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TUS: RESCUED ● FIRST PUBLISHED: 2019-08-11

湖北十堰特大山洪:堰塞湖崩塌,13人遇難,回遷戶住7年棚戶房

原文來自微信「捌零記」:湖北十堰特大山洪:堰塞湖崩塌,13人遇難,回遷戶住7年棚戶房


村委會樓前,被沖毀的過渡性棚房全變成廢墟。

文/南冠

8月6日凌晨3點半,湖北十堰市鄖陽區柳陂鎮青龍山村突發特大山洪,洪流裹挾泥沙,迅速衝過村莊,向東邊的公路和湖區奔騰,同時沖毀了數十間簡易棚房。

據央視新聞釋出的資料,截至山洪當日晚上22時,共有13人死亡,多人受傷。

災情發生後,十堰市成立了抗洪救災救援指揮部,同時組成160多人的救援工作隊,全方位開展救援工作。與此同時,國家應急管理部也派出工作組趕赴現場,協助指導救援工作。

洪災中房屋倒塌的群眾,被統一安置在附近的李家溝小學,免費提供住宿和飲食。現場設定了臨時醫療點,相關工作人員正對遇難和失聯群眾家屬進行心理疏導。鄖陽區人武部的幹部和民兵,還將散落在現場的28900元現金和銀行卡、首飾等貴重物品彙總登記,並交給當地公安部門,等待失主認領。

山洪後第二天,防疫人員在村支部廣場上消毒。

災後第二天,當地公安、消防力量在村內實施安全防護和道路清淤工作,防疫人員也對倒塌房屋進行了消毒,防止可能出現的疫情。村鎮幹部深入受災農戶家中,瞭解登記人員傷亡和財產損失情況。救援人員將受傷群眾轉移到附近幾家醫院,並派專人照顧看護,確保村民順利渡過難關。

凌晨,“猛獸”般的山洪

6日早上5點,青龍山村周邊的村民聚集在湖邊公路上,看到幾公頃的田地被淤泥覆蓋,大片的木材、冰箱還有罈罈罐罐漂浮在遠處,一些男人在淤泥裡到處找人。屍體被陸陸續續刨出,抬到路邊。

每一具屍體抬出,人頭就會不安地攢動,村民們圍上去看一眼,口中說著,“某某的爹”“某某的小女兒”“某某的三媽”……話頭傳開去,人們驚恐又悲傷。60多歲的陳松濤說,“自我記事以來,柳陂鎮還沒有發生過這樣大的災害事故。”

陳林海的房子離小土壩不到100米,是距離最近的一家。8月5日深夜下雨,二樓漏水,他們拿盆子接水,聲音很吵一直沒睡著。6日凌晨3點半,只聽見一聲巨大的“咕咚”,10秒後洪水襲來,後面的圍牆、前面的鐵門瞬間倒塌,水一下子漲到了1.5米深。夫妻倆沒來得及拿走打工借支的3000多塊錢,水已淹到胸部,他們趕緊爬上二樓。等5點下樓一看,廚房冰箱、洗衣機已經全被沖走,客廳、臥室一片狼藉,都是淤泥,牆壁上留下水印。

山洪過後,村民家的廚房。冰箱、洗衣機被衝跑。

70歲的老奶奶吳秀玉,老伴兒去世十幾年,早沒了房子,原本住的板房垮塌後,租住在李梅家一個半地下室的屋裡。由於地勢低,水很快灌滿屋子。“老人哪見過這個?老了,都嚇糊塗了。”李梅的兒子趕緊下去,砸破被水堵死的門,把老人從水裡撈出來,抱上二樓給她換衣服。第二天,在市裡當老師的兒子才回來把母親接走。

多數住在自建磚混水泥房裡的人,都平安無事。但幾十戶住在村支部廣場上的人,連人帶房,齊刷刷被洪水沖走,翻卷到兩公里外。

60多歲的劉桂蘭被抬出泥淖時,身上揹著小包,裡面裝著幾千元現金,和一張存有3萬元的存摺。

60多歲的李剛自稱“死裡逃生”。“房子塌下來,把我按到裡頭。”李剛個頭高大,但在2米深的洪水中,他被各種建築材料和雜物“衝、撞、劃”。6日當天的新聞通報中,死亡人數從6人增加到8人,晚上10點,央視新聞更新資料稱,13人遇難,共19戶57間房屋受損。

李剛是幸運的,只是劃傷。他一家死了3個人:弟弟、兒子、孫女。李剛說,弟弟被洪水沖走,卡在一個橋孔裡,人們發現後,費很大勁把裡邊的木棒、樹枝清理完,才把他的屍體拽出來。而他的小孫女只有5歲,被劃破了肚皮,流出內臟。

當天的搜尋,持續了14個小時,到傍晚時分,最後一具屍體才被找到。

小土壩積成“堰塞湖炸彈”

幾十年來,青龍山村沒有發生過特大自然災害。即便十幾年前,山後埋藏的恐龍蛋化石被大肆盜挖,山體遭破壞,河水依然正常外流。但一座建於上世紀70年代的小土壩,荒廢幾十年後逐漸淤塞,在今年8月初的強降雨中逐漸形成3000多平方米的“堰塞湖炸彈”。儘管部分村民提前3天多次上報村委會,6日凌晨還有人多次前去探查水情,但相應的防範預警和轉移動作始終沒有出現,直到土壩崩塌,山洪瞬間暴發。

造成山洪的小土壩,距離村口不到3公里。事後,土壩露出10米的巨大豁口,沙土鮮紅,依然在淌水。然而,周邊的人,很少有人知道這座土壩的存在。

8月4日,55歲的譚如海和朋友老吳經過水壩,看見壩內已經形成大面積的水域,水面逼近壩頂,水面露出桃樹的樹梢,他說,“政府趕快來個人,請個挖掘機,把它挖豁”,但老吳說,“哎呀,這是我們一挑一挑擔來的,誰捨得挖?”譚如海說,“不挖豁,下面住的人可危險啊。”

譚如海說,這座土壩大約建於1970年,至今已有近50年曆史。當時土壩完全由沙土堆積而成,目的是為了擋水,以免大水衝擊下面的農田,後來又變成擋沙壩,讓壩內的沙土堆積,以便種地。如今,瀉完水的壩內,可以清楚地看到大片果樹和倒伏的玉米稈兒。

許多人都記得,土壩下面有一孔排水的涵洞。老人賀星湖說,涵洞是由石頭箍成,過去幾十年,排水正常,壩內淤積抬高後,每年的雨水也能從涵洞流出。但2017年,涵洞被幾塊石頭卡住,幾個年輕人拿著鋼釺,鑽進去捅了幾天都沒打通,最後放棄。淤泥不斷填塞,涵洞完全堵死。在30米長的堤壩南側,還有一條人工挖掘的引洪道,但太淺,沒有什麼排水作用。

8月3日,鄖陽區普降大雨,46歲的李秀根看到,土壩的水已經漲到2/3。不少人都到村委會彙報情況。據說村支書和鎮上領導來看,說“不會有事”。4日,村委會找來農業合作社土地股權配置會議,再次討論了土壩“堰塞湖”的危情,但“你推我我推你”,沒人做決定。

8月5日晚上又下大雨。和其他幾十戶村民一起住在村委會水泥廣場棚屋裡的李秀根不放心,“怕翻堰”。6日凌晨,他開車上去探查了3趟。村委會距離土壩只有100多米。1點多看時,水面距離壩面還有1米;2點多第二次去看,他帶著村委幹部李立,在車大燈照明下,用手機拍照,水面距離壩面還有40公分;3點多再去看,水面距壩頂只有10公分。

李秀根說,他嚇壞了,一路跑下來喊人起床。回到棚屋裡,他把隔壁患高血壓偏癱、屋裡進水的鄰居李立軍背到自己家,又去喊周圍幾個鄰居。“我在門口堵了石棉瓦,用盆子往外舀水,突然,水‘呼哧’一下進來。”看見隔壁鄰居李牛娃被水衝倒,他抱起兒子,和幾個鄰居趕緊往外跑。

李文波的兩個兒子,一個7歲,一個3歲半,都被沖走了。他說,當天晚上他一直沒睡著,屋裡亮著燈,但他一直沒聽到任何預警。李文波說,他的房子在去村支部的必經之路上,村幹部發現險情後,決定先上樓“開個小會”,卻沒有發出一聲預警。

災後鄖陽區政府通報,6日凌晨4點左右,柳陂鎮遭遇局地大暴雨天氣,最大小時降雨量達93.3毫米,凌晨2:30到5:00降雨量173.9毫米,“導致該鎮青龍山村突發山洪”。村民們認為,暴雨天災的確是原因之一,但更大的禍源,在於淤塞積水而形成堰塞湖的土壩。正是由於不斷積水,6日凌晨暴雨加註,水量超過水壩承受力,衝破堤壩,雨水裹挾著泥沙,一瀉而下。

多位村民的手機裡,還儲存著幾天前拍下的照片:以往乾涸、用作農地的壩內,被黃色的泥水覆蓋,水域足有3000平米左右。壩塌水乾後,以往的果樹又露出來,而壩地土壤與下面的河灘,形成了5米的斷層,加上積水,6日凌晨的土壩內外的落差在8到10米。

▲“8·6”山洪後,青龍山土壩內出現巨大砂石缺口 

▲青龍山土壩長約30米,山洪後,土壩出現長達10米的潰口。

▲山洪發生前,青龍山土壩內已形成堰塞湖,面積約3000平米。

走在村中,青龍山村的地勢落差並不大,但土壩內的積水,卻把臨時板房、棚房和屍體衝到了三公里外。最遠處的農田裡,事後堆積了數不清的破損物品,猶如海嘯遺蹟。許多海爾冰箱裡還裝著掛麵、碗筷、調料和吃剩的飯菜,煤氣罐上寫著主人的名字,堆放在公路邊。

被衝到3公里外的生活物品和建築材料。

8日,災後兩天,幾個村民來撿拾可用物品。李潔茹找到了父母1985年的老結婚證,兩個存款十幾萬的存摺,一本父親當兵時的北京軍區情報部《蘇軍坦克部隊作戰資料》、工作筆記,以及幾包還能使用的風溼膏貼藥。她裝在籃子裡,準備帶回家。

7年的棚戶房煎熬

青龍山村這個名字原先並不存在。上世紀90年代,青龍山發現埋藏量巨大、品質上佳的恐龍蛋化石群。2001年該地被國務院批建國家級自然保護區,4年後,青龍山成為中國第二大恐龍蛋化石地質公園。

隨著本地恐龍蛋國際聲譽日增,村民在山上鑿洞挖掘倒賣化石的現象持續多年,保護區建成後,盜挖行為才被禁止,山外李家溝與山中賀家溝合併為青龍山村。“李家溝攔砂壩”位於保護區外圍的紅寨子上下,攔砂壩旁的公路上,矗立著青龍山地質公園“蛋殼開裂”造型的大門。

當地都是山巒地貌,村民們的房子就在山谷口排列。山洪一旦暴發,這都是洪水必經之地,但也沒有更好的高處,畢竟連村委會的選址,都在小土壩下面100米的地方。而且村子地勢落差並不大,超不過20米,村裡道路也是緩坡,看起來不像是經常有洪水的樣子。

2012年,青龍山村大面積拆遷,這是為了響應政府“新農村建設”目標。許多村民都記得,當年鄖陽還未撤縣設區,縣委書記胡玖明親自來剪綵,儀式隆重。“當時說這裡是試點,要打造一個新農村建設的樣板,走出十堰,走向湖北,走向全國,”60歲的李剛回憶,胡玖明拉著老人的手,笑得很開心,電視、報紙都報道了,村外的大幅廣告牌畫著美好藍圖:進入青龍山的道路拓寬綠化,叫“恐龍大道”,兩邊排列著仿古式的二層小樓,村頭有一個巨大的廣場。

據說,那張仿古式小二樓的圖紙,是縣政府花六七萬請武漢建築設計院設計的。拆房前,村民們儘管戀戀不捨,還是相信了這張圖紙。當時報道,縣政府為青龍山村的新農村建設試點劃撥了一個億。

動工不久的新建房安置點,效果圖依然是仿古式“小二樓”

200多戶拆了房的村民,只能沿著村外的道路,住在活動板房裡。這種板房的材料為白泡沫板加一層石膏。當時村民覺得,辛苦半年,住進新房指日可待。誰知道,這一住,就是7年。這些過渡性板房,很快朽壞、開裂,漏風漏雨,難以住人,但他們修修補補,硬是撐了好幾年。

2014年,李美平的板房被大風颳倒後,到隔壁的劉家橋村租了房,2017年又回村裡住磚木棚房。6日凌晨洪水來時,妻子和14歲的兒子一起被沖走,李美平眼睜睜看著他們漂遠,消失在黑暗中。“水太大了,就算拉也拉不住”。

4點多,他從泥水中爬出,到弟弟家去求救,“娃子、你嫂子都衝沒了,打電話喊幾個人找吧。”話說完,被沖走的兒子回來了,他帶人出去找妻子。6點多天亮時,才在泥巴窩裡找到妻子的屍體。而他堂弟的父母,都在醫院的重症監護室,“50多歲,臉上都是傷,肋骨也撞斷了幾根。”

李秀根的手機裡還存著山洪前村民過渡安置點的房屋照片。白色的活動板房有序排列,猶如行軍打仗的幾百頂帳篷,但不少已經開裂、歪斜。“住在板房裡,死了幾個人,有熱死的,有凍死的,主要是老人。下雪一壓,有的房頂就塌了。每年下雪,好危險。”

一張照片裡,板房房簷下掛著一溜半米長的冰凌。李秀根說,當晚他揹走的偏癱者,就是這家的。另一張照片裡,一個膚色黝黑的農民睡在地上的涼蓆上,旁邊放著一個風扇,盆子裡倒著水吸熱……“現在說這些都沒用,”李秀根說,幾年來,村民去區裡、市裡和省裡上訪過很多次,“這些材料和照片上面都有,情況政府都知道。”

2017年,由於活動板房已經極度危險,村委會分流了這200多戶村民。一部分被迫買了高層樓房,一部分住進了鎮上的扶貧廉租房,更多的外出租房,或在未拆的村民家裡租房。而剩下的幾十戶,就被統一遷至村委會水泥廣場上,住進了活動板房和磚木結構的棚房。

李秀根說,當時臨時搭建,房子四面是12釐米的單磚,頂上用木料和石棉瓦。時間久了,漏風漏雨,依然受罪。洪水前,過去那種白色板房仍有七八間。“磚木房也很脆弱,人用力一推就倒了。”一位村民說,一些人吊了頂,房子沖垮時,屋頂、傢俱、電器砸到了不少人。

回想起此前的起伏波折,多位村民都發出同樣的感慨,“虧得2017年那次拆了板房,分走了一批人,要不然這次山洪可能要死200多人。”事實也證明,儘管山洪破壞能量巨大,許多房屋進水,但被沖走、死傷的,大部分都是住在村委會前簡易棚房裡的人們。

“村委會有三層樓,當時如果把人轉移到樓上,而不是開什麼會議,也能救下這些人。”當地一位村民說。

一改再改的建房指令

7年等待,等來一災。此次山洪重大傷亡的背後,是青龍山村“新農村建設”房屋安置政策的詭異“爛尾”。

2012年儀式後,村民們開始憧憬未來的好日子。誰知,剪彩儀式後不久,屋基場還在施工,鎮上改變了方案,提出要建18層,甚至20層的高樓。所有村民一致反對。

世代為農的村民沒住過、也不習慣高層樓房。李林海認為樓房擁擠、吵鬧,影響睡覺;還有人覺得老人和小孩不會使用電梯,且電梯沒有安全保障,易出事故。大部分村民認為,高層樓房有兩點不符合當地實際。

第一,高樓不適於幹農活,“老百姓種地,又不是企業職工,幹活回來一身泥,怎麼上樓?”李秀根說,每家每戶都有鋤頭、鐵鍬、鐵鍁、耕地農機等農具和物品,“老百姓還要拾點柴火,煤氣燒不起咋辦?”這都需要儲物空間。第二,如果沒有電梯,老人不能上樓。

此次山洪事故中,即有例項。2017年,受不了板房的罪,李桂華和老公買了4樓的房子,但李桂華的老母親80多歲,不能上樓,因此一直住在村委會前的棚房裡。李桂華孝順,丈夫和孩子在家住,她每天晚上都去陪母親睡。6日的山洪襲來,母女兩人均被沖走,雙雙死去。

早在2014年,政府作出妥協,提出建“5+1”樓房,即第一層為農具房,樓上5層住人。大部分人依然不接受。當時村委會與開發商合作,在村口修建了6棟“5+1”的房子,只有一個組的村民入住。後來,一些受不了板房生活的村民或買或租,也住進樓房,反而躲過此劫。

“不管高層、低層,為什麼不早點建好房子,把老百姓安置好?”洪災後,從國家應急管理部到湖北省、十堰市的民政、水利等多部門下來視察,均提出這一疑問。對此,村民們一致說,“就怪當官的”。

村民們認為,當初“小二樓”的規劃方案一變再變,緣於村鎮兩級政府治理中的詭異邏輯。李剛說,2012年的方案奠基後沒幾天,村裡與外面來的開發商達成了賣地方案。村幹部直言不諱,開發商走通了村鎮縣三級的關係。村委會強迫大家住高樓,村民不接受,因此耽擱下來。2014年村裡做出“5+1”妥協,強制上馬了6棟小區。此後便再也沒有推進,村民和幹部之間的關係也變得緊張。

陳美華一家6口人住在原來的磚房裡。上世紀80年代的三間白灰磚房,砂石地基早已折陷、樓板也變了形,一下大雨,屋裡屋外一樣落水。前些年日子苦,陳美華治療腰間盤突出、膝蓋水腫花了幾萬,這幾年,兒子到新疆建築工地打工掙了點錢,想蓋新房,但被村幹部卡住。

陳美華說房子地基折陷,還漏雨,村支書說,“你們漏水,我叫你漏的?你那地基折(下陷),我叫你折的?你自己想辦法。”村支書說,陳美華家不屬於危房,“你那房子修修補補還能住。上面不批,不允許你蓋房子。”支書還說,“你前幾年怎麼不蓋?還不是想佔便宜,想叫國家給你蓋?”陳美華說,前幾年沒錢。陳美華說,家裡人多,“要憋死了”。支書說,“憋死就憋死。”陳美華請求支書往上寫個材料,“給我寫個東西,只要給我批地,我不用國家的錢,自己請勾機,扒了房子,我自己蓋。”支書說,“我們不可能給你寫東西,不行了你往上找。”

這次山洪和大雨,陳美華家的房子四處開裂,的確成了危房,第二天,他們和其他受災村民一起,順利住進了李家溝小學的校舍。

受災群眾被安置到小學教室內。

李剛說,村鎮當時引入的開發商,是竹山縣商人賈金龍。裁判文書網記載,2017年4月的一份判決書顯示,2014年10月,賈金龍的十堰市凱暢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向鄖縣農村商業銀行借貸950萬元,約定兩年還清,以兩處建築作抵押,到期後,凱暢房地產公司尚有900萬貸款本金和利息未還。而一同被列為被告的十堰漢府置業有限公司所在地,即為柳陂鎮青龍山村。

李文波說,村民到市裡反映時,相關部門回覆,劃撥給青龍山村建房的資金一億元,已經下撥。上級的檔案也多次批示,“儘快給青龍山村安置建房”。但村裡遲遲不見動靜,而7年前拆遷房子的補償款,一分錢都沒下來。

曾擔任村支書的劉文良說,搞成這樣,都是被村幹部“搞壞了”。究其原因,他認為是“腐敗”。劉文良說,這些年,村支書都是縣裡下派,“年輕的,沒有治理經驗”,因為腐敗,7年裡先後換了4任村支書,最新的支書原來是縣城管執法大隊的。“這兩年,黨員開除黨籍的都好幾個。”

因為村民們常年向上反映,2018年,原本“小二樓”的建設方案終於實施,地點就在村支部對面。過渡房搬到這裡,也有讓大家看著新房落成的意思。補償方案仍是原來的“3、4、5”,即按每平米標準,土房補300,磚房補400,樓房補500。很多人原本是土房,如果100平米,能得到3萬補償款。而李美平的兩層樓,預計要花20萬。

這次自建房,政府只是批了地,給了統一圖紙,每家每戶要自己請施工隊建造。第一批的十多戶,開工於6月4日,李文波、李美平即在其中。但2個月後山洪暴發,他們的孩子、妻子沒能看到房子落成。第二批的10戶,原本打算在8月7日抓鬮捏號。

今年6月起,第一批開工的村民自建房

“最完美的,就是按照最初拆房前籤協議的方案,全部蓋小二樓,早住進去了。要是遵守最初方案,就沒有後面這些事。”多位村民都提到隔壁臥龍崗、劉家橋的社群,這兩個村均為南水北調工程後靠移民安置示範新村。“為啥後來一變再變?”

“我沒拉住兒子”

“如果只是下大雨把我沖走了,我死了,我毫無怨言;但為什麼村幹部發現了險情,不敲個鑼喊大家、提醒一聲?下大雨前,為什麼不去壩上開個口子排水?”失去兩個兒子的李文波夫婦對這一點耿耿於懷。“我現在心裡,失望得很。”

相比之下,幾十公里外的鮑峽鎮當天也遭遇了特大暴雨。但鮑峽鎮從5日晚上啟動應急響應機制,連夜轉移群眾2000多人,雖然道路、房屋大面積沖毀,但沒有出現人員死亡,當地民警還在凌晨3點轉移人員過程中,救治了一名摔倒骨折的75歲老人。

李文波一家四口原先住在三間土房。早在2011年,妻子還在坐月子時,村委會就上門談拆房。“實實在在不想扒房子”,但是村幹部裡,一個是她哥哥,一個是遠房親戚,為了支援他們工作,兒子半歲時,他們在周圍一帶帶頭簽字扒了房。

誰知村裡屋基場還在挖,原先說好的小二樓圖紙就變了卦,村裡改說建18層高樓。遭到村民拒絕,兩年後,又改成“5+1”的6層樓房,李文波依然沒有同意。他意志堅定,等著一家五口住進小二樓裡。

2019年,李文波等到了機會,幸運地成為第一批批地建房的人。他請來施工隊,買鋼材、砂石、水泥,精心呵護著將要落成的房子,期待告別7年的棚戶煎熬。

從村支部廣場衝到村外農田裡的汽車

李文波是獨生子。幾年來,妻子照顧兩個孩子,他一個人到各處的工地上當搬運工,養活一家人。孩子到十堰上學後,他們在夏家店租了板房。為了把房子蓋起來,夫妻倆陸陸續續去借錢。8月5日,施工隊打電話說,要起二樓了,水泥快沒了。當天中午,李文波把兩個兒子接回來,妻子留在十堰,第二天出去借錢。

晚上大雨,李文波一直沒睡,“我操心我外面的水泥”。3點過後,他眯了一會兒,不久,聽見隔壁父親喊他“文波”。他爬起來下地,水已經淹到腳脖子。還沒走出10步,門就被撞開,漂進一臺冰箱,水立刻淹到脖子。

他回過頭去,看見兩個兒子坐在席夢思床墊上,床墊已經漂到房頂。他立刻伸手去抓,木材和石棉瓦房頂一下垮掉,他被扣進了編織袋彩布。好在彩布年久風化,他又年輕力壯,伸手一撕,鑽了出來,此時,已經看不到兒子。

急流中,李文波被壓在一臺冰箱下漂流了二三十米。被沖走100多米後,他抓住一棵樹。4點多,他看見附近一對老頭老太太緊抱著電線杆。他們一起喊救命,但水聲太大,沒人聽見。水消後,他爬上公路,遇到親戚,張羅著叫人找孩子。

當天早上,李文波妻子一大早出門,到哥哥家拿了錢,吃了早飯離開。走到五堰,接到弟媳婦電話,說家裡出事兒了。

6點多天已大亮,村外的田地裡,到處是找人的鄉親。李文波在幾百米外先找到了大兒子,他含著淚水,到路邊請人幫忙接著,繼續找小兒子。小兒子已經漂到與隔壁臥龍崗村交界處,那是這次山洪沖積的最遠範圍。李文波的老父親也被衝過公路,差點掉入柳陂湖,他抱住一棵樹,後來被村民救起。隨後,兩個兒子被送到區殯儀館,父親在市太和醫院搶救。

去年至今,李文波和妻子拼命幹活,四處奔走,全都為了房子。“要不是為了蓋那個房子,5號那天我把娃子領回來搞啥子?”十堰的板房,同樣酷熱。即便當天夜裡,他還擔心水泥被浸泡。現在孩子沒了,他已無心續建。

“現在形容,心酸得很。”李文波回憶,大水進屋時,還沒停電,他回過頭去,還看得見兒子。“娃子喊了聲‘爸爸’,我跑都來不及。房頂一下子塌下來,要是不塌,我肯定抓住娃子。”

這次山洪的死者中,僅李文波知道的小孩,就有4個,都是12歲以下。“房子塌下來,估計也砸到娃子了。水裡翻滾的時候,到處是傢俱、冰箱、木棒,孩子能活嗎?”

(部分人物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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