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TUS: RESCUED ● FIRST PUBLISHED: 2019-06-24

壓不彎的腰

原文來自「漢尊2」:壓不彎的腰


1957年章乃器在反右批判會上

屈打成招,摧殘士氣

反右派鬥爭是一次摧殘人的良知和氣節的運動。「打斷他們的脊樑骨,使他們跪倒塵埃」。在這種強大的壓力下,違心地承認自己所沒有的「罪行」,是每個「右派分子」的唯一齣路。如果說建國初的思想改造運動中人們在某種程度上是自願貶抑自己並且誠心要改造自己的話,那麼,到了「反右派運動」中,便只剩下屈打成招免受更多折磨的苟且偷生之念了。在這種運動中,真正實現了斯文掃地。中國傳統的「士可殺不可辱」的氣節,已經被摧毀了。

不過畢竟還有例外。  

貧賤不能移——傅雷

傅雷(1908年4月7日-1966年9月3日)

著名翻譯家傅雷,在整風中被打成右派,不但精神上受到極大壓力,連生活都陷入困境。因為他是不領工薪的知識分子,專靠稿費為生。但是當了「右派」以後,出版社不能再出版他的書了。後來出版社想了一個變通辦法,要他改用筆名,以便出版他的譯著。但是傅雷拒絕了:「不!要麼還是署名傅雷,要麼不印我的譯本。」  

1961年,上邊想給傅雷摘掉「右派」帽子,但要傅雷認個錯,「雙方好下臺階」。然而傅雷絲毫不為所動,寧肯戴著「右派」帽子,也不去「認錯」。後來報紙上登出訊息:傅雷的「帽子」已經摘掉。面對這則「喜訊」,傅雷不僅沒有什麼「感激」之情,而且說:「當初給戴帽,本來就是錯的。」 

錚錚鐵骨——章乃器

著名的民主人士章乃器,抗日戰爭前和沉鈞儒鄒韜奮等共同組成「全國各界救國聯合會」反對國民黨的獨裁內戰政策,要求民主,要求國共合作,共同抗日,結果被國民黨逮捕下獄,時稱「七君子」。他一直是中共的好友。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任糧食部長。章秉性耿直,從不轉彎抹角。整風時,勇於提出批評意見,不但批評黨員自視特殊、以黨代政和宗派主義,而且批評了毛澤東的一些名言和對毛澤東的個人崇拜。他說:「不要神化任何個人。大家都是人,沒有哪個人是神,包括毛主席在內。」 

6月5日,即開始「反右派」的前三天,毛澤東在中南海召見陳叔通和黃炎培兩位老民主人士夜談,說:「章乃器是和我們走兩條路的。」這樣,章乃器的命運就註定了。

此後章乃器經歷了多次批鬥,但他從不低頭,反而據理力爭,堅持自己從不反黨,從不反對社會主義。6月25日國務院舉行全體會議,討論周恩來將向人大提出的《政府工作報吿》。其中談到反右派運動時,有一段批判章乃器的文字。章乃器當即站起來說:「我要對周總理說幾句話。你是總理,我是協助你工作的國務院幹部,過去工作中遇到問題,總是大家分擔困難。現在我遇到了問題,作為總理,批評幫助他人工作八、九年的幹部,只根據他所說的兩三句話,就說他是反對社會主義,這個斷語,是不是值得考慮?」

當時四座大驚,於是大家群起圍攻章乃器,但章毫無退縮,力持己見。於是國務院會議不歡而散。據章乃器之子章立凡說,周和章系20多年老友,這是他們兩人唯一的一次傷了感情的爭論。

「反右派運動」期間,他每天準時到糧食部上,照常工作。因為他在糧食部威信高,「威風打不下來」,他把民主建國會和全國工商聯合會的人找到糧食部,連開三天「聯合鬥爭會」。章乃器安坐聆聽。第三天有一個人上臺聲討,章乃器往昔有恩誼於他。當他聲討完畢,章乃器突然起身走到他面前,大聲說:「你沒良心!」會場立刻大譁,會也沒法再開了,於是責令他寫書面檢查。  

章乃器寫了檢查,但不承認強加的罪名。他寫道:「我不能顛倒是非對待別人,也不能泯滅良心來對待自己。」所以,他自始至終都拒絕在「右派」的結論上簽字。  

當然他不簽字也改變不了命運,最後被定為「極右分子」。

他於1977年去世,有生之年冤案未能平反。但他信念堅定,曾自作一副對聯:「實踐檢查真理,時間解決問  」。

1980年,中共中央發了個60號檔案,為最後22個知名「右派」平反,其中有章乃器。果然是「時間解決問  」。至少在有名的高階人士當中,在「反右派」的高壓之下始終挺然屹立的,迄今已知者只有章乃器一人。

反右派運動在極廣大的範圍內破壞了人與人的正常關係。誰只要被劃定成右派,周圍的人便要和他「劃清界限」,親友同事,轉眼成為陌生路人,而且都要參加批判和鬥爭。即使一個家庭內部,只要有人出了問題,不論父母妻子或兄弟姐妹,也都必須和他一刀兩斷。這些人即使心中極不情願,也必須參加到這「牆倒眾人推」的大流裡來,否則便是「立場不堅定」,甚至自身難保。因此,這種運動不單對被鬥者的意志予以摧毀,而且對眾多奉命鬥人者的意志,也是一種銷蝕劑。這對整個民族的心理素質,是極其嚴重的傷。

貞烈不讓王寶釧——新鳳霞

新鳳霞(1927年1月26日-1998年4月12日)

不過也有人並不隨風倒。一個十分感人的例子是新鳳霞。  

藝冠群芳的評劇藝術家新鳳霞,出身寒苦,秉性善良,與著名劇作家吳祖光伉儷情深。她知道吳心直口快,仗義敢言,深恐他在鳴放中誤蹈虎尾,生出是非,所以堅決阻止吳去開會。但吳終於在周揚和陽翰笙的盛情邀請下,不但去開了會,而且發了言,當然也就因此成為「右派」,而且是「反革命右派」。  

文化部一位副部長把新鳳霞召到文化部,要她看當天的《人民日報》。報上有一則報道:某男被劃為「右派」,他妻子斷然和他離婚,緊跟著就入了黨,成為「光榮的共產黨員」了。副部長對新鳳霞説:「你應當向她學習。」  

不料,這位一向「見官就怕」的柔弱女子,竟拒絕了副部長的指示。  

她說:「黨要改造知識分子,他(指吳祖光)會改好的。」  

「他能改好?」  

「能改好。」  

「我們要把他送到很遠的地方。」  

「我可以等他回來。」  

「噢!您能等多久?」  

「王寶釧等薛平貴等了18年,我能等28年。」

副部長勃然大怒:「你給我出去!」

同一個「反右派運動」把許多人壓彎了腰。然又正是這個運動,把一個善良柔弱的女子磨練得敢於橫眉冷對以勢壓人的權貴。  

當然新鳳霞也為此付出沉重的代價。她也被劃為右派。  

這就是我們這個東方民族在1957年的遭遇。有那樣多的精英被摧殘了,有那樣多的人們被壓彎了腰。然而疾風知勁草,中國還是有人在暴風中挺直了腰。僅管在「輿論一律」的控制下這種事例為人所知者很少,但它表明這個民族的氣節還沒有喪盡。也就是說,這個民族還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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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尊

注重人文教育,推崇民間道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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