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來自「孫立平社會觀察」:孫立平:垃圾分類中的運動式治理
前一段時間,上海垃圾分類引起了社會輿論的廣泛的關注和議論。而且,也有訊息說,像北京這樣的城市,也很快就要按照這樣一種模式來推行。
首先來說說我自己對垃圾分類的基本看法。第一點,現在的垃圾問題確實是成了一個不得不認真對待的問題。有的朋友還能記得,在五月份的時候,我曾經轉載了一篇文章,說人類為什麼在近兩個世紀突然富了起來,對這個問題的答案可能各不相同,但是在最近這兩三個世紀,生產力快速的發展,財富大爆炸,應當說這是一個不爭的事實。在這樣的情況下,人類創造出來的垃圾也越來越多,甚至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些垃圾現在已經快接近地球能夠容納的極限。
第二,在處理垃圾的時候,垃圾分類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環節。當然也有朋友講,說世界上有一些地方,有一些國家,他們並不強調垃圾分類,但是可以看到,這樣的國家要麼是沒有能力來處理,要麼是它地廣人稀,填埋垃圾所需的空間還比較大。但是中國的情況有點不一樣,中國雖然幅員遼闊,但是人口眾多,人口密度大,如果僅僅靠填埋的話,可能已經無法處理這麼龐大數量的垃圾。在這種情況下,經過分類對垃圾進行無害化處理,甚至變廢為寶,像一些地方開始進行用垃圾發電,我覺得這可能也是一個勢在必行的事情。
第三點,我們現在垃圾的問題,和我們多年來形成的不良習慣是有關係的。有時候,特別是我們到一些很好的風景區,你都能看到,垃圾,尤其塑膠袋、塑膠包裝的那些東西隨意亂扔,完全沒有一點公益環保的意識。所以有時候我們看了也覺得很生氣。這樣的不良行為是多年來養成的,在這種情況下,完全靠教育,沒有一些強制的措施,比如像罰款等等,可能還真的不行,這個我也都是同意的。
概括來說,第一,科學處理垃圾這是一件好事情;第二,垃圾的分類也是必要的;第三,這當中採取某種強制性的措施,可能也是不得已而為之。我想,上面這幾點我們都事先先說清楚。
問題是在於,這樣一種本來應當說是利國利民的事情,為什麼引起那麼多的非議、調侃和批評呢?我覺得和我們推行這些事情、做這些事情的方式有直接關係。概括說,就是大張旗鼓、驚天動地、整齊劃一、突然啟動、不管不顧、強推重罰。或者換句話來說,這些特徵都彰顯了一種運動式的社會治理模式。
垃圾分類,本來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事情,是城市治理當中的一項日常工作。即使原來在這方面抓得不好,抓得不緊,現在要認真抓這個事情了,而且為了把這個事情真正落到實處,要採取一些強硬的措施了,都是正常的。但是就是這麼點兒事,給弄成了這麼驚天動地的一件大事情。
最近這幾年我們做事情的時候,好像就有這樣的一個特點,要的就是這樣一種效果,要的就是一種驚天動地、引人注目的效果:注意啊,我現在要做什麼事情了。為什麼會這樣?可能在很大程度上是給人看的、給人聽的,給誰看?給誰聽?我想,在很大程度上應該是給上邊看、給上邊聽的。也就是通過這個,來彰顯自己的一種執行力。其實,無論是這次的垃圾分類,還是所謂整治匾牌、招牌或者是改地名,都是日常生活當中常規性的事情,完全可以用一種常規化的、有條不紊的方式來推行,但是在這種運動式的治理方式當中,它往往就給你搞成了一場驚天動地的運動,驚天動地的活動。這是運動式治理的一個首要特徵。
還有一個特徵,就是突然啟動、整齊劃一。最近這些年,我們做的一些事情往往都是很突然,有時候,頭一天都很難想象到他要做這樣的事情。比如說改地名,誰頭一天能夠想到突然之間把改地名當作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在整個社會當中來推行呢?完全想象不到,即使是再有想象力的人,也很難能想象到這一點。而且它事先也沒有什麼這方面的蛛絲馬跡,也沒有這方面的資訊。
然後,這種突然性還表現在一開始就整齊劃一。像垃圾分類這個事情,要按照現在這樣一個標準來做,其實是有相當的難度的。而且,客觀條件也是一個限制。從有關的報道看,上海垃圾日產量是15600噸,根據它的規劃,到明年,上海市的垃圾處理能力才能達到每天7000噸,差不多也就是一半還不到。在這種情況下,假如說把這個事情分步來做,在一兩年的時間裡把最有回收價值的那些垃圾解決它的回收問題,或者是把最有害的那些垃圾分離出來進行集中處理,這當中有個逐步的過程,其推進的難度也許就會小很多,效果也會好很多。但問題是,如果你這麼做,就看不出來是在做事情,而只有那種大張旗鼓、轟轟烈烈的方式,才叫做事情。
這種運動式治理的第三個特點,就是不管不顧,不管客觀的條件怎麼樣,我想做就得做,做的方式就是強推重罰。從這裡面我們能夠體會到一點,就是這個權力現在非常的任性。我就這麼做了,我就想這麼做,我不用告訴你理由,你不用跟我說對錯。如果一時推行不下去怎麼辦?就是強推重罰,執行不利的就撤職。這次人們把上海的垃圾分類叫做有史以來最嚴厲的垃圾分類,就是這個意思。但問題是,這種靠強推重罰的方式所推進的事情,最後究竟能不能夠堅持下去,是一個很大的問號。
為什麼這種運動式的治理方式不斷凸顯出來,這時候我不由得想到福柯的一個概念,叫“權力的技術”。這樣的一種運動式的社會治理方式,無論對權力系統本身還是對社會,其實都是一個訓練的過程。訓練什麼呢?一方面是訓練權力的執行力,另一方面是訓練人們的服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