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TUS: RESCUED ● FIRST PUBLISHED: 2019-10-16

十月擦身香港運動

來自微信公號「小玫瑰薔薇」:十月擦身香港運動


十月赴港,偶然擦身了香港的運動,身處這樣的狀況下,我重新遊走了一遍反送中運動的重要地標,瞭解和回溯運動的演變。在反反覆覆持續的討論和資訊的追問裡,每一天我都在增加對運動新的認識,關於暴力的討論和辨析,也奇蹟般地在一個相對更自由的社會環境裡,形成自己的觀點,或是說信念。

我儘可能詳細地寫下這些。

【時間線】

十月一號,我出發抵港。出發前,我在機場被邊檢盤問,“去幹嘛,去幾天,票是什麼時候買的“,邊檢人員的問題裡都帶著一點意味深長的表情。

下午兩點航班準時落地,交通系統通知因為公眾活動(public event)路面交通受影響;當我去乘坐機場巴士時,去往沙田一帶的巴士忽然通知停線了,等待的乘客裡有人飆髒。我徘徊了一會兒,一大半的巴士都打了紅叉,受到影響。四點前我隨機地坐上一輛去往市中心,可以有地鐵站專線的巴士。下車後到達葵芳地鐵站,才知道荃灣一線的地鐵線全部停運,巴士也等不到,寸步難行。我在附近兜轉的時候找到一條地下連儂牆,打車的時候七八輛警車就從面前開過,回到街角的警署。那一天荃灣地區的集會中,一個18歲的中五學生中槍,之後香港朋友認為,運動從此開始進入了實彈階段,警方武力進一步升級。

最終艱難地打到車,非常多的人同時在打車。計程車把我送到大圍,不能再往前開過,因為剛剛在大圍發生過一次集會,大約晚上六點時分,集會的人群暫時避退撤離到天橋上或是更遠處休息。我不得不在大圍附近下車,開始步行。載我的香港本地司機(不大會講普通話),在車上一遍遍和我確認“是不是真的要走過去”,“能不能自己走過去”,下車時也反覆叮囑我“要注意安全,你懂我在說什麼”。那個瞬間蠻想哭的。

之後在提醒下,我用最快的速度通過路口,在警察到達集會現場之前拉著行李箱跑過,希望不要被路面封鎖擋住或是誤傷。路上和非常多的黑衣年輕人逆流著擦過去,遊行在那天晚上反反覆覆地發生,直到大半夜,遠處仍然會傳來送魂的鈴聲,遊行走過時撒的紙幣。

這是我抵達香港的第一天。香港用八區“國殤”大遊行和70週年的國慶宣告崩裂。

十月二號,因為前一天荃灣被槍擊的中五學生事件,引發了更大範圍的集會,當晚自發多區臨時遊行,以及更多的中學生罷課。我原本計劃的出行因為安全考慮暫停,當晚我所居住附近據傳有實彈槍擊,但無傷亡。 

十月三號,中五學生被控兩項縱火罪與暴動罪提堂,未知結果。警方對於中五學生的事件回應是襲警,並修改了武力手冊中的等級。

十月四日,香港政府通過緊急法出臺《禁蒙面法》。中環原本在當日中午有一場靜默遊行以抗議緊急法,由在中環的白領等參加,我去看那場運動,遊行剛剛開始,緊急法就宣告通過。街頭每個人幾乎都在談論這個法,隨後靜默遊行的隊伍立刻變得非常壯大,各種各樣的人從路口或地鐵口直接湧進遊行裡面,最後在中環附近一個路口聚集。

下午起至晚間,多區暴力衝突加劇,在夜幕降臨前我立刻安全撤離。沙田附近的沙田新城市廣場在當晚也有運動發生,人潮不斷。也有地區在宣讀《臨時政府宣言》,當晚司法複核在零點前被法院拒絕臨時禁制令,12點後緊急法生效,直至深夜時,香港地鐵及巴士等因為受損嚴重宣佈暫停服務。

我覺得那一天是一個重要的分界。

當我重新追溯這場超過百天的運動時,原本作為政府警方與運動民眾的兩方,仍在香港的規則制度之下進行博弈和抗爭,雖然伴隨著每一天的矛盾,政府警方的武力(或是說被合法擁有的暴力)一天天加強,而運動民眾為抗衡這樣合法的暴力的街頭暴力,以衝擊城市秩序、政權所公共擁有的城市網路,也在日復一日地加強。在似乎無解的對抗與規則之下,運動還能保持著某種奇妙的平衡。

然而,直到這個分界的發生,政府警方所合法擁有的暴力即將衝破制度的邊界,而運動民眾也開始意識到需要衝破原本的制度秩序或是體系。某種帶有摧毀性的力量一觸即發。

十月五號,(可能是全城交通癱瘓及部分罷市的原因,)只有少部分地區繼續遊行,許多區域暫時休息。

十月六號,預告自下午1時開始大遊行。因為擔心交通狀況一早來到機場,我離港回程。

【一些討論】

實話說,剛剛抵港時,我對香港人所擁有的自由非常驚異。

比如說,連儂牆可以貼滿不同的政見和抗議,比如說他們的遊行和生活的關係,該上班上班,該遊行遊行。他們的社會運動、政治權利是鑲嵌在他們日常生活中的,我在後方也有看到援助的醫療小組,或是別的準備擋路的運動者,都是年輕人,但社會運動裡分工的成熟是還蠻讓人驚歎的。

關於行動策略。

許多媒體都形容這場運動是“無大臺”的運動,以及在運動中表現出的即時性。隨時變化的運動,隨時變化的策略。有幾個點是我觀察到非常智慧的行動策略。

比如在城市中使用道路的公共設施,如拆掉圍欄,製成鐵三角擋在前線及撤離的路上,拖延衝突發生時造成傷害的時間,也幫助大家儘可能安全地撤離,還有收集一些路障的作用可能是擋住路口。後來也有拆掉道路地磚作為工具。

此外,在幾個運動地點的選擇上,比如沙田新城市廣場,因為商場是私人所有權,警方無權進入。此類私有所有的商場就變成了運動時可以隨時躲避的地點。連儂牆也是同理。這是所謂利用空間的抗爭運動。 

講到運動中的分工,我有在他們的手機中通過telegram群組,找到許多小組是在後方支援的。例如提供運動者需要的資訊——有專門的小組做Fact check,經過事實核查的資訊才會釋出在小組中;各種關於交通的資訊,可以安全撤離的路線。其他如文宣的小組,運動中做協調的小組,後勤小組,醫療小組,安排各式物資的小組。還有連登作為運動者論壇等。

我有聽說一些更具體的例子,比如運動中發明了運動的語言,需要雨傘,有人受傷,需要頭盔,可以由前方通過手勢層層向後遞給後勤,再將物資等層層傳遞過來。有朋友臨近深夜在路上穿著黑衣,有毫不認識的同行人士問她是否需要地方居住,他們有不同的據點可以供無法回家的運動者休息。

我在太子站那個被質疑有運動者因為被暴力而死亡的車站外,看到一直有自發來點香和送白花的民眾,一個小組在旁邊折元寶。這件事已過去月餘,至今都未能確證,但香港人一直不願意遺忘此事,認真紀念。

與其說我是對這場的運動的行動策略所震驚,不如說我是對這場運動裡的,一個成熟的支援網路所震驚,許多人都在自發地參與、自發地加入進來、自發地互相照顧。

關於媒體。

境內外媒體的報道分歧先按下不表。臺灣的非營利新聞臺——公視的新聞實驗室在一支影片中詳細地講解了反送中運動中(大陸官方媒體)媒體的傾向性報道在邏輯上有何錯漏。

我在走訪中更感興趣的是,香港本地民眾都在看些什麼,是什麼決定了他們如何看待這次運動,他們的媒體素養(即辨識媒體、查證資訊的能力)發展到何種地步。幾個名單詢問下來,對於運動本身的資訊,最常看的是直播,來自於香港電臺,新聞01,立場新聞;深入一些的報道則會推薦端傳媒,紐約時報中文網,還有英文的南華早報。我暫時只瞭解到這一步。

關於暴力的討論。

使用暴力在反送中運動中一直是一個備受爭議的部分,它延伸出了許多具有複雜面向的問題。

我們和香港運動者關於暴力的討論,是基於幾個運動中的場景而展開的——

“如果警察打你,你要不要打回去?”

“如果警察打你周圍的人,你要不要打回去?”

當時我們幾個對運動一知半解的年輕人,在第一次遭遇這樣的場景時,給出了完全不同的答案,選擇不打回去可能是基於和理非(和平理性非暴力)的信念,而選擇打回去可能是出於自保、保護別人或是反擊暴力。

從此延伸開來的討論裡,我開始明白在這場隨時變化的運動中,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選擇,在不同的節點做出自己的決定。比如,勇武派決定走上前線,和理非在後方支援,有些香港人或許不再出門。我回想起自己在接受教育的的十多年中,幾乎都是在一個非(武力)暴力的環境中長大的,我的生命經驗中沒有暴力的記憶。推導過來,以香港的城市化秩序,像我這樣的人應該為數不少,何況運動的前線還有那麼多十幾歲的孩子。

我在那一刻意識到,我們看到鋪天蓋地的暴力在運動中發生,然而在暴力層面的本身之外,探尋暴力為何發生的脈絡也極其重要,想要試圖去追問是什麼樣的處境使得一部分香港人開始選擇使用暴力。

《禁蒙面法》通過的當天,我在安全的狀況下重走了反送中運動中的重要地標,在熟知運動脈絡的朋友帶領下,回顧了每一個重大時間節點裡發生的事情。

警察是現代國家中被賦予合法使用暴力的一群人,他們在運動現場被質疑濫權,即過度使用暴力,備受港人的批評和憤怒,也引發運動者不同的選擇。《禁蒙面法》通過後,我經過政府大樓,幾個一身黑衣全副武裝好的警察在路邊駐守,他們的眼神略過來時,我也感覺到一種真實的恐懼,被威權脅迫的恐懼。

香港人還有更深切的擔憂,隨著運動的進展,濫用權力的警察在濫權後並不會受到任何懲罰,這使得濫權暴力的發生越加嚴重。另一些可能來自內地的警力集結、或是裝甲車的武力,也在不斷的影片證據彙總發現中,被擔憂“攬炒”。 

在運動的暴力層面裡,內地與香港,政府與運動民眾,和理非與勇武派,學生和學校,青年運動者及上一代(父母等),各種撕裂在不斷地演進。目前暫時能看到公開理性討論的是學生和學校,其餘都有點一言難盡。

暴力是這場運動裡的重要元素,在運動的不同階段,運動者的暴力所引發的狀況非常不同。在經受多次運動中被警方的合法暴力,整個運動仍基本在和理非的狀況裡;但在香港機場的事件中,內地和香港所接受的資訊全然不同,勇武派曾出面致歉;但直至如今,香港地鐵因為歷次聽命被稱為“黨鐵”遭遇破壞,美心等資本集團被質疑,展開罷買運動,乃至於禁蒙面法出臺後,運動者的暴力進一步升級。似乎在一個絕望的政治暴力之下(警方武力的合法暴力,立法的制度控制,城市交通與資本集團等),除了暴力攻擊破壞這一制度性的暴力,幾無延續運動的出路。

我現在更認同的一個解釋是,在表層的暴力之外,是因為在遭遇更大的系統性的暴力。

當然暴力也是非常大的掣肘,在一個全球主張非暴力的背景下,在運動中使用暴力帶有一點非正當性。在內地媒體(官媒)中,宣揚“暴徒”破壞社會秩序與穩定的暴力,遠遠蓋過了對這一暴力來源的追溯,也對香港人所爭取的訴求、自由權利、民主等,一字不提。在內地的媒體控制之下,這場運動難以獲得大陸人士的理解真實狀況,更別說支援。 

關於運動的出路。

在這樣的狀況下,香港人對於運動的出路,講起來蠻複雜。我在香港所接觸到的人,幾乎都以絕望的狀態在繼續參與這場運動。數月來,我也有不間斷地聽說年輕人心理上的絕望感,即便在運動中,訴求和口號看似是非常清楚的——“五大訴求,缺一不可”,但他們同時也是在對這場充滿了政治的暴力和不信任的,被迫要爭取和反擊。

“不是有了希望才去抗爭,而是抗爭以後才可能有希望。”這是我聽見的頻率最高的話,所以他們必須爭,哪怕會被攬炒也不得不爭取自由和尊嚴。

** 【總結】**

我對幾天以來對運動的觀察和討論,原想要儘可能理解香港人對於運動的參與,我逐漸發現這是香港人自己的運動,運動的策略和地點都有極強的本土性(彷彿與我無關似的)。但在過程中,我在內地20餘年的被審查和管理的生命經驗被重新啟發,讓我對運動本身產生了全新的認識。在離開前,我形成兩個理解運動的觀點:

1、運動是一種練習。

當我發現反送中運動中的行動策略和相當自發的分工驚異的時候,對比內地的經驗,我認為它是一場成熟的運動。這場運動建立在香港細密的社會細胞網路中,大小社會組織互相動員支援,更早前雨傘運動的記憶,以及大大小小社會運動和相對完整的政治自由所培育出來的行動能力,這種“無大臺”的自發感有點像METOO運動。

我有點失望和挫敗地發現,內地目前還無法支援出一個這樣成熟的政治運動。於是我暫時性地理解為,這場運動是香港人的運動,是香港人在爭取他們堅持的自由。

但其中一個香港朋友告訴我,這場運動並不僅僅是香港人的運動,他們也希望這場運動成為內地的啟蒙,成為一個全球政治的案例。這個討論改變了我的看法。

那麼更換一個視角(或是更有希望的視角)來說,以一個陸生的身份重新看待香港的運動。幾天來,我的感受是“一些生命裡重要的東西被拿走了”,我開始意識到了我逐漸失去的,或是從未擁有過的自由。

而它的啟發在於,我們需要從一點點的社會運動練習開始,進行公民權利的教育、公民行動的教育、非政府組織網路的支援、對公共議題的關心、寫作和辯論,在一點點的練習中互相支援和聯結,而不是放任原子化社會把每個人拆分為孤獨的個體。即便在威權無法戰勝的年代,以戰養兵也非常重要。

2、運動是隨時變化的。

在重新回溯反送中運動的過程中,這場運動的“即時性”——資訊的即時獲取,行動的即時回應,讓它更迅速地隨時變化著。每個人的即時選擇也變得極其明顯,運動不可預測。這是一種全新的經驗。

從更長一些的時間線來看,送中條例在1月讓香港人感到絕望,5月決定開始運動卻擔心陣仗不會大,然而到6月,有100萬,甚至200萬人走上街頭反送中運動,此刻運動仍在變化。往前回溯時,是有人走了第一步,而後其餘人的第二步、第三步,慢慢走出了一條路。 

我和大陸朋友中一些堅持底層立場或是少數立場的人有過對運動的討論,我承認這場運動有它許多不夠好的地方。但或許我們評價一個運動的標準,不應該從運動的視角,看此刻它由哪些部分組成,也不是我們認為它本該有什麼。而是在這場運動中,每個人都做出即時選擇的時刻,不同的個人或組織能為這場運動加入什麼樣新的議題或視角,每個行動決定著運動的走向。(比如為了反對警方對運動者的性暴力,中環曾有一場婦女組織召集的#standforher的紫色集會。)

未來的選票捏在每個人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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