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TUS: RESCUED ● FIRST PUBLISHED: 2020-01-31

薦見 | 全世界都在捐助,為什麼武漢前線醫療物資還在告急?

原文來自薦見美學

作者 小薦


一方面,全世界的物資都在向武漢集中。一方面,一線的醫療物資依舊極度匱乏:N95醫用口罩、醫用防護服、醫用護目鏡、醫用外科手套,醫療裝置包括心臟機、呼吸機、醫用機器人......這些重要醫療物資全線短缺。

昨天,武漢協和醫院請求醫療物資支援:不是告急!是沒有了!!

一位參與協調物資配送的湖北醫護人員家屬對薦見說,“情況嚴峻到令人觸目驚心,病房全部住滿,病人沒有病房。醫生物資不夠,就在肉搏病毒。”

而武漢方面接收了多少物資呢?昨天中午1點,武漢紅會公佈了從1月24日封城以來一週時間內第一筆物資使用情況,只有17項:分別是疾控中心11.4萬個口罩,武漢鐵路局5萬個口罩,武漢鐵路局5萬個口罩,榮軍醫院3萬個口罩,協和醫院3千個口罩,仁愛醫院1.6萬個口罩,天佑醫院1.6萬個口罩。

這組數字裡有兩處疑問:一是為什麼絕大部分口罩都分配給了私立醫院,而協和只分到了3000只?一是數目也沒對上:來自北京一家企業捐贈的3.6萬隻口罩,分配給了仁愛和天佑兩家醫院,各1.6萬隻,還有4000只口罩不知去向。看來不只省長數學有問題。

作為疫區中心,所有的物資都正在向武漢集中。除了紅會公佈的這寥寥25萬隻口罩,剩下的物資都在哪裡?為什麼網上四處都是告急!告急!告急!

為了弄明白這個讓人百思不得解的問題,小薦找到了上面提到的這位參與協調物資配送的湖北醫護人員家屬(下文稱A),還找到了一位參與前線救援和聯絡物資的周邊城市醫務工作者(下文稱B),和一位參與捐助的企業負責人(下文稱C)。

通過,對他們的訪談,我大體上對造成整個湖北醫療一線物資困境的原因有了一個瞭解。

條條大道通“紅會”

幾乎所有在一線的被訪談者都稱,一線物資的短缺不是供給不足性短缺,而是結構性的。

一名被採訪者稱,武漢的資源實際上目前來說應該是過剩的,現在各方面的資源都向武漢彙總。武漢畢竟是中心地方,醫療資源基本上被武漢消化了。“根本原因是缺少有效的宏觀排程。”

“武漢的醫院之間有的出現資源的囤積,有的醫院則極度缺乏。事實上,衛計委向周邊縣市發放得也很少,周邊縣市的醫院,就更加缺乏。”

“現在武漢的狀況是武漢市慈善總會主要負責接收資金捐贈,紅會主要接收物質捐贈。”那家捐助企業的負責人C說。

被訪者稱,“物資通過紅十會,基本囤積,到不了指定醫院。紅十會給承諾,但承諾後並不對真正的時效和效率負責。”

這些天都在和武漢慈善總會和紅十會打交道的B說,她完全感覺不到他們在作為,“我們捐款給武漢市慈善總會。因為發現一線的物資非常短缺,我們就幫助聯絡了資源緊急境內境外採購,但慈善總會一句:資金要由指揮部統籌調配安排,具體方案根據疫情防控整體需要研究後釋出,就把我們打發了!錢全部在賬上趴著,也不用到一線去。把我們給氣死了!”

截止昨天18:50分,武漢慈善總會賬上趴著400萬人的5億多捐款,居然1分錢未花。

“我們現在就關心武漢市慈善總會怎麼儘快有效使用善款,切實解決一線醫院物資緊缺的問題!”C說。

“我們通過紅會捐物資也是,紅會的人根本不到場,全部是我們的同事聯絡醫院配送。”C說。

政策規定,一切境外物資必須通過紅十會。這在緊急時刻,帶來了兩個非常嚴重的後果:

一、條條大道通紅會。因為宏觀排程的缺失,大量物資囤積在紅會,慈善總會,紅會成了交通大動脈的“腸梗阻”。到了物資分配不出去。而這使得大量資源捐助方和需求方的對接開始繞開這個“腸梗阻”自行對接,資訊的不對稱又加劇了混亂。

很多物資缺乏的地區,區長書記帶著隊伍,到機場去“搶物資”。許多定向捐贈的物資,根本最後不知了去向。而不搶,這些單位會一直等不來“救援”。

你看一下下面兩張圖,就知道武漢各級醫院向“紅十字會”要防疫醫療物資的艱辛了。

這種60年前的方式出現在這樣一個網際網路大數據時代,出現在這樣一個疫情十萬火急的時刻實在讓人揪心。

二、第二個問題隨之而來,就是這種卡脖子,不僅卡住了資源的流向,也卡住了民間組織的行動能力。因此民間捐助物資雖然極為充沛但行動活力很難釋放出來。

許多繞開紅十會的支願者直接聯絡到醫院。但醫院又不敢走官方渠道接受,互相推諉。

最後只有個別醫生以個人名義接收然後分發給醫院各個部門。這種無奈之舉雖然解決了一些問題,但醫生個人要為此承擔一切風險和責任,並不是每個醫生都會接受。

這種局面下,一腔熱血的捐助志願者們常常四處碰壁,有力使不出。

“多少志願者在這個過程當中寒了心!”A說。

紅會的能力問題

既然條條大道通紅會,那麼作為“疫情”裡物資樞紐的這個關鍵環節,究竟是個什麼現狀呢?

幾天前,財新雜誌採訪了武漢紅會常務副會長陳耘。陳耘痛訴了武漢紅會的困難,當然最大的困難是永恆的:人手緊張。

有多緊張呢?有整個武漢紅會只有十個人,湖北紅會二十多個人,“渠道一多,就容易亂,亂就容易出岔子,”陳耘說,“我們提供捐贈物資的清單,需求政府最清楚。我們沒這個能力。這樣就和政府無縫對接。靠我們這幾個人沒辦法。”

你看,完美甩鍋政府。紅會就是個牽線的,其它千萬別找我。這也解釋了前面C的那句抱怨,“我們捐物資,紅會的人根本不到場,全部是我們的同事聯絡醫院配送”。

當然,紅會就是紅娘嘛,只負責牽線,不負責結婚的。不能指望太多。可現實中幾億的物資交到你手裡,如何避免出岔子呢?

很簡單:“拒收!”

是的,你沒聽錯。一線在喊告急,這邊在向外拒收。

中華思源工程扶貧基金會就希望湖北紅會能夠提供明確的執行方案,否則不願捐款。結果,湖北紅會真的就退款了,並在自己微博上寫“由於暫時沒有達成執行意向”。

除了“拒收”,還有志願者捐贈的口罩被簽收四天後,紅會告之:物資太多找不到了。

一個自媒體吐槽說,這麼來看,湖北紅會組織志願者的水平,還比如上那些明星後援會的會長。

“這緊要關頭,紅十字會最後成了志願者的一塊巨大的絆腳石。”A說。

道路封堵成了疫情的“次生災害”

在所有人發現紅十會這個資源流動樞紐成為民間資源的阻力後,許多志願者在各自尋找他們新的解決辦法:通過自己的管道在聯絡物流和貨源,並直接聯絡醫院,把合格的物資,直接定點送到醫院。

但這個時候,湖北各個地市縣的封路就成了新的“攔路虎”。

與武漢相隔100多公里的仙桃市是全國有名的一次性無紡布口罩生產基地,本身產能不小。但從仙桃到武漢,和到周邊城市的道路被封閉。交通成本驟增。潛江的通行證,只能管潛江出入,到了各個縣市都要開當地的通行證。

“我們去孝感去取物資,孝感那邊必須要能夠開通行證,不然我們出不了孝感。”參與前線救援和聯絡物資的周邊城市醫務工作者B說。

B告訴我昨天他剛剛經歷的一件事:

他們醫院在仙桃訂購的一批醫療資源,口罩和防護服。他們上午十點鐘到達仙桃取物資,到了高速路口,不讓通行,甚至要把人扣在那邊。

“我們這邊託人在仙桃那邊打了招呼,最終只把口罩和人運回來了,防護服只有丟在那邊了,因為口罩的包裝很小,容易搬運,防護服20件就要一個大箱子裝。”

造成這種狀況的原因,就是因為高度集中於武漢的防疫物資,無法得到及時輸出。周邊縣市的醫院更成為醫療資源的供給窪地。

“所以,當地的相關部門出於無奈就會利用道路封閉攔截資源。底下縣市也到處瘋搶醫療物資。”B說。

各種挫折下,一些捐贈物資的志願者們現在找到一種路徑最短最精準的支援方法:由他們要定向捐助的醫院,自行聯絡生產需要物資的廠家。他們則在中間直接付款。

“我們在按照這個模式爭取把大家捐贈的錢都用在地方,爭取真的幫到人。”C說。

本文封面圖:非裔美國藝術家Willian H.Johnson 1942年作品《Ambulance on the 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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