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了，孫小果卻還活著

為了扣X，我寫過三篇文章，每篇都傳閱甚廣，每篇都很快陣亡。所以，對今天的結局，我其實不該意外。不過，等忙完家事坐下來重新整理聞，看到他的死訊，還是心下一怔。

快，太快了。17年前，為眾人抱薪而動了人渣蛋糕的青年教師李尚平不幸遇害。他躺在路邊，死不瞑目，無語問蒼天。殺害他的兇器，躺在幾步開外，無言訴說一切，破案線索就在眼前。然而，17年後，殺害他的兇犯們依然逍遙那啥外。16年前，因揭發校長和親戚私吞學校工程款，耿直漢子鄧世平不幸遇害，屍骨和冤情一起被掩埋。16年來，兇犯們在人間瀟灑自在。

快，太快了。當年，孫小果是春城街頭一隻蟹，橫著行逆著來，多少妙齡弱女一生為他所害，多少家庭因他而敗壞。愛哭的小孩，一聽他的名字就變得很乖。但判死21年後，孫小果依然是一條“好漢”，生意成功當著夜店老闆。二十年前，陝西孫小果劉江波當街殺人。之後換了個假身份，改名為劉天成，開賭場養打手，稱霸一方無人敢惹。16年因殺人舊案被判3年，上訴後因“一貫表現良好”，奇蹟般改判緩四。瀟灑步出高牆外，任性活在人世間。

快，太快了。強姦幼女變態成性的富豪還活著，殺人滅口心狠手辣的官太還活著，鯨吞億萬鍋資民財的腐官也還活著，為母復仇卻不殺婦孺的漢子卻已命赴黃泉。

我在《人間不值一扣X，期以正義泯恩仇》一文中寫道：“十歲那年就目睹母親被強橫的王家父子活活打死，奄奄一息的母親呻吟了一夜，十歲的扣扣瑟縮了一夜，這樣的傷害，對任何一顆幼小的心靈都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然而，更不堪承受的是，打殺母親的生力軍明明是王家的成年兒子，在一旁加油助威教唆‘往死裡打，打死老子頂著’的明明是王家的老爹，但頂罪的卻是未成年的小兒子。因為未成年，所以被輕判。正義未能伸張，法律遭受猥褻，這一切無異是在扣扣重創的心靈上撒鹽，疼到無際無邊。

而這一疼就是二十多年，原本就在當地頗有勢力的王家，勢力更大，老大老二都升了官。春風得意的王家人，若無其事從張家門口經過，有時還以挑釁的眼神看向扣X。這一切，讓扣扣除了痛就是怒。

‘勇者憤怒，抽刃向更強者；怯者憤怒，卻抽刃向更弱者。’扣扣若是個孱頭，必定會帶著汽油走向公交車、揣著利刃走向小學生、手持兇器走向陌路人，但扣X沒有，他知道誰才是他生命中不可承受之痛怒的原點。他沒有走向無辜，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孤單的他走向了王家。

在王家，當過兵受過特殊訓練的扣X，在手刃王家父子三人後，完全有能力傷害王家一門婦孺，來個斬草除根、死無對證，可他卻對他們說‘罪不在你們’，放過了一門婦孺。

那夜天寒風大，扣扣離開王家後，躲到銀行的ATM隔間避風，碰到一個女子當著他面取錢。換了一個殺紅了眼的兇犯，恐怕會先搶錢，後殺人，再逃遁。身負三條人命的扣扣卻一沒搶錢，二沒傷人，第二天自己主動投了案。

為母申冤復仇是天道、不殺婦孺無辜是人道、主動投案自首是法道，天、人、法三道，扣扣都明瞭恪盡，足見他是一個正直而是非分明的真漢子，心中嚴守著不尋常的道德律。

時至今日，斯人已去，摘錄重溫，唯一的希翼，是讓這些事實成為人們對他最後的記憶，而非讓他頂著汙名離去。

印度電影《一個母親的復仇》中說道：“正義到不了的地方，還有母親。”作為母親，為孩子追求正義是情之所至。但作為母親，我們的噩夢卻是“正義到不了的地方，還有兒子”，我們最大的心願是“沒有正義到不了的地方，只有相親相愛的母親和孩子”。

為了一名深愛母親的兒子，我能做的都做了，能寫的都寫了，卻依然無法挽救他年輕而值得救贖的生命，這一切讓我深感無力、悲傷，也讓我知道，路漫漫其修遠兮，吾不可不上下而求索。

泰戈爾說：“生命如橫越的大海，我們相聚在這條小船上。死時，我們便到了岸，各去各的世界。”我不知道扣X去了哪個世界，但我希望這條船上的我們會一直記得他這樣一名乘客。謹以此文，獻給扣X，祝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