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來自公號硝美麗

這是我的朋友郭晶的日記。
記錄了封城期間在武漢獨居的外地女性的真實生活體驗和心理感受。
這些文字見證了郭晶如何從適應突發危機到重建日常生活,再到嘗試幫助他人的過程。
之前的日記發出後,很多讀者留言希望可以看到後續的內容。我和郭晶商量之後決定每3天集中搬運一次。
昨天因為太難過了,連排版日記的事都忘記了。今天補上。沒想到已經是第5篇合集了,不知道還要繼續封城多久。
想及時獲得最新內容的朋友可以在微博上關注@社工郭晶。文末有郭晶的個人微信二維碼,也可以申請新增。她每天會在朋友圈更新。(但請不要找郭晶私聊,以免增加她的負擔。)
面對肺炎, 我們不要輕易對別人講“會過去的”, 因為沒有那麼輕易過去。
2月5日
堅持寫日記好難。我沒有寫日記的習慣,長這麼大都沒有寫過一整本日記。我已經很多年沒寫日記了,寫日記的時候也只會記錄一些特殊的事情、情緒的波動,很多都沒頭沒尾的,再回頭都不記得當時發生了什麼。
日常生活有很多瑣碎的重複,這些重複會讓人覺得無聊,而我們記錄下來的東西在某個時期對我們有特殊的意義。
昨天的晚餐是自熱的螺螄粉。

晚上接著和我的朋友們聊天。
有人想了解大家每天的生活,我覺得這特別不可思議。
有人失眠會起床工作,有人失眠會刷知乎。
有人和家人長達十幾天的蜜月期就要結束。
有人看了一本書,其中一部分是女權主義和情感,講到很多人以為希望是結束痛苦,作者指出:“希望”不是否認當下和過去,而是從現在開始往前走。
面對肺炎,我們不要輕易對別人講“會過去的”,因為沒有那麼輕易過去。
有人想到一個自制口罩的方法,是把護墊貼在口罩內側。
然後,我們聊了“關係”,說到社會鼓勵女性要更重視關係,而不是獨立,高中女生會一起上廁所,有人說她高中時即便沒有入廁需要也曾陪別人上廁所,只是希望通過付出得到對方的認可,以維持關係。
很多人都對和父母的關係表示不滿,但也充滿無奈。和父母的關係更加特殊,因為這個關係的潛在規範是父母永遠不會離開子女,而這對缺乏安全感的人至關重要。
因為我們尚缺乏公共養老,老人也往往只能依靠家庭照顧,通常是子女。這些關係有一定的捆綁性,我們很難選擇自己的父母和同學,如果關係出現問題,我們也很難離開。
當我們開始經濟獨立,開始自己結交志同道合的朋友,從相對平等的關係中尋找情感寄託和接納,才逐漸擺脫那些捆綁式的關係。

昨晚發生了一個意外。我去年檢查眼睛的時候確診為圓錐角膜。這是一種不可逆也不能治癒的眼疾,要通過戴一種硬的隱形眼鏡(RGP)來控制。於是,我花3800買了昂貴的RGP,現在天天戴。
取隱形眼鏡要用一個吸棒,昨晚我在取左眼的隱形眼鏡的時候,吸了半天沒吸出來。我不停地用吸棒吸我的左眼,有很大的吸力,拿出吸棒後總是沒有隱形眼鏡。之前也出現過類似的情況,但最後還是取出來了。我現在也沒法去醫院,所以只能耐心地自己取。
可是慢慢地,我開始不確定隱形眼鏡是否還在我的眼睛裡,因為我的眼睛裡充滿了淚水,很難判斷為啥看不清東西。以往我不小心把隱形眼鏡掉在地上的時候都有別人在,有人可以幫我拿眼鏡。而現在我必須自己到另外一個桌子上取眼鏡,而如果隱形眼鏡是掉在地上,我移動就有可能踩到它。
我也別無他法,只能賭一把。我拿了眼鏡後在取隱形眼鏡的櫃子上和旁邊找了幾遍都沒找到,我又擴大範圍,最後在大概1米外的地上找到了它。這簡直是一個奇蹟。

昨天曾舉辦“萬人宴”的百步亭社群多棟小區出現疑似和確診病例,也有朋友專門發信息提醒我。今天陽光很好,不出門覺得好浪費。早上出門,看到小區的門衛室貼了體溫測量點的資訊。小區外面有個凳子上綁了一隻在曬太陽的貓。
我騎車路過一個被隔離觀察的海鮮酒樓。路邊停著的我騎了一兩公里,都沒有遇到環衛工。路過一個湖,我就下車繞著湖走了一會。這裡是一個公園,還有地方貼著“入園請佩戴口罩”。
我只遇到了4個人,其中有兩個人在湖邊認真地討論著什麼,悲傷不由地浮上心頭。我以前特別不喜歡人多的地方,節假日的時候都儘量逃到無人的地方。從未想過今天會因為公園人少而感到悲傷。繞到湖的另一邊才發現這是我前幾天路過的內沙湖公園。

騎車回家的路上,路過了一個順豐快遞點,有人在吃泡麵,有人在趴著休息。路上看到一個四美包子店開著門,我趕快停下來過去看了看,裡面並沒有在營業。
接著我遇到了在工作的環衛工秋大姐,跟她聊了一會。她平常每天6點起床,出去買菜回家,在家裡做一些瑣碎的家務,然後做飯,吃完飯10點多出門上班。現在早上反而可以睡的久一點,但她每天晚上回家會有84把家裡打掃一遍,碗筷也用洗潔精都洗一遍。走的時候我給了她一些口罩,她問我:“你的夠嗎?”
2月6日
昨天和有點田園一起錄的部落格發出後,收到了一些微博評論,裡面大家充滿了各種擔憂。有人說:擔心公司撐不下去倒閉,擔心自己因此失業,還有每個月8000的房貸和2000的房租,生活真的好難!
有人說:已經瘦了6斤多,每天看到疫情資料渾身打冷顫,不管是全國的,還是本省的,或是本市的。很多工薪階層本來的生活已經十分不易,他們為了生活努力地奮鬥,經不起太多的波折。他們本來就沒有太多對生活的掌控感,疫情下很多潛在的問題沒有公共的解決方案和措施,個體更是無力。
有人說:ZF能肩負起責任,做一個可靠的,關心百姓的政府,才是老百姓最大的掌控感。

昨天的晚餐是清炒藕片加稀飯。
晚上照舊和朋友聊天。 有人開始看司考的影片,有人和朋友吃了火鍋。
我們繼續討論關係,聊到自我如何在關係中確立,有的父母是用貶低的方式對待小孩,總是否定小孩,這容易讓小孩產生自卑,總是懷疑自己好不好,做的事情對不對;有的父母是用鼓勵的方式對待小孩,小孩就會比較自信。
有人說自信像是不會枯竭的井,即便別人舀走一些水,它還是會有。我們曾經的生活很窄,關係有限,以為那些關係就是全世界,所以患得患失,只能努力地投入,現在發現建立關係的基礎不是投入,更重要的是共同的認同。

武漢今天下雨了,我終於決定不出門了。早上接到一個網友發的求助,求助者的老公和她的公婆都被確診為新型冠狀病毒肺炎,兩個老人已經去世,家裡還有兩個孩子,一個四歲,一個才一個月。她有疑似症狀,現在也在隔離,擔心孩子的照顧問題。我打電話過去了解情況,她說孩子暫時有人照顧,可是她的語氣充滿了憂慮,不確定隔離後的情況,不確定孩子是否能得到持續的照顧。
本想靜下來整理前幾天對環衛工的訪談,可集中注意力還是有點困難。外面依然是一片寂寥,但我還是時不時地望向窗外,似乎還是心有不甘,在確認某種東西。我盡力打起精神來,哪怕短暫地工作和學習也好,我必須要開始。跑神的時間就想怎麼讓自己好一些,我存的“奢侈品”裡有糖,是那種水果硬糖,可以含在嘴裡很久,我拿出一顆含在嘴裡,增加一些幸福感。

2月7日


昨天的晚餐是香菇炒肉加稀飯。
晚上繼續和朋友聊天,主題是死亡。
我外公外婆前幾年先後去世,我現在還時常會夢到他們。因為計劃生育,我媽懷了我弟之後,就把我送到了我外公外婆家,直到7歲才回到我父母家,一直到十幾歲我每年春節都在外公外婆家過年。
外公外婆很少強迫我做什麼事,儘管我在他們的村子並沒有同齡的朋友,很多時候都是我一個人看書或是看電視,但我感到很自在。
他們的去世一度是我難以面對的事情,不知道向誰講述,如何講述,因為我們沒有講死亡的習慣。我們向即將死亡的人隱瞞他們快要死去的資訊;死亡太沉重了,我也不想給別人增加負擔。
有個朋友的媽媽已經去世,她說:“我會和我家人講起我媽,因為她對我很重要,她是持續和我們生活在一起的。”

大家紛紛講了自己的死亡焦慮:
有人害怕死亡之前的痛苦,
有人害怕“我”的消失和自我意識的消亡,
有人一度覺得睡著的時候很像死亡而不敢睡著,
有人擔心死了之後自己的財產怎麼處理。
我們聊到很多得了癌症的人依然在為了活著而抗爭,有的人還戰勝了癌症後活了很多年。
我們講到疫情中充滿了突然而集中的死亡,他們沒有葬禮,無法和所愛的人告別,更別說臨終關懷。

我躺到床上,眼淚就忍不住地流,一會就哭出了聲。我的腦子裡充滿了“為什麼”。不知道後來是怎麼睡去的。
早上,我幾次醒來翻個身又睡去,並沒有睡著,只是不想起來面對。終於我還是起了床,開啟手機,滿屏都是關於李文亮的訊息,有人戴著口罩拍照,口罩上寫著“不明白”。

我又開始流淚。我要怎麼在如此荒誕的社會生存呢?我還是得努力地活著,這也成為一種抗爭。於是我照常做了運動。我沒法在家裡待著,就出了門。電梯裡貼了抽紙,供人們按電梯用。

管理員略顯無奈,說:“這樣的事太多了,如果不是工作,我也呆在家裡不出來。” 我只得作罷,說:“家裡太悶了,我出來走走。” 他說:“注意安全。” 我說:“你也是。”
今天天氣是陰冷的,江邊的人格外少, 我只看到了兩個人,那個可以空手翻單槓的“老人家”也不在。
回到家我點了一根蠟燭來悼念LWL。洗澡的時候,我開啟手機,放了《國際歌》單曲迴圈。然後我放聲大哭,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悲憤。
2月8日
有人說疫情過去,人們就很快會忘記。遺忘沒有那麼容易。我們可能無法記得所有人,但我們大部分人都無法忘記這段時間。我們還會跟別人講起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遇到的人,就像我們講起非典、講起汶川地震。我們還會帶著這段日子的記憶生活下去。
大家擔心的遺忘究竟是什麼?是我們的社會不能因為這場疫情而有所改善,是下次發生類似的災難的時候依然沒有完備的防控體系,擔心依舊會有人要做無謂的犧牲。

昨天的晚餐是萵筍炒香腸加稀飯。
晚上和朋友聊天。我們都看到了網上有人發起的祭-奠LWL的活動,晚上8:55-9:00是關燈默哀,9:00-9:05用手中能發出光的所有物件指向窗外,並集體吹響口-哨(或其他發生裝置)。大家紛紛下載了whistle的軟體,試了之後覺得聲音略小,有人找了自制口-哨的影片,嘗試自制口-哨,沒有成功。
我住的地方外面的樓本來也只有零星的燈光。9點鐘,我看到這些樓上一些角落裡亮起了微弱的光。那一刻,我們是彼此在黑暗中的光,這是穿破封鎖的光。

我們都希望自己能夠做更多,可以減少一些悲劇性的犧牲,可是很難。有人提議:不如我們來開個腦洞,如果可以有一個超能力,大家會想要什麼樣的超能力。
有人說想要“不吃飯不會餓,不洗澡也不會髒”的超能力;有人想要“讓人變善良”的超能力;有人想要“作惡會反彈”的超能力,就是如果壞人作惡,他對別人做的傷害行為也會發生在他身上;有人想要《銀河系漫遊指南》裡裡的“感同身受手槍”,能讓缺乏同情心的人感受到他人的痛苦而減少傷害。
有人指出超能力可能存在很多使用不當的狀況。“超能力”是一種權力,權力不被限制會導致濫用。我們知道沒有超能力,而我們之所以想要超能力是感到無力。
憤怒可以給人力量,憤怒往往是因為我們看到了不公。我們談到讓我們感到憤怒的人和行為。
有人說到高中老師曾因為不喜歡某個學習成績不好的學生,就讓全班同學都寫這個學生的壞話,通過各種方法趕走他。講故事的朋友寫了那個學生的優點,反而被叫家長。
大家紛紛表示曾遇到過類似的老師,用自己的權力羞辱學生。我們從小就被劃分為好學生和壞學生,後來發現這種分化、貶低越來越多,人們之間形成等級,似乎那些被劃為低等的、沒有權力的人就不配得到尊重。
《黑鏡》中有一集是關於一群追殺“蟑螂”計程車兵發現他們真正追殺的是人,只是他們被植入一種mass系統,就會把那些所謂有缺陷基因的人看成蟑螂,從而展開獵殺行為。軍方通過將一些人異化,用看起來更高的價值正當化自己的殺害行為。
我們都討厭恃強凌弱的人,喜歡待人真誠,敢講真話的人。而在大家都不敢講真話,甚至講真話要付出代價的社會,講真話更加珍貴。LWL是一個講了真話的人。

我存的菜不多了, 今天要去超市補充一些食材。出門遇到一個建築工,我跟他搭了話,他是山東人,是修地鐵的工人,住在地鐵站旁搭建的臨時活動房。
超市的人不多,蔬菜還算充足,米麵也都還有。肉就所剩無幾了,我買了兩個雞腿。超市的工作人員說肉一早開門就被搶光了。酸奶的架子上有點空,洗手液賣光了。今天是元宵節,湯圓倒是很充足。我沒有過節的心情,對湯圓也沒有特別偏好,就沒買。
食上添餐廳應該是在給醫院供給食物,有兩三個穿防護服的人來取食物,進店之前還用酒精消了毒。一個便利店貼著告示,顯示昨天17:00後暫停營業。
天氣依然陰冷,12點多要回家的時候,我通過地上的影子發現有陽光,陽光並不強烈,但也很珍貴。

路上遇到之前不願意透露名字的大姐在清理著路上的積水,她戴著兩個口罩,我跟她說不用戴兩個口罩的。
她緊張地說:“廣播裡說這個病傳染很嚴重的,戴口罩都不一定有用。我現在不能出事,不然我兒子怎麼辦。”
我很難消除她的恐懼,就問:“公司有給你們做一些基本的防護培訓嗎?”
她說:“沒有”。
我給了她一些口罩,她說:“謝謝!”
我問她貴姓,她這次告訴了我她的名字,她姓胡。
她說:“保重!”
我說:“你也是”。
“保重”成了人們日常的祝福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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