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來自「NGOCN|有種」:被拆遷的“深圳娃娃”
釋出時間:2019-08-08
“深圳娃娃朋友圈展覽”:https://shimo.im/docs/wTgDcjHtKgCJyw9j
編輯 I 白浩龍
在接近深圳與惠州交界的同樂村空地上,一臺大型抓機正將擺放在地面上的一個個布娃娃抓取,然後從高處擲入河裡。這臺重達29噸的機器就如一隻巨獸,每當把娃娃抓取起來時,爪臂都會劇烈地抖動,炫耀著它的威力。有時,抓鉗與地面摩擦會揚起一片塵土,散發出火藥的味道。
這一行動源於藝術家堅果兄弟發起的“深圳娃娃”計劃。在過去兩週的時間內,堅果兄弟從白石洲100多戶租戶那裡收集到了約400個布娃娃。部分佈娃娃的身上有著孩子留下的字跡,寫著“白石洲拆,我不想失學”、“我不想搬家”等字句。

“深圳娃娃”計劃現場
白石洲位於深圳市南山區,是深圳最大的城中村。在過去的7月,因舊改專案啟動,白石洲的學童正面臨著難以就近入學、甚至失去在深圳升學資格的困境。布娃娃被抓機擲出,則象徵著白石洲的“娃娃們”任人夾擊,被丟棄到深圳之外。
“深圳娃娃”維權記
早在六月份,堅果兄弟就留意到了白石洲舊改帶來的孩子上學難問題。但促使他發起這場計劃的,是家長們長達數週信訪卻一直沒有結果的情況。
阿紅是堅果兄弟“深圳娃娃”計劃的志願者。她把她家的蔬菜鋪設為收集布娃娃的據點之一。她是廣東梅州人,家裡兩個兒子如今在白石洲裡的星河小學唸書。她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如果在學校附近找不到合適的住處,她會讓兩個兒子回到老家梅州讀書。
早在7月初,阿紅就開始找其他家長聯名簽署《白石洲拆遷住戶倡議書》。倡議書提出:市政府需責令拆遷區域的街道辦統一發出正式搬遷通知、成立拆遷區域及周邊租房價格監督小組;將舊改二、三期房子在未來兩至三年內出租給適齡上學兒童家庭;教育局根據家長選擇的居住地全市統一調配插班等。

**阿紅和她的蔬菜鋪 **
這些建議是家長們經過討論得出的。白石洲舊改清租之後,如果家長要孩子便於繼續在白石洲周邊學校讀書,就得附近重新租房。但自從白石洲舊改啟動之後,周邊的房價就開始上漲,對於大多數租戶來說價格難以承受。
另外,清租通知下發時,深圳各區申請轉學插班的最遲期限早已過去,而且不少區已經發出學位預警。家長若想讓孩子跟隨搬遷轉到其他區就讀,目前來看並不現實。
7月7日,阿紅和其他家長一起把簽有超過150個家長名字的倡議書送去了深圳市信訪辦。《深圳市拆除重建類城市更新單元計劃審批操作規則》提到,區政府及其更新機構負責更新單元計劃的審查,審查專案包括更新意願、可實施性等。家長認為,作為城市更新專案的審批方,政府應該在白石洲拆遷帶來的問題上有所作為。
阿紅記得,家長當時把信交給了一位叫“張處長”的人,這位官員答應在第二天給他們答覆。第二天,白石洲實業股份合作公司(下稱“白石洲公司”)——白石洲舊改專案的申報主體單位——通知家長去做資訊登記。但工作人員只與家長說,會把統計到的情況向上級反饋,並沒有就家長的訴求做具體回應。

“深圳娃娃”計劃現場
一直到7月24日,白石洲公司終於給家長髮來了解決方案。在過去的三週多時間裡,阿紅和其他家長前前後後跑了至少五趟信訪辦。
方案主要回應了明年的升學問題:若學生到南山區其他區域居住,其在白石洲租賃期間的租賃資訊將會保留並連續計算。這個問題主要針對非深戶學童。因為根據深圳積分入學規定,非深戶家庭須在學區居住滿一年才有入讀公立學校資格。
不過這個回覆並沒讓家長放下“升不了學”的心頭大石。深圳去年年底已宣佈將停辦《房屋租賃資訊》,而南山區明年是否會將《房屋租賃資訊》納入“積分入學”中計算積分等問題目前還困擾著家長。而且,有家長正計劃著離開南山區。按照白石洲公司的方案,離開南山區後,之前的租賃資訊將會無效。
白石洲公司提出的方案還包括適當延長搬遷困難租客搬遷時間、考慮增設校巴等。但這些方案都未能解決家長的擔憂。(此前NGOCN曾專門針對這份解決方案進行分析,點選此處可檢視)

白石洲旁邊有著不少商品房
兩天後,街道辦多次提及的“三方協商”終於出現。7月26日,開發商綠景地產投資有限公司、白石洲公司、沙河街街道辦、南山區教育局聯絡了五名家長開會,討論孩子上學問題。這場四個小時的會議,根據家長反饋,官方主要重複了此前的方案,家長則重申倡議書的方案,但雙方並沒有就此達成共識。
也是在這一天,此前已經上訪了兩次的唐映美徹底喪失了能依靠官方解決孩子入學問題的希望。
8月的深圳下了幾場雨,但依然燥熱。由於丈夫忙著工作,已經懷孕的唐映美得一個人帶著三個孩子開始在白石洲附近找房子。小孩子不知道為什麼要搬家,為什麼要大熱天去看房子。“孩子回來累的累,中暑的中暑,哭鬧的哭鬧。”不過沒有辦法的是,她得讓大兒子明年能夠在深圳順利升上小學。

堅果兄弟七月中旬在收集娃娃
弱勢的租戶
白石洲的改造與其他城市更新專案一樣,在啟動之前需要做專案審查、審批工作。根據深圳市城市更新和土地整備局的相關檔案要求,審查內容包括拆除重建必要性、申報主體與更新意願、信訪維穩、拆除範圍合理性、可實施性等等。
白石洲作為“深漂第一站”,外來租戶佔到了白石洲居住人口超過九成。但是,租戶從來不是專案更新意願調查物件。按照規定流程來看,政府若要通過白石洲改造專案更新意願審查,只要白石洲公司股東大會同意則可。
筆者瞭解到,2017年,當白石洲沙河五村城市更新單元規劃草案公示時,主要由藝術家組成的志願小組“白石洲小組”就向深圳市規劃和國土資源委員會南山管理局寄信,提出意見。這項意見指出,城中村提供了價格可承受的居住空間,租戶從城中村搬遷後將會面臨通勤、居住成本上漲等問題,並表達了對舊改方案的反對。然而,該項意見一直沒有得到回覆。
城市拆遷改造必然給租戶帶來不便,但缺乏話語權的租戶,常常無法被看到。《深圳市城市更新辦法實施細則》當中明確,負責改造專案的權利主體須與搬遷人簽訂搬遷補償安置協議。然而,搬遷人往往僅指房屋的所有者,不包括租戶。我們常常聽到因為城中村改造拆遷致富的故事,故事的主人翁都是擁有房子產權的村民而已。

深圳娃娃”計劃現場
在城市更新政策之外,即使是通過法律,租戶依然難以獲得賠償。
李君是兩個孩子的父親,在十年前已搬進白石洲,但並沒有與房東簽訂過任何租賃合同。最初租下房子的時候,李君的房東並沒有提出過要簽訂租賃合同,而李君自己也沒有租賃合同的概念。後來,因為住的時間久了,彼此之間建立了信任,李君也沒有和房東要求過籤租賃合同。
沒有簽訂租賃合同意味著對房東的責任和義務並沒有明確規定與約束。按照房東和李君很久以前的口頭約定,租約將會在每年漲租時自動延期一年。去年已經“續租”的李君的租期至少要到明年5月份才結束。但是,房東已要求他在9月20日前搬離,並表示若不搬離,當天將停水停電。對此,李君也只能無奈道:“我們這些沒簽合同的,只能吃啞巴虧了。”
白石洲小組的段鵬已經在白石洲展開城市更新研究有五年多了。段鵬指出,合同明確租賃期限也很關鍵。《合同法》規定“不定期租賃”合同,雙方都可以隨時解除。段鵬看來,這是賦予了訂立不定期租賃合同的房東,只要在“合理期限”內通知租戶便可驅逐租戶且不予賠償的權利。
筆者還發現,不少白石洲租戶即使有與房東簽約,簽訂的合同也往往未明確租期內搬離的事宜。唐映美與房東簽訂了的協議明年1月1日才到期。然而7月13日,房東突然向她發出了清租公告,要求在她在9月15日前搬離。
唐映美之前簽訂的協議沒有明確房東若提前要求租客搬遷,需要給予多少賠償。房東跟她們說,如今只能賠償一個月的房租。唐映美覺得這賠償不合理,但她也拿房東沒有辦法。
唐映美希望房東能給多一些搬家時間她們。她曾經讓社群工作人員幫忙與房東協商,但也被房東一口回絕。
李君、唐映美並不是少數。根據深圳大學建築與城市規劃學院副教授陳竹所做的《白石洲更新帶來喬遷租戶影響調查》,沒有籤正式租賃合同、租賃合同過期的租戶佔41.9%;簽了租賃合同,但合同沒有約定搬遷事宜的就佔46.94%。截至2019年7月16日,共有1031戶家庭參與了這項調查。

白石洲裡的幼兒園
另外,段鵬指出,《合同法》亦沒有對租賃合同中的霸王條款有所限制,在其調研中,部分租戶簽訂的租約中會包含這項條款:如遇拆遷,租戶不得要求任何賠償。
唐映美表示,家裡沒錢承擔律師費用,沒想過打官司。或許,請了律師也無法解決學童就學問題。在白石洲已住了11年的楊國真,現在是兩個孩子的父親,這次搬遷也給他家孩子帶來上學路途變遠的問題。對於法律訴訟,他認為,一方面,起訴房東僅能獲得微薄的賠償,無法解決問題;另一方面,獲得補償也並不是他的目的,他所希望解決的始終是孩子就近入學的問題。除此以外,訴訟週期長也是一個問題,楊國真覺得孩子的時間“耗不起”。
搬離
7月中旬,雖然還未到最遲搬遷期限,已有租戶陸續搬離白石洲。
週末的白石洲,在相對寬敞的道路與路口能常見搬家貨車、手扛傢俱的搬家師傅和等待搬運貨車的租戶。這些租戶往往都沒有孩子在身旁。
顏宏是趁著週末放假搬家的租戶之一。週日的早上,顏宏和父母在上白石一坊的路口等待搬家平臺的師傅接單已超過一個小時了,但一直都沒有成功獲得十公里內的貨車接單。顏宏的房東在7月1日就要求他在9月中旬搬走,而在他所住的那棟樓中,約有40%的樓層已經在7月21日前搬空。他決定在9月前搬至寶安的城中村,是因為他覺得這樣比較好在白石洲的搬遷潮中找到房子。
當顏宏提到,搬遷將會增加自己上班的交通成本時,一旁的母親抱怨道,自己更有可能因為搬遷而失業。顏宏母親在福田區做清潔打掃的工作,這項工作要求她7點上班。她計算過,從寶安的家走去公交車站需要花上半個小時,如果坐最早班次的公交仍然趕不及到達福田的話,她唯有辭去工作。

白石洲搬家中的租戶
根據沙河街街道辦的統計,在過去的七月裡,白石洲北區四村居住人口共減少了10572人。搬家潮為搬家師傅帶來了旺盛的生意。
朱師傅是一名住在白石洲的搬運師傅,她、丈夫,還有兩位兒子一起經營搬家生意,其中的一個兒子仍就讀初中。這一天是週六,朱師傅一家已經在白石洲接到了三單生意,炎熱的天氣和巨大的工作量已讓她在搬家時流出鼻血。朱師傅提到,過去自己只有在週五、週六才有生意做。然而,從7月中旬開始,她幾乎每天都能在白石洲接到生意。
然而,朱師傅並不為生意的增加而感到高興,令她苦惱的是,她覺得目前的生意最多隻能維持一個半月,白石洲一旦開始拆遷,過去有生意聯絡的中介和熟人也將會離開,她們一家也將失去生意來源。“這一拆把我們都弄走了”。
城中村拆遷所帶來的連鎖反應正在發生。根據《白石洲更新帶來喬遷租戶影響調查》,63.82%的受訪物件在白石洲打工,48.01%的受訪物件表示拆遷將會導致失業,即使能另謀職業,也有44.71%表示將短時間內失業。除了失業外,城中村拆遷還可能帶來商鋪客源減少、租房與生活成本增高等一系列問題。而這些相互交纏的問題將有可能讓個人變得更加貧窮。
在眾多面臨搬遷的租戶中,有學童需要撫養的家長在搬家上面臨著更多的阻力,在搬遷上也表現得更加遲疑不決。
阿紅仍然苦苦尋找學校附近租金在可承受範圍內的房子,卻發現白石洲附近城中村同等戶型的出租房價格佔到其丈夫月收入的70%,且價格還在不斷上漲。因為搬離白石洲後將會距離店鋪較遠,不方便繼續經營,阿紅目前已經不再做生意,待業在家。
即使阿紅繼續堅持經營菜鋪,生意也將難以為繼。在7月前,減去伙食費,阿紅的商鋪一天的純收入約為1000多元。因為拆遷導致租戶流失,在最近的一個月裡,阿紅的生意變得很淡,甚至連拿貨的本錢也沒有。
未來,承擔高額的租金,對於失去生意來源的阿紅來說是無法想象的。“找不到的話我們就不搬了,9月底停水電的話,我們也只能繼續待著了。”
讓阿紅在心理上更加難以承受的是,如果無法在學校附近找到合適的住處,她唯有讓兩個兒子回到老家讀書。阿紅的兒子曾提問說自己為什麼要搬走,阿紅唯有回答:“深圳不要我們了,我們要搬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了。”
楊國真則已經放棄尋找房子了,“周圍的房子太貴了,附近也沒有那麼多房子了,所以我暫時沒有找房子了。等到9月份的時候我再看看找個釘子戶住一下,就看看政府給不給希望了。”
注:__應受訪者要求,楊國真、李君、唐映美、顏宏皆為化名。
校對:撈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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