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TUS: RESCUED ● FIRST PUBLISHED: 2019-06-25

索多瑪16年:從鄧世平,讀懂中國

原文來自「孫旭陽」:索多瑪16年:從鄧世平,讀懂中國


前幾天在朋友圈裡,我說,“拋開倫理評判,鄧世平之死就是一條no zuo no die之路”。

馬上就有讀者質疑我,為什麼要“拋開倫理評判”?

是的,為什麼要拋開倫理評判呢。如果鄧世平泉下有知,這麼問我,我也會無言以對。

如果鄧世平是我的父兄,我肯定會竭力為他維權。在這片960萬平方公里上,我會找尋他的任何痕跡,無論他被埋入地下是2米還是4米,也不管他被兩塊幾百斤重的大石頭壓了16年,還是26年。

可是我寧願我見到活著的鄧世平,那個穿著中山裝,帶著鴨舌帽,目光溫柔堅定綿長的中年男人。

我會握著他的手,哽咽著告訴他,“罷了吧,你惹不起他們的……”

我相信公正的價值,我更親歷和目睹了不公正的力量,足以刺穿我們絕大多數人的壽命週期。

俟河之清,人壽幾何?

呼格和聶樹斌被平反,成為家族喜事,就像一齣老戲照例有一個光明圓滿的收場,也不過是因為他們的父母都活到了這一天。

鄧世平也如此。兒子鄧藍冰在父親骨骸確認後,感謝了一大群人,包括16年前推諉怠忽此案的當地有關部門,他還感嘆:

雖然我們無法避免來自人性黑暗的存在,但我始終堅信世界上的公道和公義一直都存在……

是嗎?他切割了過去16年的冤抑之後,過去的自己,還有至今還在尋親申冤的人們,都那麼地不合時宜。

我無意譴責他。聶樹斌被平反後,聶家在村頭的農家樂里,辦了一場酒席,我就在現場,聶母的表態,與鄧藍冰何其相似。

苦難已足夠不堪,更悲哀的是,我們很少配得上受過的苦難。

鄧世平當然不是英雄,如果他知道異議竟是這後果,我想他很可能會做出其他選擇。

觸發杜少平團伙殺機的,那封寄給懷化市教育局的舉報信,現在被查明並非鄧世平所寫。

這足可浩嘆,也似乎可以證明,鄧世平頂撞校長和包工頭,動機並不複雜,也並沒有慷慨赴死的決絕。

做過包工頭和技術工人的他,只是堅持了為人的基本良知和常識,他用自來水管衝倒剛修好的牆,質問校長:

這什麼質量?!

或許他還會想得更多,他有孩子就在這所學校讀書,他不想他和他的同學們因為一群無良官商的勾結貪墨,被置於無法預知的危險中。

嚴格說來,鄧世平並非老師,而是校工。沒有和其他同事那樣接受過體制的規訓,讓他更容易說不,也更容易忽視了說不的危險。

其他人都選擇了沉默,唯一寫舉報信的那位老師,還是匿名的,也使得杜少平團伙遷怒於鄧世平。

校舍安全一直是十幾億人的禁忌話題,為眾人抱薪者,雖不應倒斃於風雪,可是抱薪救火者,往往引火燒身。

在鄧世平被謀殺的2003年,新晃縣農民的人均年收入只有1277元,彼時該省會長沙的房價還不到2100元,而涉案的新晃一中操場工程的預算,從招投標的80萬,被校長黃炳松提至140萬。

揮筆一簽,300平米長沙商品房就到手了。鄧世平的質疑和(誤認為)舉報,所要阻擋的財路太肥了,他不能不死。

李敖曾被問起,為啥罵遍臺灣還沒有被暗殺,甚至連報復性毆打都沒有。

他只回了一句話,“我從不擋人財路。”

包工頭杜少平就是黃校長的外甥,固然是實情,也是杜少平團伙肆無忌憚的一大原因。然而,新晃縣畢竟不是這對舅甥的天下。

根據《財政監察》雜誌2002年的一篇文章,“自從2001年3月以來,湖南新晃侗族自治縣財政局打破原來財政資金按業務性質歸口業務股室分散管理的模式,實行財政資金統一管理的辦法”。

這個新辦法規定,無論是該縣臨時追加的支出,還是超預算的支出,都得由只能業務局、股室根據用款申請辦理簽呈表,報分管領導甚至縣領導簽字。

2002年,新晃縣地方財政收入至於3386萬元。區區一箇中學校長黃炳松,就一口追加60萬預算,相當於縣地方財政收入的2%?

如果這單工程油水太肥,這對舅甥能獨吞?鄧世平阻擋的,只是他倆的財路?

新晃官方最新的表態是,“經初步調查發現,新晃一中操場工程確實存在招投標不規範、預算超標等問題。”

是的,這都是時代洪流的一個瑕疵,而已。

庇佑所有人的體制是無辜的。鄧世平案是一次小小的意外——體制內的一個刺頭遇到一對丑角舅甥,於是發生了一起誰都不願意看到的兇案。

不難預測結局,杜少平和他的馬仔肯定是完了,黃炳松最多辦個包庇罪,至於黃校長時任新晃縣政協辦公室主任的妻子,縣政府委副書記的堂兄弟,縣政府科級幹部的小舅子,在懷化市委經委工作的弟弟,都是不知情的。

倘若黃校長以及他的這些親人們知道杜少平殺了人,他們肯定會馬上舉報的。

在鄧世平失蹤後,家人們報警和舉報多年,都沒被立案,當然也是正常的。

我們要相信警方的合法裁量權,在沒有證據顯示鄧世平被謀殺的前提下,憑什麼非要他們立案?

那麼,要證明鄧世平被謀殺,需要哪些證據呢?

肯定需要很多證據,僅僅他失蹤,僅僅他曾仗義執言得罪過厲害人物,僅僅這些厲害人物聲稱要搞死他,僅僅他失蹤後挖掘機連夜冒雨施工,僅僅在他最後露面的室內發現血跡殘留,都不足以構成立案條件。

最好的證據,自然是他在被謀殺後,自己打110報警了。

他打了沒有?沒有打。

我曾採訪過一個河南農民工失蹤後,數月後被發現陳屍水塘,警方拒不立案的案子,可以解釋這個疑問。

家屬追問為何不立案,被告知經調查不構成刑事案件,細節欠奉。家長提起行政訴訟,要求公佈案件調查的細節,警方應訴說,雖然我們沒有刑事立案,但是我們初查的內容,按照規定屬於刑事案件的秘密資訊,所以不能給你們看。

鄧世平在祖國2米多深的地下做怨鬼,被巨石壓身。他的子女們,則在地面上,海拔以上的國土上,遭遇“鬼打牆”。

按照最新通稿,官方表示當年警方也努力過。於是,你們還是把鍵盤狠狠砸向杜少平和他德高望重的校長舅舅吧。

哪怕個案再黑暗,我們都要相信乾坤還是朗朗的。

至於一兩條冤魂鄧世平這樣的,你也要看到,他們在活著的時候,是那麼偏激。

所以,倘若時光可以倒流,我會勸鄧世平:

“人家老杜一個下崗工人,老婆孩子都等著吃飯,他拿下這個工程容易嗎?你又何必做這個惡人呢,得罪他,你又有啥好處?”

還有必須加上一句:

“你知道嗎,離你現在最近的大地震,5年後才會有,那時候你兒子早畢業了……”

勸下鄧世平,我會去找杜少平,“老杜,你13年後有多慘你知道嗎……”

杜少平謀殺鄧世平一案爆發,按照目前披露的資訊,是杜少平的馬仔,在命案現場負責搬屍的混混,供出了案情,牽出了杜少平,而杜一度還不認賬。

不知道該馬仔是迫於警方的審訊壓力,還是為了檢舉立功,總之,杜少平都成為了他爭取寬大處理的籌碼。

在眼下打黑除惡的大潮中,這是誰也兜不住的一把火。鄧世平的屍骸,因此掙破16年的巨石和硬土,重見天日,與業已陌生的世界和學校做一次隆重的永別。

有人說,正義會遲到,卻不會缺席。

我要說,屍骸不會說話,你說啥都有理。

除了遲到的正義,還有突然間的自我,偶然間的正義。

假如杜少平在這16年裡,在暴力犯罪完成原始積累之後,適時轉型;或者他在最近的幾年裡,及時收手;起碼的,他能有點不犯罪的營生,足以庇佑手下的幾個馬仔免於飢寒或清剿……

然而,他都沒做。16年裡,他殺過人,給歌廳叛逃的小姐姐潑過硫酸,逼著欠債人在冬天的潭水裡泡澡,還用匕首在他們身上留下光榮的痕記……唯獨沒有從良。

他已經喪失了跟新晃縣人民非暴力溝通的能力,他還活在20世紀和21世紀之交的狂浪暴戾裡,最終從浪潮的一部分,被浪潮捲入地獄。

朋友圈裡,有位朋友感慨,這個杜少平看起來不像個壞人,滿目的滄桑和迷惘。

這麼多年,杜少平對世界做了什麼,我們都知道很多。世界對他做了什麼,卻沒多少人關注。

作為老一輩的黑惡勢力,他算是混得差的,在他被抓後,老婆還需要在自家飯館裡強打精神支應。也可反照出,他的那些關係網也都老了,過時了,無法提攜他一起與時俱進。

他再也攬不到新晃一中操場整修那樣的大工程了,他的中國好舅舅黃炳權,也越來越像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幹部,在聚會和吟誦裡,最美不過夕陽紅。

沒人可以活在時間之外,哪怕你是個殺人犯,也要努力學習呀。

要不,很可能會有一天,無數人都在網上打探你的訊息:

這貨,什麼時候槍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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