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來自人間theLivings
原創 深藍 人間theLivings

從前一晚開始,居委會連續接到了十幾個電話,不斷有居民舉報說,“有輛鄂A牌照的轎車晚上偷偷回來”,有人在電話裡信誓旦旦,說自己親眼看到“從車上下來三個人,相互攙扶著,好像病的走不動了”,還有人說“一個操武漢口音的人從車上下來,說是回來治病的”。
我就是一個人回來的,也不會說武漢話,實在是有些哭笑不得。
徵 稿
從2019年12月8日首例武漢新型冠狀病毒肺炎患者出現,到2020年1月20日疫情的全面爆發,情況的發展揪著我們每一個人的心。
這是一場戰爭,在新年的伊始,爆發在每一個普通的、平凡的中國人身邊。
這是我們的戰爭,我們熱切地討論、謹慎地分析,為災難中隕落的生命而痛惜,為醫者大無畏的精神所感動,為一切人為的錯誤而義憤填膺,為我們能為之所做的點滴小事而不懈努力。
人生海海,讓我們在亂世中緊握雙手,且行且惜。
網易人間「新冠肺炎 – 我們的戰爭」特輯,講述每一天,我們與疫情赤膊相見。
「新冠肺炎 – 我們的戰爭」徵稿啟動
內容包括但不限於:
奮鬥在疫情一線的專業工作人員的所聞所見;
與此次疫情相關的人和事。
投稿郵箱:[email protected]
稿件字數:8000字左右為宜
並在標題標註「新冠肺炎 – 我們的戰爭」
稿件一經刊發,將提供不低於800/千字的稿費。期待你的來稿。
新冠肺炎 – 我們的戰爭 連載01
坐在荊州的老房子裡,李偉依舊對自己過去6天“逃亡”路上的經歷耿耿於懷。
他問我,自己一沒偷二沒搶,疫情來臨之時帶一家人外出“避難”有什麼錯?法條中尚有“緊急避險”,出走的武漢人為什麼要承擔“移動病毒”的罵名?
我只能跟李偉說,想開點,你逃離的不是武漢,是肺炎病毒,沿途外鄉人排斥的不是你,也是肺炎病毒,大家措施相同,目標一致,沒有對錯之分。如果偏要論出對錯,有錯的既不是你,也不是外鄉人,而是肺炎病毒,以及那些沒有正確看待它的人。
2020年1月22日中午11點左右,我接到李偉電話,他說武漢的疫情已經越來越嚴重了,年前千萬不要再回去了。
李偉是我的前同事,我們曾在刑警隊同一探組共事幾年,算是換命的交情。我走之後他調去了交管部門,最近3個月因工傷做了腿部手術,一直在武漢家中休養。
4天前,我因公務來襄陽市郊出差,本打算當天吃過午飯後就退房返回武漢,23日處理一下學校的事,24日一早出發返鄉過年。我告訴李偉,自己還有些事沒辦完,行李也沒帶,怎麼都得回去一趟。可話還沒說完,李偉就著急打斷了我,讓我啥都別管了:“就現在,以最快的速度,離開湖北,回家去。”
我很納悶,前兩天李偉還囑咐我年前一定回來再聚一次,一起涮個火鍋,說食材和酒都提前買好放在他家了,眼下何出此言?我跟他開玩笑,說是不是趁我不在已經和嫂子把火鍋吃了酒喝了,怕我回去找他算賬?李偉卻沒笑,反而罵了我一句,讓我自己去看新聞,“你現在回來,之後能不能出得去還是個問題!”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那幾天我的確沒怎麼關注新聞。離開武漢前,雖然有關“不明原因肺炎”的訊息很多,但也沒太當回事:一來,當時網上說肺炎主要發病地區在漢口靠近華南海鮮市場的地方,而我的學校靠近江夏,且平時從不吃野味,也不去賣生鮮的市場;更何況新聞也說了,病毒在人與人之間傳播的可能性有限並屬於可控狀態。因此那段時間,朋友圈裡依舊充滿著臨近新年的各種喜悅。
結束通話李偉電話,我開啟新聞客戶端,才赫然發現截至1月21日24時,國家衛健委收到國內13個省區市累計報告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病例已有440例——相比起1月17日確診的45例,短短4天時間,人數竟翻了近10倍。
雖然對激增的數字頗為吃驚,但這仍不足以讓我修改既定的行程——之前去恩施出差購買的50斤醜橘、40斤臘肉,還有元旦後就準備好的過年走親戚送的禮物全在武漢家裡,若是不帶走,年後回來恐怕都得丟垃圾桶。我多少覺得李偉這傢伙有些小題大做——就算已經400多人了,但這對於上千萬人口基數的武漢來說,簡直不值一提。
離退房時間還早,我一邊慢悠悠地收拾著行李,一邊梳理著回到武漢後的行程計劃。中午1點,我拖著行李來到前臺,辦理入住的客人寥寥,其中一位年輕人戴著口罩,聽口音像是武漢人,我趁著退押金的間隙,隨口問他武漢那邊現在是什麼情況,他似乎很警惕,看了我一眼,一句話都沒有說。
1月22日下午1點半,導航顯示距離武漢360公里,高速路況正常,預計晚上6點半抵達,剛好回去吃晚飯,我想。
時間還早,我也不著急,開著音樂,心情還有些歡愉。大約2點鐘左右,李偉又來電話問我到哪了,我說在二廣高速上,離武漢300公里。
聽我還在和他打趣,李偉有些急了,嘆了口氣,聲音沉下來,說,真不是開玩笑,他有訊息,這次肺炎疫情比想象的嚴重,武漢不久之後要“封城”。
“啥叫封城?咋封?”以前,我只聽過“封路”、“封街”,那往往是為了應對一些重要事件,最多就是在主要出入口設卡檢查,“封城”我還是頭一回聽說。李偉說,這事兒他也是聽來的,具體情況也不知道,自己這麼多年也從沒經歷過。
我想起2003年“非典”時期自己在北京生活的經歷,猜測所謂“封城”,或許也就是為控制疫情采取一些非常措施,比如登記進出人員資訊、測量體溫什麼的,怎麼可能真就把城市封閉起來呢?
李偉說,就算像當年北京那樣,現在是春節返鄉高峰,武漢一旦被“封”,再想開車離開武漢也會費些周折,單是在高速路口每輛車都要排隊測量體溫,就會耽誤很長時間。
我問李偉這訊息從哪來,他沉默一會兒,沒有正面回答我,只說現在武漢各種訊息滿天飛,“疫情如此,我們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他自己也正在準備春節期間帶一家人離開武漢,出行時間就在今明兩天。目的地暫時還沒想好,但大方向肯定是往南方走,“先離開武漢再說,家裡不能待了”。
李偉一家五口就住在距離金銀潭醫院不到5公里的一個小區,原本為了術後恢復,他每週要去醫院附近做兩次理療。從臨近元旦,他就頻頻聽見“不明原因肺炎”的風聲,加上小區外常有救護車鳴笛往醫院奔去,一問才知道,全市確診感染的病例都往金銀潭送。他擔心自己再去理療不太安全,問醫生,雖被告知“風險極小”,但他還是不敢掉以輕心,自己不去醫院周邊了,也讓妻子改了上下班路線,寧願繞點路,也不從醫院門前經過。
聽李偉絮叨了一陣兒,我還是建議他再考慮考慮——不提春節出城人車眾多,單是他那條還在恢復期的右腿,走不到幾百米便會打顫,能否長途開車就是個大問題。李偉說,他自己不敢冒險,岳父岳母年紀大了,孩子還小,誰知道肺炎疫情之後會是個什麼樣子——他們小區的居民早已風聲鶴唳了,眼下不少人都舉家去了外地。
我問他“封城”的大概時間,李偉說這個誰也說不準,“有可能後天,有可能明天,甚至有可能幾個小時之後便會執行”。
“眼下誰也不可能有確切訊息,都是道聽途說來的,但萬一真的封了城,關閉高速是分分鐘的事情,到時你就是有車,也休想再邁出武漢市一步……”
第二次結束通話李偉電話,我在距離二廣高速與麻安高速的交界位置還有不到10公里。我放慢車速,給以前的同事和武漢的朋友打了幾個電話。
訊息很雜,有說情況還好、自己還在置辦年貨的,有說疫情已經控制不住、所有人都在想辦法離開武漢的。至於“封城”一事,大多數人都說並不知情,網上是有傳聞說武漢要“關閉”,但這麼大的城市怎麼個“關”法?況且馬上要過年了,“能不讓哪個回家過年?”
也有朋友問我是否出現發熱、咳嗽的症狀,如果出現了,馬上回武漢找就近的醫院治療備案,如果沒有,就趕緊離開武漢回家。同時囑咐我,儘可能不要在沿途休息,如果要上廁所,一定找一個人流量少的服務區。“現在情況很複雜,一句半句也說不清楚,這會兒我也不知道是該勸你回來還是勸你走,還是你自己多保重吧。”一位以前的同事這樣對我說。
說話間,車已經到了高速分岔口,如果轉入麻安高速再走福銀高速,再有3個多小時便可抵達武漢;如果調轉車頭再沿二廣高速繼續前行100多公里,我將直接轉入返回老家的蘭南高速。
眼看匝道近在眼前,很多鄂A牌照的車紛紛變道,我權衡再三,最終決定直接回老家。
一路無話,晚上10點左右,我進了家門。
新聞客戶端已經“爆炸”,有關“不明原因肺炎”的新聞甚囂塵上,有些新聞甚至直接將這次肺炎命名為“武漢肺炎”。微信朋友圈裡仍舊相對安靜,有人轉發了一些有關肺炎預防的帖子,有人在質疑武漢市政府隱瞞疫情,還有人在轉發一些自媒體的“小道訊息”,但開啟之後又發現這些連結大多已經失效。
父親拉著我說起這次疫情,我說自己學校離漢口很遠,沒聽說身邊有誰感染了。父親問我的身體狀況,我趕緊拿溫度計來測量一下,確認沒有發熱,又跟父親說了自己近半個月來的生活和行程狀況——離開武漢前的半個月,我一直在學校“自我封閉”寫論文,從沒出過校園,到襄陽後也幾乎沒離開過酒店,身邊接觸的只有固定三兩個人,不擔心自己被傳染。家人這才放下心來。
手機上還有幾個未回信息,大多是詢問我健康狀況或是返鄉行程的,等回覆完再給李偉打電話,他那邊過了好半天才接起來,背景音十分嘈雜,外部環境似乎很亂,只說了一句“正有事,稍後跟我聯絡”就結束通話了。
可一直等到半夜12點多,他也沒再聯絡我。
1月23日凌晨3點,我在睡夢中被手機鈴聲驚醒。李偉讓我趕緊看新聞,我迷迷糊糊開啟新聞客戶端,上面顯示著武漢市政府剛剛釋出的通知:“自2020年1月23日10時起,全市城市公交、地鐵、輪渡、長途客運暫停運營;無特殊原因,市民不要離開武漢,機場、火車站離漢通道暫時關閉。恢復時間另行通告。”
我大吃一驚,沒想到“封城”的訊息是真的,且落地如此迅速。忙問李偉現在的情況怎樣,他說自己剛剛開車帶著妻子、兒子和岳父母出發,正準備上高速,目的地是妻子的湖南老家。我問他這大半夜的怎麼走這麼急,新聞上也沒說高速公路要封。李偉說既然已經“封城”,關閉高速和國道是遲早的事情。
回老家是早就計劃好的,一家人原本打算23日上午出發,但妻子凌晨收拾行李時無意間開啟手機看到“封城”通知,嚇了一跳,一家人緊急合計一番,在不確定23日白天高速公路是否封閉的情況下,決定連夜出發。
“高速口上全是車,大部分是武漢牌照的,估計也是凌晨看到通知和我們想法一樣的人,還有一些外地牌照的,估計是怕後面高速封了回不了家的在武漢的外地人,昨晚加油時人還不是太多,剛才路過油站,裡面排隊加油的車子已經排到了外面的公路上……”
特殊時期的恐慌情緒是容易被傳播和放大的,李偉說自己在小區門口至少遇到5輛私家車,很多都是拖家帶口、看到訊息就立即選擇出門的;開出小區後,李偉妻子想在小區外面的24小時便利店裡買點飲用水和食物,進門後卻發現很多居民正在店裡“掃貨”,飲用水、麵包、泡麵是主要目標,很多人甚至看都不看商品價格和品類,直接往結賬櫃檯上搬——病毒迎面襲來,普通人想避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這一情景更加堅定了李偉一家出走的決心。
“誰能想到,以前在美國大片裡看到的場景會發生在自己身上,誰都說不清‘封城’之後下一步還會有什麼動作,不是心裡沒底,誰願意大過年的往外面跑……”李偉的語氣中透露著些許無奈甚至無助。
我有些擔心起李偉一家的身體狀況。因為新聞上說,這次肺炎病情的潛伏期很長,疫情發生後,像我們這種曾在武漢生活過的人都有可能是潛在的病毒攜帶者。離開武漢,也就離開了對病毒最為敏感的反應區,往大里說,可能會帶著病毒傳播,往小裡說,一旦自身發病,外地毫無準備的醫院肯定不如身處疫區的武漢醫院處置得當——至少,我當時是這麼認為的。
我委婉地將想法講給李偉,李偉沉默半晌對我說,目前外面的聲音也很雜,誰也不知道疫情到底到了什麼狀況。小道訊息滿天飛,有人說武漢的醫院已經人滿為患,要排隊幾個小時才能看上病,反正說什麼的人都有,自己也不可能跑去醫院親自看一看,“之前新聞上不是有個大連籍患者,在武漢看不上病,開車回大連反而得救的事情嗎?這關口,只能站在自家人的角度上考慮了。”
我不好再說什麼,只能囑咐李偉路上開車注意安全,一旦感覺自己和家人身體有恙,趕緊就近找醫院處置。
李偉說他知道該怎麼做,讓我在家也注意安全,雖然離開了武漢,但他預感我們這些身上貼著“武漢”標籤的“幸運兒”,之後的境遇也不會太順利。
李偉大我1歲,父母都是破產企業的下崗職工,為了生計四處奔波,至今仍在北京打工補貼家用。
李偉年少時一直跟隨父母在各地漂泊,9年前為了能來湖北與女友結婚,拼盡全力參加了不下6場體制內考試,才終於得償所願;6年前為了能在武漢安家落戶,借遍了所有的親戚朋友,才在漢口買下了一套90平米的二手房。
搬進新房的那天,平時只能喝二兩酒的李偉痛飲了一斤白酒,醉醺醺地跟我說,自己終於算是在武漢這座城市紮下根了,以後兒子可以光明正大的說自己是“武漢人”了,不用像自己當年那樣,為了不被借讀學校的同學欺負,有時說自己是湖南人,有時說自己是甘肅人。
再想想我自己,大學畢業後便來到武漢,讀研、工作、讀博,辦了武漢的身份證、買了武漢的房子、掛了武漢的車牌,跟人說起武漢時,也會不由自主地把“華中地區唯一副省級城市”、“九省通衢”、“東方芝加哥”這些稱謂自豪地掛在嘴邊。
但誰能想到,一座上千萬人口的特大型城市,一座哺育過我們又同時被我們守護過的城市,會被一場突如其來的疫情封鎖,無論離開還是留下,我們的心裡都有說不出的滋味。
就像這個凌晨的電話裡,李偉最後說的:“雖然只是暫時離開,過後還會回來,但總是有種‘逃離’的感覺,一會兒想離武漢越近越好,畢竟家在那裡,一會兒想離武漢越遠越好,畢竟病在那裡……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
1月23日,大年廿九。從早晨到中午,所有新聞都在輪番報道“武漢封城”的訊息。父母看到新聞後,很慶幸我能在封城之前回到了老家。
但等到下午,我和父親便開始不斷接到各地親朋好友的電話,詢問我是否離開了武漢、身體是否健康。我和父親只能告訴大家,今年情況特殊,不再去他們家裡拜年,也不邀請他們來我家做客了。
很快,聽說武漢市面上就已很難買到口罩、消毒水等物品了,連醫院都缺。晚飯後,父親去樓下藥店準備買一些備用,不料跑了很多家,都被告知N95口罩售罄,以往12元1包(10個)的一次性醫用口罩也漲到了40元。花150元買了3包口罩和2瓶消毒液,回家之後就把我的車消了好幾遍毒。
晚上11點,原定今晚坐動車回老家的同門打電話給我,聲音很疲憊,說列車都停運了,他整個白天都在想各種辦法離開武漢,但一直沒有成功,現在又回到了學校,在寢室裡發呆。
“幸虧你自己有車,說走就能走掉,中午時火車站附近有黑車,司機開價500元說送到孝感站,再從那裡買票坐車。我嫌貴沒坐,結果下午想坐的時候,價格已經漲到800一位了,還不拼車。”
同門說第二天想再去找一個相熟的有私家車的師兄,看能否把自己帶出武漢。他的孩子剛滿週歲,年前妻子一直催他趕緊回家,他因忙學校的專案,把歸期一拖再拖,終於趕在年前忙完了,卻發現自己走不了了。
1月24日,除夕,清晨我被父親叫醒,說居委會的工作人員找我,已經給我手機打了5個電話了,前4個他沒有接,最後一個接起來,對方著急忙慌地非要跟我講話。
電話撥回去,一位姓張的居委會幹事上來就問,“是不是剛從武漢回來?”我又把自己從武漢到襄陽、又從襄陽回老家的行程跟他講了一遍。得知我沒有發燒、咳嗽等症狀後,張幹事似乎鬆了一口氣,囑咐我這段時間不要出去串門,身體有任何情況馬上聯絡他。
我先對張幹事表示了感謝,但又不太明白自己從武漢回來的事情是如何被居委會獲知的。張幹事告訴我,因為我的車就停在小區外面的公共車位上,他們居委會從昨晚開始,連續接到了十幾個電話,不斷有居民舉報說,“有輛鄂A牌照的轎車晚上偷偷回來”,有人在電話裡信誓旦旦,說自己親眼看到“從車上下來3個人,相互攙扶著,好像病得走不動了”,還有人說“一個操武漢口音的人從車上下來,說是回來治病的”。
張幹事說,自己是通過車上的挪車電話找到了我,如果我再不接電話,居委會就要聯絡醫院和派出所派人來家裡找我了。
我有些無奈,但也沒有辦法,緊要關頭,社群居民有警惕性是好的,但我分明是一個人回來的,也不會說武漢話,不知他們舉報的“3個人”和“武漢口音”是哪裡來的。
我又給李偉打電話,問他在湖南老家怎麼樣,他卻告訴我,自己全家人正在去珠海的路上。我大吃一驚,問不是回湖南嗎,突然跑去珠海做什麼?李偉很無奈,說這事兒說來話長了。
他們一家人到達湖南衡陽是23日中午12點。一行人還在鎮上買了一些禮品,打算回李偉岳父在村裡的老房子過年。上午9點的時候,岳父就在車上聯絡了還在老家生活的大哥,岳父大哥對他們一家的歸來沒說太多,還讓他們路上小心。
但等到中午,車子就要進村了,岳父又接到了大哥的電話,勸他們“不要回來了”,說村裡上午開了會,不許武漢回來的人員和車輛再進村,已經進村的也要全家隔離。村幹部還著重點了岳父大哥的名字,讓他“以全村利益為重,以村民健康為重”。
李偉開了一夜的車,只想找個地方休息,既然不能回村了,便想在鎮上找個酒店先住下。但很快他就發現,鎮上的所有酒店都拒絕接待持有武漢身份證的旅客,有些酒店甚至直接禁止他那輛鄂A牌照的車停靠。
李偉沒辦法,換妻子開車繼續前行,目的地改為了江西贛州。
和我成為同事前,李偉曾在那裡工作過3年,對那邊情況比較熟悉。車子開上泉南高速後,他給以前的同事打電話,相聊甚歡,同事還紛紛囑咐他“注意安全”。李偉本來很高興,以為可以在贛州落腳,然而,當前同事得知李偉一家即將趕來時,又紛紛告訴他“千萬不要過來”,說贛州市裡正在四處搜尋鄂A牌照的車輛和他們這些封城前從武漢出來的人員,城裡的情況聽起來甚至十分誇張。
“有位以前關係不錯的同事在電話裡用了‘抓’這個字,不知是他無心還是他的上級本就是這麼交代的,但咱們幹警察的,對這個字最敏感,一瞬間,我便打消了前往贛州的念頭。”李偉說。
贛州不去了,李偉在泉南高速上就近尋找出口下了高速,出收費站時,已經有人在出口測量司乘人員體溫了。雖然一家五口無人發熱,但李偉妻子因為之前患有咽炎,多少有些緊張,不經意間咳嗽了一聲,便被全副武裝的檢查人員帶去了隔離區,反覆確認沒有患病風險後才被放回。
我問李偉下一步怎麼辦?李偉說,先到珠海吧,原本家人就打算今年過年來珠海旅遊,之前因為考慮到自己的腿部手術不能長時間開車所以作罷,這次既然陰差陽錯地出來了,索性直接去那邊跨年得了,也散散心。
我問他能否確定珠海那邊接不接待,李偉說,只能試試看了。不過他又說,自己原本的第三個目的地是廣東韶關——他父母早年在那邊工作過,自己也在韶關的中學借讀過一年,對當地情況相對熟悉。但他跟韶關開酒店的朋友聯絡了一下,對方同樣告訴他,自1月21日起韶關市有2例確診後,酒店經營者就對武漢旅客風聲鶴唳了。
“還是去住大點的城市吧。”朋友這麼勸他。
除夕夜,一家人吃完年夜飯,我按照家鄉習俗開始給親朋好友打電話拜年。大多數接到電話的親友都會問我一句:“回來了還是在武漢?”我趕忙主動說,自己已經回到老家,正在家中“自我隔離”,今天電話拜過年,春節就不見面了。
打電話給同門,他說早晨在苦苦懇求下,師兄終於同意開車帶他嘗試離開武漢前往孝感,但兩人在礄孝高速上被警察直接攔下,後來又在沿途多個服務區和高速出口徘徊等候了9個多小時,直到晚上6點確定完全無法離開武漢後,兩人才無奈返回市區。隨後同門獲知了武漢周邊鄂州、黃石、黃岡、孝感等市縣也已陸續“封城”的訊息,徹底打消了返鄉念頭。
我跟著他嘆氣,勸他在學校多保重,又說自己寢室裡還有一些食品和生活用品,如果需要的話,可以找舍管開門去拿。
再打電話給李偉,李偉說已經趕到珠海了,但情況依舊不不太樂觀——絕大多數酒店不接受自己一家的投宿,問了當地朋友,朋友建議他去景區的五星級酒店詢問一下,那些酒店運營方式成熟,對從疫區過來的遊客應該有相應的接待方案。李偉在朋友的指點下找到一家高檔酒店,用自己曾經的甘肅身份證辦理了入住。但岳父母在使用武漢身份證辦理入住時,遭到了酒店的拒絕,眼下他們還在與酒店前臺交涉。
後來李偉跟我說,那天直到凌晨,酒店才勉強同意他的岳父母開房入住,就這樣過了個除夕夜。
大年初一早晨,我又給張幹事打了電話——按照居委會的要求,我從22日回家後,每天都要定時給張幹事打電話,彙報自己的體溫和健康狀況。
張幹事一如既往地囑咐我不要出門、不要見客,如果感覺身體不適馬上聯絡他。然後又說,這樣做只是目前防疫大局需要,並不是對我這樣的武漢返鄉人員有什麼偏見,請我不要介意。我明白他的職責和難處,兩人之間的交流還算愉快。
但到中午,張幹事卻突然打來電話,客套一番後,他有些支吾,似乎有什麼話想說但又有所顧慮。
我請他有話直說,張幹事在電話裡嘆了口氣,問我能不能想辦法把我的車“處理一下”——周邊居民對鄂A牌照的車實在太過敏感,不斷打電話到居委會和派出所舉報。小區有幾位老人還打過多次電話,說車就停在自己散步的必經之路上,每次路過都會覺得自己身體“有症狀”。
我被氣笑了,張幹事也無奈地笑著,我問他那我該怎麼“處理一下”,總不能把車牌撅了吧,那是違法的。
張幹事讓我別介意,社群老年人多,對武漢疫情很敏感,建議我照顧居民情緒,找個不顯眼的地方停車,這樣既照顧周圍居民情緒,又保障自己車輛的安全。如果確實找不到的話,他來幫忙找。
我無奈地搖搖頭,也只好先對張幹事表示感謝,然後出門尋找那些“不顯眼”的停車位。
1月26日,大年初二,早上我出門去車裡拿東西,發現昨天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那個“不顯眼”的停車位旁,竟立了一塊破木板做的牌子,上面用毛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不歡迎武漢車輛,在此停車後果自負!!!”
看著那3個大大的感嘆號,我把破木板扔到一邊,心想索性開車出去轉轉吧。
街上冷冷清清,車行1個小時,剛進了南部山區,就看見沿途村莊大多都在入村道口上立著牌子,上面用紅紙黑墨寫著“勸返點”三個字。牌子旁邊坐著幾位戴口罩的工作人員,應該是負責勸返外村前來探親的村民的。
路過一家鄉村超市,我想下車買瓶飲料,不料超市旁邊恰巧是一個村莊的勸返點,還未等我熄火,勸返點的幾名工作人員便如臨大敵一般向我走來。路邊的行人可能也注意到了我的車牌,立即用驚恐的眼神看著我。我見情勢不妙,趕緊開車離開,從後視鏡裡隱約看到他們紛紛掏出了手機。
上了317國道,後視鏡裡立刻出現一輛閃著警燈的麵包車,一直跟著我。不像警車,也不像救護車,車前排坐著兩名身著白大褂、戴著口罩和護目鏡的人。我加速它也加速,我減速它也減速,我不知道這輛車的目標是不是我,走到一處相對荒涼的地方,我索性把車停在路邊,沒想到那輛車也在距我幾十米的地方靠邊停車了。
看來還就是奔著我來的,但也沒想抓我,只是想趕我走而已。我苦笑一聲,上車繼續前行。直到臨近繞城高速時,那輛麵包車才從一個路口掉頭返回。
我忍不住又給李偉打了個電話,想跟他絮叨幾句。可李偉卻告訴我,他已經行駛在許廣高速上了。我有些詫異,說好不容易才住下,這又要去哪兒?他卻說,26日一早酒店便通知所有武漢來的旅客離開。
他們前腳剛離開酒店,珠海市政府和公安局的工作人員就給李偉打了電話,說在另外一家酒店包了一個樓層,所有武漢過來的旅客統一搬到那個樓層去,平時沒有特殊事情就不要離開酒店,“其實就是換種說法的隔離觀察”。
李偉說,雖然自己心裡明白,無論是酒店方還是政府,這樣做都是對的。但“與其在這隔離,不如還是回去吧,畢竟回去……”李偉話沒說完,我猜他後面想說可能是“沒有歧視”吧。
“一家老小,就想安安穩穩過個年,規避點風險……早點知道肺炎的事情這麼大,大家要是能提前做個準備,也不至於現在被人趕著到處跑……”李偉似乎有一肚子委屈。
我勸他先想想後面怎麼辦。李偉說,眼下實在不敢帶一家人回武漢,要不就去湖北荊州吧。岳父母在荊州某單位宿舍區有套老房子,一直沒收拾,回去收拾一下,先把年熬過去吧。
“以前都是出來‘追逃’的,這次真是切切實實感受到了‘被追逃’的滋味。”
我依舊擔心李偉的腿傷,他卻說自己眼下更擔心的是車上拉著的一家老小。2000多公里的行程,因為無處落腳,自己只能跟妻子輪流在高速公路疾馳,偶爾路過人少的服務區才敢下車休息一下,也不敢久留,再迅速離開。兒子幾次哭鬧著要下車,岳父母一路暈車,他和妻子也已經非常疲憊了,實在不想再這樣跑下去了。
返回湖北是無奈之舉,也是他唯一的選擇。
尾聲
同門給我說,他回學校後領到了學校免費發放的“年夜飯”,一邊吃飯一邊與家人影片,算是度過了2020年的除夕夜。學校食堂過年期間供應三餐,他在武漢不用餓肚子,我宿舍裡存放的臘肉被他拿去一些,又從宿舍管理員那裡借來了炊具,有時也給自己改善一下伙食。
1月26日晚上9點,李偉給我發微信,說自己已回到荊州,家中一切都好,暫時沒有感染症狀,現處於“自我隔離”狀態,請我放心。
1月27日上午8點,我向居委會張幹事通報體溫和身體狀況之後,他告訴我,已經幫我找到了一處相對隱蔽的停車位,讓我儘快把車挪過去;也是這一天,學校的通知發來了,2020年上半學期的開學時間延後,何時開學等待通知。
(所有人物皆為化名)
編輯 沈燕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