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TUS: RESCUED ● FIRST PUBLISHED: 2019-05-27

非京籍孩子上學到底有多難?

原文來自訂閱號「浮生」:非京籍孩子上學到底有多難?

時間:2018-07-09


本文經作者授權釋出

小美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坐在某個政府機關的大門前,手裡舉個“孩子要上學”的牌子,來“維權”。

也可以說,在孩子要在北京上小學之前,小美從來沒想過自己的生活會變成這個樣子,三十幾年搭建起來的對美好生活的想象轟然倒塌。

她忽然覺得自己之前那些小美好、小確幸都成了笑話。

01

小美大學畢業,留京工作,當時很多同學都奔著有戶口的工作去,甚至有人為了拿到戶口去了某街道辦事處,拿著專業八級的英語證書去組織小區老人們搞夕陽紅活動。但小美當時痴迷網際網路,一畢業就去了某網際網路公司,有沒有北京戶口,小美沒在意。滿心思想進入先鋒行業大展拳腳。

小美的老公李強,是她的師兄,大學畢業後又去國外讀了碩士。碩士畢業後在國外工作了一年,又回國發展,和當時的小美一樣,人生尚未定性,規劃中只有職業規劃,對戶口什麼的都沒有太在乎。

這些當年對北京戶口的不上心,小美現在覺得“太幼稚”。

兩人都是小鎮青年,家境普通,也都不想啃老,剛結婚時,憑著對自己能力的“盲目”自信,相信努力奮鬥肯定能過上有尊嚴的體面生活。結婚時兩人並沒有買房,在租來的房子裡結了婚,2012年小生命誕生,算是有了一個完整的家。

跟第一任房東相處很好,一住就是十年。期間不是沒想過買房問題,但北京的房價已經漲高到靠他們倆自己的力量買起來很吃力的狀態。小美和李強的性格都有點“佛系”,覺得買不買房也沒那麼重要。兩人收入還算可以,租的房子也是國際公寓,月租金一萬多元兩人也能承擔。小區不錯,房子不錯,物業還行,也省去了裝修等麻煩事,兩人對現狀一直很滿意。

而且將來,是要移民,還是隨著產業遷移去往其他城市,兩人都覺得還是會有所變化的,所以兩人對買房都沒這麼上心。

孩子上幼兒園時,小美髮現,自己的孩子是非京籍,被小區內近在咫尺的公立幼兒園拒之門外,但她也沒覺得這是很大的問題,小美自覺“不佔用北京教育資源”,選擇上了離家3公里以內的一傢俬立幼兒園,月費用6800元。

因為私立小學離現在的房子有點遠,兩人搬了一次家,搬到離幼兒園較勁的一個公寓小區。生活可以負擔,也還過得不錯,小日子日復一日。

轉眼到了幼升小的當口,小美覺得跟當初選擇幼兒園一樣,大不了就還是去上私立嘛,既然被視為“非京籍”,那就不要擠佔人家北京的教育資源了,有學上就可以。

但這次,現實狠狠打了小美一耳光。

02

按照北京市教委的規定,不管上公立還是民辦私立小學,都要拿到北京市各區教委的五證稽核,拿到借讀證明,孩子才能註冊學籍,有學上。否則,孩子連私立小學都上不了。

而且,今年據說國際學校也按照新政策——中國籍孩子非京籍的必須都要按照北京市教委規定辦理解讀證明,辦理學籍,否則也不能就讀。非中國籍的孩子則不受影響。

提前半年,小美就琢磨這事兒。

她查閱了2017年的相關政策,發現開放註冊的時間視窗很短,如果材料準備的不齊全,可能來不及補辦。所謂五證,即父母雙方居住證(暫住證)、在京就業務工證明、實際居住證明、在原籍無人監護證明和社保證明,外加一家三口的戶口本。小美覺得自己在京已經十多年,一直老老實實納稅,工作從未有過一天的中斷,居住情況良好。老公李強07年左右就在朝陽區以200萬資金起家創業,註冊了公司,公司雖然沒有發什麼財,但也一直運轉良好,納稅,還僱傭了兩三個北京當地人,算是給北京創造了就業機會。小美對自己的“五證”稽核相當有信心。

到了清明假期,小美休了幾天年假,帶著孩子回原籍開了無人監護證明。

因為在實際居住證明這一項上,小美是租房居住,在稽核時,必須出具租房合同、租房完稅稅票,同時房東還要親自到場出示房產證原件和身份證原件。早在3月,小美就跟現在房子的房東詢問,是否可以配合稽核。小美的房東是個已經入了日籍的北京人,房產是之前住在中國時置辦的,現在則主要住在東京,每三四個月左右回國一次。小美主動提出可以支付來回機票並給予一定的報酬。房東表示同意,約定5月20日左右回來配合稽核。

小美覺得沒什麼問題了。

時間到了5月,帶著孩子在外地度五一假的小美,看到了朝陽區考試中心釋出的2018年最新政策。發現非京籍租房網上申報的流程非常複雜,但再次比對了下覺得自己家的材料應該沒問題。

回京後,小美先去稅務局開稅票,因為有稅票號才能先進行網上申報。在去稅務服務大廳交稅時,聽說是為孩子上學來交租房稅,工作人員頭也不抬的指著牆上貼的一張紙讓她先看一下。這一看,小美傻了眼,開稅票也需要房東前來出示房產證原件和身份證原件,並且要簽署知情同意書。可小美的房東人在日本。但如果要等到約定的5月30日回來再辦,小美又擔心經過網上稽核,線下稽核等複雜的流程可能會來不及。

小美和房東溝通是否能提前一些回來,或者拍攝影片證明下自己的身份。這次溝通,房東的態度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對小美的請求一概拒絕。但小美覺得說好的事情,應該問題不大。只要房東5月20日能趕回來,應該也趕得急。

豈料,到了5月18日,房東忽然給她發了條微信,說計劃取消,不回來了。小美被兜頭澆了一盆涼水,如果房東在第一次溝通時就表示出不願意配合的意思,她還有時間找其他房子來配合稽核,但拖到現在,所有的其他證明材料都繫結在了這所房子下和這個街道辦事處,再全盤推翻重新去辦理,一是時間上根本來不,二是即使能重新辦理,也已經不符合政策規定的各種證件的時限條件。

小美壓抑住憤怒,耐下性子反覆跟房東溝通。但房東就表達了一個意思,覺得麻煩,導致她心情不好了,不高興了,所以就不配合了。再溝通,房東就一言不回,還把小美的微信拉黑了。

在小美過去多行好事的簡單的人生觀裡,從沒想過自己在如此重要的人生時刻,命運會鉗在這種人手裡。也許在某些人眼裡,承諾和背叛只是一種精巧的利益計算,在房東這裡,承諾和是否遵守承諾,只是看一時的心情好壞,哪怕損人也不利己。

小美徹底傻了眼,一腔怒火和困惑,但想來,租房合同上並沒有寫明房東必須要配合稽核孩子上學資料,小美也拿房東沒辦法。人家就是不善良了,你有什麼辦法?

得知小美遇到難題,一些朋友主動提供幫助,有朋友願意將房子借給小美,籤一份“假的”租房合同,配合去稽核。小美想不明白,自己明明守法居住,真實居住,為什麼還要被逼著去籤一份假租房合同。因為“無人監護證明”開具的時候,抬頭已經寫了小美現在所居住的街道,找其他地區的房子顯然會更增加稽核難度。小美只好從自己家附近所在的街道辦事處想辦法。

最終,一位住同一街道辦事處另一個小區的老鄉仗義伸出援手,將自己的一所的房子借給小美去稽核。小美把還在外地出差的李強緊急叫回來,緊急簽署了新合同,趕著去交了稅,開了稅票,又拿著新的租房合同去派出所做了居住證地址遷移。

趕在網上申報即將結束的時候,完成了網上申報。然後小美拿著材料馬不停蹄的預約好時間,去街道辦事處做線下初審。

03

初審時。小美覺得已經準備齊全。

但在最以為沒問題的在京務工證明上最先出了問題。

在網上申報時,小美如實填寫了李強的公司法人身份。公司註冊、納稅和實際辦公地址都在朝陽,是符合朝陽區“父母雙方至少一人社保在朝陽繳納6個月以上”的規定的,何止六個月,李強的社保在朝陽都已經繳納了十多年。小美自己的社保,前8年都繳納在朝陽,但近兩年,因公司地址搬到了上地附近的軟體科技園,小美的社保也被公司統一繳納在海淀。但在京繳納社保也已經十多年。

稽核人員告訴小美,你們社保不符合規定。政策規定父母中一方為公司法人的,必須兩人的社保都繳納在朝陽才行。小美說,你們公佈的政策上沒有這一條啊?稽核員說:那我不清楚,政策也不是我出的,但我們就是這麼執行的。

但,路也不是完全堵死了。稽核員槍口抬高了一寸,暗示她可以不按照法人身份提報。

這次稽核就算沒過關。小美趕緊回家,將第一次的網上申報取消,又重新填寫了一次。這次,小美將李強的身份寫成了“公司僱員”。但,既然是僱員,就得有合同啊。小美覺得自己在被逼迫下解鎖了很多灰色技能,她從網上下載了一份勞動合同的通用版本,讓李強自己跟自己簽了一份合同,蓋上公司的紅章。其實,只要一查公司的註冊,就知道法人和這位簽署勞動合同的員工是同一人,但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這樣試一下。於是,李強就變成了自己公司的僱員。

再次去稽核。稽核員又發現了問題——小美持居住證(前暫住證),李強持居住登記卡,上面的地址都是新改過的。稽核員提醒他們,朝陽區規定,必須在現住址下滿居住滿6個月。

小美覺得,他們家實際居住在現在的小區已經三年多了,左鄰右舍全都認識,雖說現在的房子是朋友借給他們稽核用的,但也在一個區域。而租房合同、完稅證明都可以證明他們已經在現住址下居住超過6個月。小美堅持希望稽核員不要駁回,能錄入進入聯審。

槍口抬高一寸的稽核員再次放行。將他們的資料提報進了聯審系統。

小美鬆了一口氣。但同時,又隱隱的擔心那條“居住證在現住址下滿6個月”的要求。

04

這時,距離稽核系統關閉只剩下三天了。

不知道從哪年開始,北京的幼升小入學實行聯審制度,也就是說家長通過網上提報材料,然後拿著所有的影印件去居住地所在的街道辦事處現場稽核,在稽核員初審通過後,進入網上的聯審,居住證由朝陽公安分局稽核,房產由房管局稽核,其他材料也都由相關部門稽核。

小美只能不停的重新整理網上系統,看一條條的稽核進展。

這時,小美看到了網上粉筆網張小龍因為孩子無法上學發的那條微博,小美感同身受,覺得張小龍家應該是遇到了跟自己類似的問題——錯誤的估計了因為實際居住北京多年、社保納稅多年,尤其是公司納稅貢獻所能帶來的相應權利,儘管這權利一點都不過分,只是想讓孩子接受教育,甚至不擠佔所謂的北京教育資源,支付高額學費上私立學校,僅僅是“受教育”的權利。

但也幾乎緊接著,小美看到了張小龍刪掉了那條微博並道歉,緊接著看到了北京日報和人民日報對張小龍的聲討,甚至扣上了“漢奸”的帽子。

小美第一次覺得,這個自己奮鬥過深愛過的城市讓她覺得脊背冰涼。

更讓小美覺得驚訝的是,為讓孩子上學而“離婚”是很常見的事。小美在稽核時,眼見著家長樂滋滋的掏出新鮮熱乎的離婚證。

通常是如果按照單親家庭的條件衡量是符合的,但父母雙方來申報就條件不滿足。於是,夫妻雙方就火速辦理離婚,以滿足條件的一方來申請。孩子上學之後再復婚。

05

在稽核期的最後一天,小美等來了壞結果——稽核未通過。原因果然是因為那條“在現住址下未滿6個月”。

小美哭了一下午。

除去憤怒,小美最多的是覺得委屈。怎麼才算實際居住?就因為遇到一個不善良的房東,自己過去在這裡度過的三年多時光,甚至是過去在朝陽區整整居住的十多個年頭,就都不作數了?就被一個冰冷陌生的機器吃掉了。

小美等來了這個冷冰冰的網上稽核通知。沒有人告訴她該怎麼辦。難道孩子依法不是應該接受“義務教育”嗎?我承擔了納稅的義務,那教育的義務哪裡去了?消失在這一條冷冰冰的網上稽核結果裡了?

李強說,在中國辦事就是“自救與互助自救為主”。一貫覺得憑本事吃飯的“佛系”青年李強,開始丟掉面子,四處託關係找人,但畢竟在這所城市根基不深,日常鮮少認識衙門裡的人。即使輾轉找到了可能有關係的人,對方一聽說是非京籍孩子入學的事,馬上退避三舍。一位朋友告訴李強:“早就跟你說當初留在國外別回來,或者趕緊移民,你不聽,非得在這兒自願受這個侮辱。

忙活了兩天,無功而返。唯一得到的有效資訊是一位內部人告訴李強:“就是要趕人,所以稽核一年比一年嚴,不跟你講道理,你不用想了,不可能開口子的。

李強想起2017年那個寒冬的夜晚,他和兩個朋友開車跑去南三環附近,志願幫在那次大遷徙中,寒夜被趕到大街上的人搬東西,送食物。李強忘不了那夜,看著拖家帶口的中年人,牽著孩子揹著行李走在被拆的塵土飛揚的馬路上,那種倉皇和對不公平的憤怒。

但李強受過高等教育,留學歸來,月收入幾萬,住在24小時熱水的高階公寓樓,有車有公司……他從未想過,事隔半年,自己也成了他們的一員,被貼上了驅趕的標籤。只是,這種驅趕可能不那麼直接,更委婉,也更陰險。

06

“自救與互助自救為主”,小美也體會到了這句話的現實意義。

一位在街道稽核時認識的陌生家長聯絡了她。當時只是為了多一個互換資訊的渠道。那位家長也遇到了跟她一樣的問題,居住證被卡住了。她把小美拉進了一個微信群。

群裡有200名家長,都是居住證被卡住了。有一部分跟小美遇到的情況一樣——房東不配合,或者稽核到了最後一步房東忽然反悔,再換房導致居住地址改變,居住證時效不滿。

還有很大一部分,是在18年的政策出來之前,參照17年的政策辦理了居住證,但不料18年政策公佈後居住證時效的起算日期比去年提前了半月時間,這些人大部分都因差了幾天或者一週不等被卡住。甚至還有人僅僅差了一天不滿6個月的時效被卡住。

其他,還有各種奇奇怪怪的問題。

比如李姐,和老公也是在北京打拼十多年。買了房子,並在自己的房子中住了很多年。但後來他們才知道,自己的房子因為建設過程中有一些未解問題,最終變成了商用房。居住沒問題,但商用房是沒有教育權的。他們無法用自己的房子遞交材料讓孩子上學,於是臨時撒網四處找房子,臨時簽了租房合同,遷了居住證地址,也被居住時限不滿卡住了。李姐說,買了房買了車,安穩住了十幾年,最後發現,孩子在北京沒有受教育權。

再比如王哥,王哥是做生意的,也算中產。孩子上學前下決心買了一套將近一千多萬的房,結束了租房狀態。結果到了稽核的時候,發現他的房產證就差幾天時限,也被卡住。

還有石姐,居住在朝陽,丈夫工作在朝陽,她自己工作在海淀。她的居住證是之前在單位辦的,地址寫在了單位地址。一直忘記更改回現住址,參照17年的政策提前把居住證遷回現住址下,去稽核時才發現居住證跨區遷入的,不算實際居住,要從遷入現住址的時限計算,她差了三天。

群裡有家長說5月31日是朝陽區教委的接待諮詢日,家長們都打算去現場諮詢。

第二天,北京高溫35度。小美早早的來到朝陽教委。發現早已經有近百名家長聚集在門口,排隊等待進場諮詢。小美無從分辨是不是群裡的家長們,也跟著排隊進場。

而除去等待的家長,早有保安和警察排成兩列站在門口旁,一輛閃著警燈的警車停在旁邊。

緩慢了排了很久的隊,經過了繁瑣的安檢程式,終於進到場內。小美才發現,這是接待信訪的部門。來人先都填表,然後拿著表去一字排開的幾個視窗諮詢。

一位女性工作人員接待了小美,看了小美詳細填寫的表格。告訴小美,你確實在北京上不了學。勸你趕緊回原籍。小美一句話還沒問出,就被噎在當場。

小美問:“居住證卡6個月時限,是為了證明我實際居住,那租房合同、租房稅票、社保和勞動合同也可以形成完整的證據鏈,證明我實際在這裡居住啊”

工作人員答:“這個我管不了,政策就是這麼定的,居住證少一天也不行。政策這麼定的,我們就這麼執行。

小美問:“我們國家法律規定不是孩子有受義務教育的權利嗎?

工作人員答:“是有啊,你可以在原籍戶口所在地接受義務教育,北京沒有這個義務。

小美問:“我們家十多年都在北京居住和工作,社保繳納、稅務繳納都在北京,原籍已無親人,孩子回原籍上學無人照顧啊,這個已經開過‘原籍無人照顧證明’了,是五證之一。

工作人員答:“這個我也管不了,這是你原籍的問題。你們要自己解決。或者你可以讓孩子先回原籍上一年級,到二年級時轉學過來。

小美問:“轉學時,也還是要稽核連續在京居住、連續社保和連續工作合同,可如果我孩子回原籍,勢必意味著我要辭職回去租房帶他讀書,那我在京的證明到轉學時又不符合條件了,怎麼轉學呢?

工作人員答:“這個我也管不了,政策就是這麼定的。

小美問:“政策是誰定的?

工作人員答:“上級部門定的。

小美問:“那可否叫具體政策的制定者出來回答家長們的問題?解釋政策?

工作人員答:“你留下填寫的資料單吧。

小美就這樣被打發出來。

在門口跟其他家長一交流,大家都得到了大差不離的答覆。有人灰心沮喪,有人非常憤怒。但大家都不想走,聚集在門口,期望朝陽區教委的有關領導能出來回答下上述問題。

07

烈日高溫下,家長們站在教委門口兩側沒有遮陰的水泥地上等待。

一開始,大家相對安靜。時間過午,院內的工作人員三三兩兩吃飯去了,門口等待的人群開始變得不耐煩。一會兒,不知道哪位家長拿了張白紙,用白板筆寫了“孩子要上學”幾個字,貼在自己胸前。陸續,周圍的家長都效仿,去旁邊小賣部買了紙幣,也寫了貼在胸前。

這期間,有位便衣,混進人群跟小美和旁邊的幾位女家長聊天,一直試圖套話有沒有組織者?組織者是誰?還有什麼行動計劃之類的。雖然他穿著便衣,也不肯表明自己的身份,但從他審犯人似的口氣中,小美還是判斷此人身份可疑,大概是警方的人。和他聊過天的人都互相提醒著不要掉進問題的坑裡。大概就是,問水是誰統一發的?回答自己買的;白紙是誰統一發的?回答自己買的之類。

到了下午快下班時,又累又渴,小美曬得頭昏眼花。人群的耐心漸漸耗去。有人開始喊起來:“孩子要上學!孩子要上學!”,人群也跟著高喊起來。

兩個跟隨家長來到現場的孩子,也懵懂的舉起那張寫著“孩子要上學!”的白紙,跟著喊起來,兩個孩子都長得很乾淨可愛,稚氣的眼睛閃著光,小美覺得有些心酸。

喊了一會兒,本來一直在院內陰涼處旁觀的警察聚集過來,進行干預,拿著擴音喇叭喊:“請大家不要干擾正常辦公秩序,做合法公民!”反覆喊了幾次後,人群中一位男士大聲應和:“做了一輩子規規矩矩的合法公民了,結果就是孩子上不了學!”那名警察眼神犀利的看過來。另一位家長也應聲道:“我倒是想遵紀守法,但成本太高!不違點法紀活不了啊!”,那警察眼神又犀利的掃向這邊。沒人再繼續說話了。

五點多,教委院內的人下班了,人三三兩兩的從大門走出來,路過維權的家長們,眼不斜視就過去了。當那些冷冷的目光掃過來的時候,小美還是忍不住會用手裡的紙遮住臉,說不清楚那是一種什麼感覺,羞愧、屈辱……或者還混雜著沮喪。

天黑後,有家長支開了帳篷,打算在這裡過夜,警察圍攏過去,反覆勸導。

大部分家長都散去了,同時相約第二天再一起來。

08

第二天,從群裡的資訊看,有更多的家長湧去了朝陽教委和北京市教委門前。有的家長甚至帶著帳篷在教委門前睡了一夜。

但小美沒有再去。李強也沒有去上班。兩人一起商量要怎麼辦。

一條路,小美辭掉工作,回老家租房子帶孩子上一年學,然後再轉學回京,去私立學校。但現實的問題是,等小美再回來,已經很難符合五證稽核的條件,也很難找到還有空餘名額願意接受轉學的學校。而舉家遷回原籍,是最不現實的選擇,先不說李強的公司依賴的高技術人才在家鄉很難找到,小鎮上也不需要小美這樣的高階財務人員。

第二條路,不辦學籍,直接找合適的國際學校。這條路之前可能還行,但今年新的政策是,凡是中國籍的小孩上國際學校,也要用五證辦理“借讀證”,是一樣的門檻了。此外,就是昂貴的費用問題,差不多合適的國際學校都已經20萬元一年學費。小美和李強能拿得起這個費用,但這不是一年的計劃,而是要計劃小學六年120萬的費用,和初中三年70萬左右的費用,以及之後出國留學的費用。為孩子教育,大概要投入五百萬。

第三條路,先去加拿大給孩子申請學籤,以小留學生的資格前往讀書。小美前往陪讀。李強隨後申請移民。小美之前因工作在加拿大生活過兩年時間,環境相對熟悉,語言也沒有問題。兩人算了一下賬,上公校的話小留學生一年的學費8000刀以內,比國內私立學校和國際學校都便宜很多,母子二人包含租房及基礎生活的費用一月大概2000-3000刀,加起來一年的費用是20萬左右。算下來比現在小美一家人在北京的生活成本還要便宜很多。李強屬於技術型人才,移民也不難辦。

兩人商量了一天,似乎只有一條路可以選擇。

小美開啟電腦,打開了一堆英文頁面,開始尋找加拿大合適的學校。

李強掏出電話,跟自己的合夥人聊計劃的改變,是不是可以考慮把公司賣掉……

離開北京,成了唯一的選項。

09

李強覺得自己是愛國的,學理工科的他大學時還差點申請入伍,他從心裡壓根兒不想離開熟悉的地方,但鑑於高考這座非京籍孩子無法翻過的高山,他和小美原本計劃等孩子讀到高中再考慮出國的事,說不定那時候政策就變了。沒想到,在上小學之前,這個計劃就被迫改變了。

他想,大概還是有些國家,不用特別國情解釋自己的國家,對於遵紀守法老實納稅還能開個小公司給社會創造點正向價值的人,大概不會設定各種門檻拒絕他的孩子接受教育吧。

幾天後,李強陪著小美去教委最後遞交了一份資料。仍然有大批的家長在烈日中等待在教委門口。

小美遇到了之前跟他套話的那個中年警察,這次他穿著警服。

那警察問她:“沒看你再來,問題解決了嗎?”

李強代小美回答:“解決了。”

那警察有些驚訝,大概是第一次聽見有人回答解決了。又追問了一句:“怎麼解決的?”

李強說:“移民了。”

那警察回答:“哦,出去了也好。”

離開教委時,李強覺得,和2017年那個寒冬的夜晚,那位在塵土飛揚中拖家帶口被趕走的中年人一樣,雖然他把青春都留在了這個城市,也自以為創造了一些價值,但其實,在管理者眼裡,都一樣什麼都不是。

注:本文經作者授權釋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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