡有矛盾,假設跟我意見不符的時候,你可以在你家人面前罵我。”

陶小慶:我沒有覺得我們家女性比較強勢,我只知道我和我弟從小受的教育是平等的,沒有任何的歧視或者不平等,而且爸媽對我們都全力支援。我老媽是一個很堅強、很溫柔、很善良的人。我弟讀大學的時候我老媽才出來工作,完全是為了照顧我弟。

照顧是一種約束嗎?我從來沒有這樣覺得。

極晝:你有沒有看到媒體披露的一些聊天記錄?他確實跟家人和朋友抱怨你。

王攀: 抱怨不是放鬆壓力的辦法嘛,我覺得挺好。我要他在家裡說我的壞話啊。

極晝:他家人之前對你印象怎樣?

王攀: 挺好啊。我們課題組出去吃飯的機會很多,有一段時間為了溝通他們的親情,經常到他媽媽工作的酒店去吃飯,每週去一兩次,因為很近。

他父親是漁民,2017年春節,到研究所送了很多魚,當然,我都是用高於市場價的錢給他補貼的現金。

送他們家好多東西啊,陶崇園是陰曆的2月12號生日,2018年3月15號,我還給了禮金。因為他25歲生日的時候,是給他在酒店辦的,26歲我說小生日嘛,就給了260塊錢的禮金。

陶崇園26歲生日前一天,與王攀的簡訊聊天記錄。受訪者供圖。

極晝:他收了嗎?

王攀: 當然收了,我送他的所有錢他都沒拒收,有一次八千塊錢,他覺得太大了,他退回來,我又給了他。我說我給你設的這個獎學金是六千塊錢,學校是12月份打給他,我說你可能缺錢,就先把這個錢給你,等學校的獎學金到賬以後,你就捐給研究所,可以捐個名聲出來。結果他們家說,我要他捐獎學金,真是匪夷所思。

有一次他說做實驗需要一個很重要的裝置,GPU,圖形處理器。比較貴。然後那個公司可以免費使用,以後再付,那次是他主動跑到我辦公室說的。我馬上就簽了字,很貴那個東西。

陶崇園與朋友聊到導師王攀時的微信聊天截圖。圖片來自網路。

陶小慶:(魚的錢)這個我不確定,我也不知道他有沒有給錢。我家是養魚的,過年的時候,確實給他送了魚,因為他是我弟的導師。而且當時,(他)確實是對我弟很好。他這種事做得不少吧,就是這些小恩小惠。要不然我弟為什麼會被道德捆綁?

極晝:你要求他說“爸,我永遠愛你”這句話確實很讓人費解。

王攀: 這是最荒唐的一件事,2017年12月份,他失戀了,哭得昏天搶地,我專門請他和一個好朋友吃飯,安撫他。

他這個人語言方面比較拙,我們說他是不是不會討女孩子喜歡,不會說甜言蜜語,就給他設計了這麼一句話“爸,我永遠愛你”,叫他說出口,他死活不說。所以他跟我聊天時說,“還是不習慣說這個話,關鍵看行動和結果。”

他那個好兄弟,跟我關係也特別好。我說:“那你就說。”他把這句話說了一遍,我截下來,發給陶崇園。我說:“你看別人都說了。”陶崇園就把這句話又重複了一遍。這是為了減少他的思念和痛苦。

而且你看,除了2017年12月那段時間,他沒再說這個話了吧?只有那一次或者兩次,後來可能又鞏固了一次。

極晝:他說完這話之後,你回了一句:“我受寵若驚。”

王攀: 當然受寵若驚啊,他之前死活不說。他過關了就行了,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這話真是有點肉麻,我是為了讓他談朋友更好一點,平時也沒讓他說。我設身處地做了很多導師職責以外的事情,這應該鼓勵啊。結果還成了性侵、性騷擾,這不是很滑稽嗎?

極晝:他確實在資料夾裡收藏了一篇關於性騷擾的論文。

王攀: 對,他是不是被別人性騷擾了,我不知道。怎麼他一收集高校性騷擾,就說跟我有關呢?他說了是我嗎?他是個黑箱,是個悶葫蘆,誰也不清楚他是怎麼想的。他是觸景生情還是有感而發,不得而知。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呢?

極晝:你用“入室”的方式培養學生,其實我不太能理解。

王攀: 你很驚訝,實際上陶崇園之前我已經有了(義子)。

這個義父子是關係到了就有,緣分盡了就散掉。以前很多同學畢業以後,聯絡不多了,也就沒這種關係了。沒有任何約束,沒有任何口頭承諾,這不挺好嗎?再說關於他這個人,他真不是說有什麼(特質)能夠吸引我,我完全是出於同情。有些同學特別聰明,靈光乍現,可用之才,他就完全真的沒有,真的沒有。

極晝:他算你的特例嗎?

王攀: 他是特例,他最後也成了特例。

王攀其人及近況

“我再不會讓別人到我們家裡來,我何苦呢?”

極晝:你挺重視規則、程式。

王攀: 對,但我也很重視感情。有偏好,有親疏遠近,但首先大面上,還是一碗水要端平。

極晝:從什麼時候開始比較重視規則?

王攀: 我一直很重視這個。我父母都是醫生,稍微不講規則就會死人。你看有醫生把手術鉗掉在病人身體裡,這都是不講規則,嚴格按照手術規程就不會出問題。

我小時候很多春節都是在病房和門診度過的。

極晝:你平時在學校的生活是怎樣的?

王攀:你覺得我有可能寂寞,是吧?我有做不完的事。運動,寫詩,交友,喝酒,還做公益。

學校哪個管道有問題,給它修好。路有問題就修路。哪個學生家長得了癌症,就給他們查資料,捐款,自己沒錢就籌款。還做心理輔導。

故事多得很。你看我的手,還有傷痕對不對?我讀高二的時候,一陣大風吹,我擋住窗戶,被割了手,鮮血淋淋。我們班主任說:“於小處現精神。”這個傷口現在還有印記,快40年了。

極晝:你喜歡寫詩,有沒有喜歡的詩人?

王攀: 詩詞方面,我比較喜歡豪放派,蘇軾的《江城子》,有“十年生死兩茫茫”,也有“老夫聊發少年狂”,那不一樣。我比較喜歡“一蓑煙雨任平生”。

康德是我非常崇拜的人,足不出戶,盡曉天下事。這跟我們的文學大家陸機一脈相承,精鶩八極,心遊萬仞,就是思想要走很遠,人不見得要走很遠,我不太喜歡旅遊就是這個道理,受陸機和康德影響。

極晝:你喜歡康德,那你應該崇尚自由主義、崇尚個人價值。

王攀: 對,但個人和集體要相映成趣,都搞個人主義的話,會亂套。

比較年輕的人很少強調集體主義觀念,我們從小是很強調集體主義的。人人為我,我為人人,也是我們那個時候提出來的。你不為人人,人人怎麼會為你呢,怎麼會助長你成為一個自由的人呢。你懂嗎?康德也不會把鄰里關係搞得很差,他再追求他的自由,還是要一個安定和睦的環境吧?

極晝:你對錢財好像沒有特別看重。

王攀: 我能捐的都捐了,我認為錢是負擔,買房子也是負擔。後來我們家裡實在看不過去了,一套沒有不行吶,就搞一套。現在還在還房貸,還有兩年才還完。

花在學生身上的錢,至少兩百萬,我教了20多年書了。

極晝:給學生花錢是出於關愛嗎?

王攀: 信仰。做教師就是應該這樣嘛,我們老一輩也是這樣的,從來沒有說要索求什麼東西。

極晝:有沒有學生說不太好意思要老師的錢?

王攀: 幾乎沒有,推辭以後都要了。跟他們講道理啊,第一次都是不願意的,因為都沒想到。我的研究生家長,凡是得腫瘤的,我們都給強烈的支援,已經有五、六起了。 ) 極晝:能介紹一下你的導師嗎?

王攀: 我導師是清華五一級的,我碩士、博士都跟著她,那不是一般的嚴厲。

她的學術(水平)本身比較高,驕傲的不得了。跟我一樣,她是處女座,有點完美主義。

極晝:你那會兒也是入室弟子的培養模式嗎?

王攀: 不。我們之間的關係,是我的父輩跟她關係很好。

編者注:據一位在“陶崇園事件”後與王攀導師接觸過的人介紹,在導師看來,師生關係本來就是長輩跟晚輩,何必要有那個(認義父子)呢?她當導師的時候,從來沒有過讓學生去家裡。“師生關係難道還不好?”“(認義父子)那不是成了黑社會了?” ) 極晝:陶崇園跟別的同學吐槽你,你之前知道嗎?

王攀: 不知道。

極晝:你覺得你瞭解陶崇園嗎?

王攀: 從後面來看,我是看不懂他。他把我的對話截圖下來,做資料夾,我都搞不懂。但旁邊的博士後同學,不斷地跟他對話,我就知道他受他的影響。那個同學叫我王虛對不對?虛假的虛。顯然是懷恨在心。

極晝:這件事之後,你對師生關係的理解會不會有改變?

王攀: 理念是不會改變的,但會調整方式方法。我再不會讓別人到我們家裡來,我何苦呢?

極晝:還會認義子嗎?

王攀: 性格內向的不認了。本來就是出於同情他(陶崇園)的心理,幫扶一下。事後來看,他對我還是認可的,也不負我們七年的友誼和情感。

極晝:現在回想一下,你覺得在哪個環節可以避免這個悲劇?

王攀: 我沒辦法避免,因為悲劇不是我造成的。)

極晝:學生跟你接觸時間長了,比較熟了,是不是也會問:“老師怎麼沒成家呢?”

王攀: 有啊,蠻多的,我好多早年的學生,現在還在追求我。(我)還在考慮。

我非常欽佩的是弘一法師,他38歲後就把以前的東西都放下,出家當和尚,我很崇拜。他不是做遠離塵世的和尚,是走到民間,不停地弘法。我跟他的情況差不多,我也是38歲左右,大徹大悟,考慮自己的東西少了一點。

極晝:事發到現在,教學和研究工作怎麼樣了?

王攀: (學校)暫時沒有安排我上課,我也暫時不想上。研究工作正在進行,肯定受影響了,但我力圖不受影響。除了暫停招研究生以外,所有的東西都沒有給我)停,各種待遇都在,但我非常強烈地要求他們把調查報告公佈於眾,他們始終沒有。

一些不明真相的人,寫信給我任職的國內外學術組織機構,讓機構把我開除。我好多國家的朋友、同事,都在詢問這個事情,但我的心臟也比較大,我要是一般的小心眼,早完了。

極晝:學院網站的教師名錄裡面,你的名字是被去掉了。

王攀: 那是因為我的名字出現以後,有非常高的訪問量,壓力很大。很極端的時候他們經常打電話,經常打。其實那會兒最大的損失是我正準備把博士錄取的時候,學校說停招研究生,我少了個)博士生。

極晝:你現在回憶和)陶崇園之間比較溫馨的場景,能想到什麼?

王攀: 可以呀,我找一下,我找到了再跟你聯絡。我對他的支援和幫扶,你難道覺得不溫馨嗎?

極晝:能不能展開說一說?

王攀: 有十幾個這種例子嘛,過生日給他買蛋糕這是有的……女士的溫馨在我們這兒很難呈現的。我以為溫馨就是雪中送炭,他缺什麼,我補什麼。

**搜狐極晝工作室出品 **

未經許可不得轉載 ) 作者簡介

高佳

因為時間永遠分岔,通向無數的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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