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來自「全球眼」:他解放並摧毀了自己的國家

原題:Robert Mugabe, Zimbabwean leader who helped liberate and destroy his country, dies at 95
作者:弗蘭克爾
以“反殖”鬥士之名崛起於政壇,其後37年的專制統治,讓撒哈拉以南非洲最有希望的國家變得貧困衰敗的辛巴威前總統羅伯特·穆加貝去世了,終年95歲。
週五(9月6日),辛巴威現任領導人姆南加古瓦在推特上宣佈了這個訊息。
“穆加貝是解放的象徵、一個泛非主義者,他將自己的生命獻給了賦予其人民權力的解放事業。他對我們國家和這片大陸歷史的貢獻永遠不會被遺忘。願他的靈魂安息,”姆南加古瓦寫道。
他的死因沒有被馬上公開。本週早些時候,姆南加古瓦說,穆加貝近年來體力下降,自4月以來一直在新加坡醫治。
2017年11月,軍隊發動政變,穆加貝被迫辭去辛巴威領導人職務。當時,他是世界上最年長的國家元首,也是非洲在位時間最長的領導人之一。
現任領導人姆南加古瓦曾任國家安全部長,經過辛巴威獨立戰爭的錘鍊,老謀深算、韌性十足。姆南加古瓦受軍方擁戴接替穆加貝,他被稱為“鱷魚”,以快準狠的生存之道而聞名。
穆加貝的下臺標誌著非洲大陸所剩無幾的“大人物”之一的終結,他們曾經是革命領袖,對前殖民統治者的安全機關照單全收,推行鐵拳統治,壓制他們的人民。
在經歷了長期內戰之後,穆加貝於1980年走出叢林,在白人統治的南羅得西亞登上權力之巔。他承諾以實用主義治國,實現和解。在起初的曇花一現之後,這個曾被稱為南部非洲“糧倉”的國家陷入了大面積失業、惡性通貨膨脹、飢餓和疾病交織而成的噩夢。

穆加貝和他的親信發動武裝暴徒,毆打、折磨並殺害他們的政治對手,扼殺了辛巴威剛剛起步的民主。該政權使用糧食作為獎勵支持者和使對手捱餓的方式。艾滋病和霍亂等流行病開始在農村地區肆虐,該國曾經繁榮的農場轉眼間被摧毀。
成千上萬來自農村的流離失所者湧入城市,2005年,穆加貝無情地推行“清除垃圾”行動(Drive Out Trash),這場美其名曰美化城市的運動使成千上萬的貧民窟居民無家可歸。
給汽車加油得在加油站外排隊等好幾天,大多數人只能隔一天才能用電,貨幣每小時都在貶值,人們只好提著裝滿一錢不值貨幣的手提箱去購物。
穆加貝將這些問題歸咎於國內外的敵對勢力,他將自己描繪成一個陷入困境的非洲英雄。他臆想出一套偏執的政治陰謀——白人農場主、商人和他們的黑人政治傀儡領頭,得到倫敦和華盛頓的邪惡政府的資助。
但穆加貝的垮臺不是因為所謂的外國敵對勢力,而是因為他那些曾經忠誠的將軍。他們反對穆加貝企圖讓其反覆無常的妻子格雷斯作為繼承人,並將穆加貝軟禁起來。數千人走上街頭歡呼穆加貝下臺,而Zanu-PF內的前盟友則褫奪了其黨主席職位——辛巴威唯一民選領導人不光彩地下臺了。
當他把國家帶到懸崖邊時,許多觀察人士對這樣一個曾經被認為有原則、聰明和廉潔的領導人如此迅速地墮落感到困惑,但穆加貝殘酷統治的種子幾乎從一開始就已經播下。
從反叛者到執政者
穆加貝是一個木匠的兒子,於1924年2月21日出生在英國殖民地南羅得西亞的庫塔馬鎮。
他曾在耶穌會傳教士學校就讀,1951年畢業於南非黑爾堡大學——納爾遜·曼德拉的母校,那裡也是整整一代活動家的搖籃,他們領導了整個南部非洲反對白人政權的鬥爭。(穆加貝後來又獲得了幾個學位,有些是在獄中獲得。)
穆加貝於1960年回到羅得西亞,加入了由約書亞·恩科莫領導的黑人解放運動組織——辛巴威非洲人民聯盟。但好景不長,穆加貝不滿恩科莫的專制作風,於是和一些人成立了辛巴威非洲民族聯盟—愛國陣線(ZANU-PF)。

羅得西亞總理伊恩·史密斯領導的白人少數政府,不顧60年代初席捲非洲的變革之風,於1965年單方面宣佈脫離英國獨立,逮捕了數千名政治對手。穆加貝未經審判被投入監獄,被監禁10多年。在被囚期間,他的小兒子1966年死於瘧疾,當局不允許他參加葬禮。
1972年,史密斯的政府與黑人反對派之間的衝突演變成一場全面的內戰,造成3萬多人死亡。1974年,幾次抗爭失敗後,穆加貝隨戰友們一起進入叢林。穆加貝自稱為馬克思主義者,在別人眼裡,他是一個有些靦腆、書生氣的知識分子,與他身邊的強硬派形成鮮明對比。
像許多解放運動一樣,穆加貝領導的這場運動也充斥著勾心鬥角和背叛。許多成員神秘地死亡,有時是被刺殺,有時死於自己同志的長刀之下。作為領導人,穆加貝騎虎難下;一旦墜落,他也很可能會被吞噬。
英國政府無法讓史密斯政府言聽計從,穆加貝也對英國極其蔑視,蘇聯在解放鬥爭中支援他的競爭對手恩科莫;而對整個西方而言,他們對羅得西亞的制裁半心半意、沒有奏效。
史密斯在南非的盟友擔心衝突破壞了該地區的穩定,最終迫使其進行和談。穆加貝從流亡中歸來,並在該國1980年首次選舉中獲得了決定性的多數選票,這一年該國更名為辛巴威。
穆加貝上臺當總理 ,並從1987年開始擔任總統,他最初承諾結束敵意,實現和解。
“如果昨天我們相互仇恨,今天無可避免因愛連為一體。”1980年4月18日,他莊嚴地告訴同胞。儘管如此,即使在早期的那些日子,他也曾警告說,“如果伸出的和解之手遭到拒絕,可能會變成一個緊握的拳頭。”
一個國家的墜落
偏執是戰爭的遺產之一。穆加貝作為民選領袖,將政治對手稱為“敵人”,未經審判任意拘留,任意使用他從白人政權繼承而來的其他緊急權力,在推行一黨統治過程中恐嚇對手。
每年,他都派遣數千名士兵,由North Korea訓練的第五旅帶頭,進入Matabeleland西南部——恩科莫的族裔集聚地及其政治據點,目的是剷除持不同政見者。這些清洗運動殺害了數千人,主要受害者是少數族裔恩德貝勒人。
恩科莫最終被臣服,將其政黨併入穆加貝的執政黨,以換取當局停止對其追隨者的野蠻攻擊。
穆加貝試圖安撫構成其權力基礎、說紹納語(Shona)的多數族裔中的各個派別,他們因地理、部落、意識形態而四分五裂。穆加貝努力通過為他的盟友分配工作和好處,以達成統一戰線,對付真實抑或想象中的共同敵人。
穆加貝打壓辛巴威的同性戀以及其他邊緣群體,稱同性戀者“豬狗不如”,下令將同性戀組織從1995年的辛巴威國際書展中驅逐出去。他聲稱,在歐洲殖民統治之前,非洲沒有同性戀者,並將艾滋病危機歸咎於他們。事實上,異性戀活動是導致非洲艾滋病肆虐的主要原因。

1992年,穆加貝的第一任妻子Sally Hayfron去世後,他與秘書格雷斯(Grace)結婚,後者比他年輕41歲。她在炫耀性消費方面絕不甘落於人後,獲得了“Gucci Grace”的名頭。辛巴威國有航空公司不止一次航班在最後一刻被取消,以便她和隨行人員可以飛往歐洲瘋狂購物。
儘管由黑人領導的非洲國家,大部分地區出現破產和饑荒,但辛巴威維持著一定的繁榮。辛巴威的農民不僅養活了這個國家迅速增長的人口——現在已經超過1600萬——而且還向飢餓的鄰國出口玉米和其他糧食。穆加貝政府制定了健康和教育計劃,降低了嬰兒死亡率,增加了高中和大學畢業生的數量。
上世紀90年代末,通貨膨脹、失業和艾滋病的流行逐漸侵蝕了辛巴威的社會和經濟,辛巴威本已捉襟見肘的社會秩序開始崩潰。面對日益滋生的不滿情緒,穆加貝將矛頭對準了該國最惹眼的少數群體:4500名白人農場主。
穆加貝派數千名失業的退伍軍人和街頭流氓騷擾這些人,奪取他們的財產。政府制定“土改”政策,將那些最成功的農場交給政治精英。
社會生產急劇下滑 ,辛巴威的主要糧食——玉米的產量下降了三分之二,短短幾年間該國從糧食淨出口國變為進口國。根據聯合國發展專案中辛巴威經濟學家2008年的一項研究,近100萬黑人農場工人及其家庭失去了工作和家園。
穆加貝在選舉中取得了一連串成功,但2000年2月,選民們否決了一項使穆加貝膨脹的權力合法化的憲法草案。四個月後,新的反對黨“民主變革運動”贏得了議會120個選舉席位中的57個,囊括了全國的城市中心地區,距掌握議會多數席位僅一步之遙。
對此,政府以一波鎮壓行動予以回應,逮捕了反對派領導人並襲擊了城裡的示威者,而在農村,武裝團伙摧毀了反對者的家園和食品供應。
穆加貝將他的敵人稱為叛徒和破壞者,關閉獨立媒體,破壞該國司法獨立。反對黨領袖摩根·茨萬吉拉伊遭到毆打、逮捕,並被指控策劃殺害穆加貝,後被判無罪釋放。
辛巴威的經濟和政治苦難在加深。公立學校和醫院基本的公共服務如供水和衛生崩潰,到2008年,通貨膨脹率超過百分之一千萬。甚至穆加貝的許多前盟友都要求他下臺。在2008年的總統大選中,穆加貝得票落後於茨萬吉拉伊,但拒絕放棄權力。
茨萬吉拉伊因受到威脅而退出大選,穆加貝贏得了第六個總統任期。但情況惡化得如此之快,以至於穆加貝最終被迫接受與其競爭對手分享權力。高齡的穆加貝總統保留了對安全部隊和其他國家鎮壓工具的完全控制權。

隨著狂妄自大和孤立感的增長,穆加貝的言論更加不羈和離奇。他指責英國首相布萊爾政府內煽動政治暴力的“同性戀暴徒”。他將布萊爾和布什與墨索里尼、希特勒相提並論,並指責他們發動了“一場無休止破壞、詆譭我國的運動”。
經濟形勢急劇惡化,穆加貝被迫同意進行一些改革。之後,通貨膨脹趨於穩定,年均增長反彈,歐盟取消長達12年的制裁,但同時維持對穆加貝夫婦的旅行禁令。
但此時,茨萬吉拉伊領導的反對黨發生分裂,為穆加貝2013年的壓倒性選舉勝利、獨霸權力掃清了障礙。
辛巴威已陷入國際孤立。2014年,美國總統歐巴馬將穆加貝和被國際刑事法院指控犯下種族滅絕罪的蘇丹領導人巴希爾排除在外,不讓他們參加有50位非洲領導人與會的華盛頓峰會。儘管如此,許多非洲人稱讚穆加貝不畏西方,認為他是反對新殖民主義的旗手。第二年,穆加貝開始擔任非洲聯盟主席,任期一年。
穆加貝再次大權獨握,他試圖清除對妻子格雷斯接班構成挑戰的潛在競爭對手。2017年11月初,他將包括姆南加瓦在內的兩名副總統趕下臺,同時任命妻子為ZANU-PF中有影響力的女子聯盟的負責人。
格雷斯乖張的行為令她在黨內陷入孤立。2017年夏天,一名20歲的南非模特稱自己被格雷斯用電線毆打。格雷斯通過援引外交豁免權逃脫了南非的起訴。
對於辛巴威的將軍們和安全機構來說,姆南加瓦的下臺似乎是壓垮穆加貝的最後一根稻草。政府發言人指責他“不忠、不尊重人、欺騙和不可靠”。一週後,軍隊採取行動,將穆加貝軟禁在哈拉雷北部郊區的家中。
儘管穆加貝試圖策劃繼任之事,但幾年來,他的體力一直在急劇下降。2015年2月,有記錄顯示他跌跌撞撞地走下臺階,而同年晚些時候,他向議會宣讀了幾周前他在同一會議廳發表的國情諮文。
但即使他被迫退位,他也不捨得放棄權力。就在ZANU-PF解除穆加貝執政黨主席職務的當天,他發表了一篇漫無邊際的電視講話,他承認需要改變,但仍拒絕辭職,這使得危機延續。只有當議員們開始啟動彈劾程式時,穆加貝才被迫宣佈下臺。
穆加貝驕傲、頑固,自以為是,對於自己給國家造成的破壞,他從未表示要承擔責任。批評者說,儘管聰明、狡猾,但他從未完成從解放運動到管理國家的角色轉變。相反,他把非洲最有希望的國家實踐變成了最尷尬的失敗之一。(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