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TUS: RESCUED ● FIRST PUBLISHED: 2020-01-29

全國160餘家醫院向社會求援,醫療物資儲備為何不足?

來源|南方週末

本文首發於南方週末 未經授權 不得轉載

文 | 南方週末記者 王偉凱 周小鈴 敬奕步

南方週末實習生 龔柔善

責任編輯 | 張玥


1月27日,一名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患者為醫生們點贊。( 新華社 陳靜/圖)

全文共5222字,閱讀大約需要12分鐘。

南方週末記者採訪了20餘位釋出公告的醫院聯絡人。彙總下來,醫院求捐的原因有三類,一類,是確實沒有物資用了;一類,是未雨綢繆;還有一類,是物資送去武漢了。

一位參與募捐的醫院工作人員解釋,之所以選擇募捐而不是採購,在於醫院採購流程比較複雜,難以在短時間內走完流程,募捐則直接很多。

《貴州省衛生應急物資儲備目錄》中的11種應急物資裝備,儲備率達到100%的在市、縣兩級疾控機構中分別只有5種和2種;市州級疾控機構有完整管理工作記錄(包括清單、出入庫登記等)的只有22.2%,縣區級的只有18.5%。

2019年12月,湖北省疾控中心工作人員的一篇論文顯示,2016年湖北省所有醫院儲備的實物價值67.01萬元。有發改委報告顯示,自“9.11”和發生“炭疽熱”後,美國醫藥儲備預算從5000萬美元提高至6億美元(約合42億人民幣)。

截至2020年1月28日上午,全國湖北以外地區,已有74家醫療團體發出求援呼喊,其中甚至包括不少知名醫院。

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暴發以來,醫療物資短缺成了醫院最大的難題。最初,武漢的醫院開始直面公眾,公佈自己員工的聯絡方式,尋求社會捐贈。而後,湖北省求援醫院增至近90家。接著,這股醫院“求援”的浪潮在全國鋪開。

圖:各省求援醫院數量一覽表。製圖:吳悠,資料來源:南方週末實習生 龔柔善 根據公開資料整理

據南方週末記者統計,截至1月28日早上,湖北省外發布求助資訊的醫院多達71家,按數量依次是:四川省(17家)、廣東省(11家)、安徽省(10家)、浙江省(9家)、海南省(4家)、北京市(3家)、甘肅省(3家)、陝西省(3家)、廣西壯族自治區(2家)、山東省(2家)、河南省(1家)、湖南省(2家)、山西省(1家)、上海市(1家)、江西省(1家)、江蘇省(1家)。

其中涵蓋縣級、市級、省級醫院,甚至全國知名醫院。

此外,還出現了3家非醫院的機構求援:浙江省的蒼南縣衛生健康局、仙居縣防控指揮部,以及龍港市肺炎疫情聯防聯控工作領導小組。

2003年SARS之後,中國又經歷過多次較大規模的傳染病疫情,如2005年四川人感染豬鏈球菌病、2009年甲型H1N1流感、2013年人感染H7N9禽流感疫情、2015年中東呼吸綜合徵輸入疫情等。

數役之後,為何眼下仍會出現如此普遍的醫療物資不足?

1. 採購流程複雜,募捐更直接

1月26日,陝西省咸陽市乾縣人民醫院對外發布了一個接受捐贈的資訊,急需N95口罩、防護服、防衝擊眼罩等。

這個縣級人民醫院是該縣收治新型冠狀病毒感染肺炎患者的唯一定點醫院,目前防護用品已經出現了短缺。該醫院工作人員向南方週末記者表示,他們幾乎沒有面罩和護目鏡,1月25日,為了給患者檢測,他們去咸陽市中心醫院借了一套面罩。

“我們想買也買不到。捐錢是沒用的,最主要的是物資。”他向南方週末記者說,乾縣目前有1例確診病例,如果有更多疑似患者前來檢查,物資緊缺危機將更凸顯。

同一天,河南省駐馬店市中心醫院也釋出了緊急採購和接受捐贈的公告,該醫院聯絡人也向南方週末記者說,他們不缺錢,缺的是物資。

不僅是縣、市級醫院缺物資,省級醫院甚至國內知名醫院也一樣。

1月25日,海南省人民醫院發公告,請社會各界捐贈防護物資。該醫院辦公室工作人員對南方週末記者說,目前醫院裡留在一線的醫護人員不少於120名,隔離耗材需要定期更換。僅防護服,每天需要200套才能滿足需求。由於一次性的防護耗材數量緊缺,一線醫護人員只能減少上廁所次數,或選擇穿上成人紙尿褲。

國家衛健委直屬的中日友好醫院也在同天發出了募捐公告。但一天後,該院網站已經將公告刪除。

“不讓發公告,私下募集物資我們還是歡迎的。”一位同樣曾發公告的北京市醫院工作人員對南方週末記者透露,“撤下公告是為了防止恐慌,好像醫院收治了很多病人,其實也不是,只是一個準備,怕新病人來了物資不足,收治不了。”

一位參與募捐的醫院工作人員解釋,之所以選擇募捐而不是採購,在於醫院採購流程比較複雜,難以在短時間內走完流程,募捐則直接很多。

2. 工信部主導物資保障

南方週末記者採訪了20餘位釋出公告的醫院聯絡人。彙總下來,醫院求捐的原因有三類,一類,是確實沒有物資用了;一類,是未雨綢繆;還有一類,是物資送去武漢了。

陝西乾縣人民醫院工作人員說,他們這樣的縣級醫院,平時預備的防護服很少,防衝擊面罩更是沒有。這類物資平時根本就用不到,遇到較小的疫情時,可以臨時購買或去兄弟醫院借,但遇到這樣的全國性特大疫情,防疫物資就不夠用了,而且想買也買不到。

1月25日,知名的四川大學華西醫院也加入募捐行列。該院一位工作人員對南方週末記者透露,該院馳援武漢的隊伍帶走了大部分庫存,目前分診、發熱門診、感染和隔離病房都需要消耗大量相關用品,醫院騰空了四百多床位收治隔離病人,因此需要對外募捐。

海南省海口市一家三甲醫院重症ICU病房的醫生也向南方週末記者說,醫院已有的儲備物資是充足的,但馳援武漢的醫護人員需帶走一部分防護物資,因此才向社會募捐,以備不時之需。

海南省人民醫院辦公室工作人員向南方週末記者證實,SARS以後醫院內部很快確定應急預案,在醫院內部的收治流程上做好了應急準備,但由於供貨端資源需優先傾斜貨源稀缺的疫區,“有一些我們訂好的貨已經調去那邊了”。目前海南復工工廠的貨物也優先支援疫情嚴重的地區。

在這次疫情中,工信部主導醫療物資保障。一位省工信廳的處級幹部向南方週末記者表示,這是因為“衛生方面的物資生產由工信部門協調”。

以廣東省為例,1月27日工信部官方微信釋出一條資訊,廣東省工信廳是廣東省疫情防控指揮部物資保障組組長單位,負責召集省直政府各成員單位以及海關廣東分署、紅十字會等協同辦公,解決企業復產、物資供應的難題。

1月26日國務院疫情釋出會上,工信部副部長王江平透露,武漢向工信部發出的需求清單中,每天需要的醫用防護服是10萬套,一個月就需要300萬套。但春節期間,國內防護服的復工復產率僅為40%。而國內有資質、滿足標準的企業只有40家,還分佈在14個省,每天產能3萬套。

也就是說,所有國內合規的防護服企業一起供武漢,一天也只能生產需求的1/3。

王江平說,還有一些具有出口生產能力的企業,每天可生產5萬套防護服,但沒有中國標準許可,轉換需要一點時間。

1月23日工信部部長苗圩在天津調研時說,中國是世界最大的口罩生產國,最大產能可達每天2000多萬隻。目前共有30多家企業復產,產量達到一天800萬隻以上。但口罩屬於一天多換的醫療耗材,這個產能很難滿足需求。

1月27日晚,一家口罩生產企業的老闆對南方週末記者說,已經有管轄區內的街道部門來登記過了。

面對物資緊缺,工信部副部長王江平也提出了四個方案:動用中央儲備;千方百計復工復產,把產能從40%迅速提高;解決出口和中國標準銜接問題,出口產品符合歐美標準的,能夠在中國使用;加強國際合作,推動國際採購來解決國內需要。

那麼中央儲備有多少呢?1月27日,南方週末記者致電工信部的新聞採訪聯絡電話時無人接聽,接受訪問的學者、專家,均表示不瞭解應急物資儲備情況。

3. 物資儲備有制度,未落地

實際上,自2003年的SARS以後,中國關於醫療物資儲備的制度設計早已完成。

2004年,重修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傳染病防治法》規定,縣級以上人民政府負責儲備防治傳染病的藥品、醫療器械和其他物資,以備呼叫。

此後兩年裡,國務院先後制定了《國家突發公共事件總體應急預案》《國家突發公共衛生事件應急預案》和《國家突發公共事件醫療衛生救援應急預案》以及《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社群(鄉鎮)應急預案編制指南(試行)》。

上述預案均指出,各級人民政府需建立處理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的物資和生產能力儲備。

2016年,國家衛計委印發《突發急性傳染病防治“十三五”規劃(2016-2020年)》,又提出完善物資儲備制度。

南方週末記者在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網站上了解到,應急儲備工作由全國各級疾控中心負責,主要儲備應急器械、生物製品、診斷試劑、消殺藥品、防護用具等。

那麼這些理論上已儲備好的防護用具,為什麼在關鍵時刻沒有解決問題呢?

南方週末記者大量查詢多個省級疾控中心工作人員的學術論文,發現國內多個省份的應急物資儲備和日常管理並不樂觀。

2019年2月,貴州省疾病預防控制中心的工作人員發表文章介紹了2017年貴州省衛生應急能力。《貴州省衛生應急物資儲備目錄》中的11種應急物資裝備,儲備率達到100%的在市、縣兩級疾控機構中分別只有5種和2種,其中後勤保障儲備、疫苗和藥品儲備明顯不足。

物資儲備管理制度不完整也是長期的現狀。貴州市州級疾控機構制定了物資管理制度和工作流程的只有55.6%,縣區級的有60.9%。市州級疾控機構有完整管理工作記錄(包括清單、出入庫登記等)的只有22.2%,縣區級的只有18.5%。

海南省疾控中心工作人員在2016年發表的論文中提到,海南各級衛生部門制定了本級衛生應急物資儲備目錄,但未建立衛生應急物資儲備呼叫機制,也沒有物資儲備系統及管理平臺。

山西省疾病預防控制中心工作人員發表於2015年的一篇文章則顯示,該省現有的應急物資多為突發事件發生時應急狀態下采購的,儲備數量不合理,品質單一,主要以個人防護用品為主,且存在大量過期物資。

深圳是中國的一線城市,2016年8月,該市疾控中心工作人員也發表了一篇介紹文章,一個結論是,個人防護裝置儲備是深圳市衛生應急工作中的薄弱環節,從穿戴順序、型號種類到日常維護,都沒有明確規定,部分機構必要的儲備物資也不夠。

4. 全國物資儲備總量盤點

根據應急預案等相關規定要求,衛生防護等有關物資、裝置、設施等所需經費列入本級政府財政預算。

南方週末記者梳理了財政部的全國曆年財政決算看到,2010-2018年,全國突發公共衛生事件應急處理的費用,每年在6-8億人民幣之間。應急救治機構支出為20-30億。對疾病預防控制機構的年支出為300多億,但其中具體多少用於醫療儲備物資則無法查到。

2019年12月,在疫情暴發前夕發表在核心期刊《公共衛生與預防醫學》上的湖北省疾控中心工作人員的一篇論文顯示,2014-2016年,湖北省所有醫院儲備的實物價值各年度分別為35.84萬元、41.09萬元和67.01萬元。

2004年11月,SARS一年多後,國家發改委經濟執行局曾到美國國土安全部應急管理部門及美國國家疾病預防控制中心進行專題考察,這份考察報告的摘要現在還掛在國家發改委的官網上。

當時的一個結論是,美國的應急處置有物資和醫藥用品作為後盾。根據報告,醫藥儲備資金由政府撥付。為保證儲備用品有效,定期核銷,及時更新。自“9.11”和發生“炭疽熱”後,醫藥儲備預算從5000萬美元提高至6億美元(約合42億人民幣)。

2017年,中國臺灣的衛生福利部門工作人員曾做過一篇《國際間醫療相關物資儲備制度研析》的論文。

論文稱,當時,美國疾病管理及預防中心所擁有的儲備物資已經價值70億美元(約合人民幣490億),全國物資配送的時間是12—48小時。儲備品包含抗生素、化學解毒劑、抗毒素、疫苗、診斷試劑及個人防護裝備等900多種品項,存放在6個保密倉儲地點。

同期,加拿大的儲備物資達到3億美元(約合21億人民幣),澳大利亞的儲備物資達到2億美元(約合14億人民幣)。

此外,這篇論文還寫到,美國疾病管制及預防中心對於特殊性較高、不易於市面流通,或需求量大的物品,購買後儲放於第三方物流公司代為庫存管理;對於易流通的貨品,存放於供應商的倉庫代為管理,並由廠商將快到預定期的產品流通到市場內,並及時補充新品。

2016年,北京市朝陽區衛計委一名工作人員的學術論文中引用了一個數據,2013年,中國醫藥儲備資金規模達12億,其中中央5.5億元、省市6.5億元。區縣級儲備則相對滯後,當時未查到有關區縣級平均水平的統計資料。該文章還提到,北京朝陽區當時的實物儲備是68萬元。

文章寫道,已建立的地方儲備基本是SARS或甲流防控時緊急購進的個人防護用品和消殺藥械實物儲備,部分物資儲備既不能滿足當前衛生應急工作需求,又造成部分應急物資的浪費。

文中說,衛生應急和防疫物資多由疾控機構儲備,但缺乏資金保障,個人防護裝備也相當缺乏,沒有系統的目錄供執行部門參考。此外,除部分地區尚有有限的資金儲備和生產能力儲備外,均以物資儲備為主,缺乏有效的資金、生產能力等儲備形式。

1月28日上午,南方週末記者又陸續聯絡了一批求捐助的醫院。目前供貨方式還比較混亂。

一家廣州市醫院的人士對南方週末記者說,“一直拿著衛健委的條子去沒有病人的兄弟醫院,它們有存貨可以提供給我們。”

四川省的一家醫院說,1月24號開始向衛健委報告,現在每天報48小時的耗材使用量,但昨天上報的物資目前還沒有收到。去武漢的醫療隊帶走了N95口罩,目前醫院正跟省政府聯絡,要400個,目前配了200個。省政府的經信委在控制國藥的應急物資倉庫,但審批流程比較複雜,需要經信委層層審批,“經營的商家是經信委在管,具體怎麼管的不清楚”。

湖南省一家醫院說,一個月的用量現在是兩種口罩各5萬個,防護服1萬套。這些物資醫院和疾控中心會準備,但量不大。目前當地已有新增病例,該院從疾控中心領到一些物資,但這幾天供應鏈有斷裂危險。1月28日上午,他們接到好訊息,市裡衛健委應急管理處有一批物資劃撥下來,“他們也是從外地調回來的,應該是上面統一調撥的,他們從省裡拿,然後再下劃到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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