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來自「獸樓處」:永不消逝的哨音
原創 你獸爺

1989年10月,美國雷斯頓的靈長類免疫中心收到100只來自菲律賓熱帶雨林的猴子。
沒幾天,在這個距離首都只有50公里的美國最大動物實驗中心,猴子開始陸續死亡。
美國陸軍傳染病研究所在死亡猴子的樣本上發現了一種絲狀病毒,在P4實驗室裡檢測後,他們確認,這是埃博拉病毒。
軍隊迅速出馬。他們封鎖了整棟大樓,處死所有猴子後,在樓裡灑滿了消毒藥水。
1992年,美國作家理查德·普雷斯頓經過3年的採訪,把這個故事發表在《紐約客》上。1994年,他的小說《血疫——埃博拉的故事》出版,銷量經久不衰。
美國人後來把這個故事拍成了電視劇。
今年春節期間,中國觀眾們在各大美劇平臺上,把它的播放量頂到了第一名。
埃博拉大概是我們人類已知的最可怕病毒,死亡率超過6成。發現者之一的卡爾·約翰遜說,假如埃博拉能夠輕易通過空氣傳播的話:
人類會少很多。
電視劇裡,有可怕的埃博拉,也有傲慢的官僚體系,恐慌的民眾。女主人公南希為了阻止當局捂蓋子,將真相捅給了《華盛頓郵報》。她說:
我們不能因為害怕承擔責任,就無所作為。
《華盛頓郵報》曾因為踢爆水門事件內幕,直接導致總統尼克松下臺。
也是攜帶埃博拉病毒的猴子抵達美國的那一年,美國通過了一項法案:
防止公權濫用,鼓勵不願沉默的人們站出來說“不”。
法案叫《吹哨人保護法案》,說不的人,叫吹哨人。
1
上世紀20年代,黑幫大佬阿爾·卡彭在芝加哥一手遮天,殺人無算。但當地警察卻找不到他的犯罪證據。
美國聯邦稅務局站了出來,他們派了一名會計臥底進入了阿爾·卡彭的幫派,收集到他逃稅的證據。
阿爾·卡彭被判11年。1947年,因為梅毒,一代教父病死獄中。據說臨死前教父留給手下三句話:
重機槍比衝鋒槍好使;
鼓掌要戴上小油傘;
不要忘了交稅。
交稅的事,歸聯邦稅務局管。他們有自己的僱員、部隊甚至裝甲車,以便上門武裝徵稅。
在阿爾·卡彭死的這一年前後,美國又有了一個機構——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CDC),管起了傳染病和小油傘的事情。
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人類有組織地對抗疾病的歷程也是。
1976年2月6日,美國新澤西州一處軍營裡,新兵大衛·劉易斯死於一種呼吸道疾病。
而且,這位毒王,傳染了500個戰友。
6天之後,CDC成功分離出了H1N1病毒。
從1918年西班牙大流感以來,這種疾病已經一個甲子沒有在美國出現過了。CDC站出來表示,美國沒有足夠的疫苗,衛生和公眾服務部部長更是斷言:
即將到來的豬流感,將會使100萬美國人喪命。
美國人民害怕了。特別是知道疫苗不夠之後,他們走上街頭抗議,逼得總統卡特站出來宣佈緊急狀態,並表示一定會給每個美國男人、女人和孩子接種疫苗。
預計中的大流行,一直都沒有爆發。相反的是,全年因接種疫苗而導致死亡和副作用的案例,接近4000個:
疫苗殺死的人比感染流感的人數還多。
大家都很生氣,急需找出誰該負責任。一頓爭吵後,國會通過了《國家緊急狀態法案》總統再也無權隨意宣佈緊急狀態。
1989年,美國爆發麻疹。3年時間,55000人患病,132人死亡。中國人民的老朋友克林頓站了出來,推動了《聯邦應對預案》的誕生。
疫情一次又一次地,改良著美國的防疫體系。
在《聯邦應對預案》裡,美國設定了12種突發事件的場景,不僅首次將公共衛生事件作為一種獨立突發事件獨立開來 ,明確了衛生部門的領導地位,還詳細規定了事件發生後的評估、應急響應,各部門之間的職責與協調,詳細到令人髮指:
衛生部門提供藥品、物資和救援隊,接受危重病人,提供醫療支援以及殯葬服務;
CDC負責疾病監控,疾病技術諮詢,檢測應急人員自身的安全防護;
FDA負責提供食品和確保用藥安全,心理健康中心負責心理疏導;
國防部幫助轉運病人,退伍軍人事務部負責啟動床位響應和接收、護理工作;
交通部負責病人的分診和疏導;海岸警衛隊利用直升機提供空中支援;
美國紅十字會負責調配血液製品;
……
有些職責,甚至具體到了部門辦公室一級。
2
2010年,《行屍走肉》第一季尾聲,當美國觀眾看到劇中的CDC被炸燬後,在論壇留言:
完了,CDC沒有了,第二季肯定是病毒的世界。
通過一系列公共衛生事件的應對,CDC的權利越來越大,在美國人心裡的形象非常偉光正。
現在,它有15000名僱員,派出單位遍佈全球61個國家。他們全年無休監控著數百種疾病,甚至包括暴力傷害。
他們還管理著美國的國家戰略儲備,包括各類藥品、解毒劑和防護用品。法律允許他們限制他國公民入境或本國個人和團體的出行,扣押任何認為有必要的外來船舶和飛機,銷燬一切可能傳播病毒的財產或動物。
2017年之後,CDC甚至擁有了類似警察的執法權,只要他們認為有必要,就可以扣留你3天。
作為防疫的領導力量,2019年,美國CDC的預算達到73億美元,約合人民幣511億元。與之對比的是,我國2019年全國各級疾控機構支出約為:
478億元。
有人曾統計過,SARS之後,我國疾控中心支出佔政府支出比例一直在下降,這也導致從2008年到2016年八年時間裡,疾控機構人才流失超過6000人。
2003年,我國一名士官患H5N1流感死亡。一年之後,衛生部領導仍然表示:
中國目前沒有出現人類感染H5N1禽流感的現象。
一直到2006年,已去世三年計程車官才被確診。
2005年,中美兩國都通過了各自的《大流感準備計劃》。中國版本有7900個字,美國版本只有4900個字。但美國人的預案背後,還跟著:
233頁的詳細實施計劃,以及實施計劃6個月後和1年後的追蹤報告。
2005年,為了應對可能出現的流感疫情,美國按照80萬人住院、12.9萬人重症、20.9萬人死亡的標準來做準備。衛生部門花了30億美元用於採購物資和研發疫苗。
2009年,為了應對可能出現的流感疫情,政府發放了25%的儲備物資,包括1100萬份抗病毒藥物,3900萬套手套和口罩:
還有5950萬個N95口罩。
那一年,美國三分之一的人口接種了流感疫苗,H1N1接種人數超過6000萬。
同年,我國H1N1接種人數為2500萬。
根據這一比例計算,美國儲備了約覆蓋總人口47%的物資,以應對緊急衛生事件。
去年6月,中國疾控中心流行病學首席科學家曾光,在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做了個演講。他講了很多實話,比如疾控防疫體系已經到了要錢沒錢,要人沒人的地步。更嚴重的是:
我們的專家幾乎每次都被排除在決策層外。
3
《血疫》裡的女主角,在吹哨之後,繼續擔任美國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所病理科負責人。此外,還獲得了包括陸軍成就獎章在內的多份表彰。
現在,她和丈夫在堪薩斯州立大學獸醫學院擔任教授,生活幸福。
在這次新冠肺炎疫情中,武漢市中心醫院眼科醫生李文亮被看作是“吹哨人”。 很多人也希望李文亮醫生的犧牲,可以帶來吹哨人制度。
這個時候,更有必要理清吹哨人的概念。吹哨人,意指為了公共利益,而揭露一個組織內部的非法或不正當行為。一般來說,“吹哨人”概念有三大要件:
組織內部有人違規違法;
自己沒有正規渠道傳遞資訊;
出發點是為了公共安全。
按照這三大要件來看,李文良並不算嚴格意義上的吹哨人。但這無損於他是一位偉大的信使和醫生。
其實更符合“吹哨人”定義的,應該是鍾南山的學生、香港大學教授管軼。
保守估計,此次感染規模最終可能會是SARS的10倍起跳。
如今,20天過去,管軼當初的論斷很多都被驗證。
採訪釋出以後,在微生物領域排名世界第十一、非典中貢獻巨大的管軼,當即被輿論的鐵拳錘爆了。大家幸災樂禍地轉發他的實驗室被查封的舊聞。
擲向他的石塊中,有很多也來自於他想保護的普通人。
李醫生去世的那天早上,有人在北京的通惠河邊積雪裡寫下“送別李文亮”。最後的感嘆號,是作者躺在雪地裡完成的。
獸爺到附近看過,往來的人們帶了各種紀念品,有極為珍貴的N95口罩,還有李醫生愛吃的炸雞腿。
1991年,高教司頒佈了我國醫學生誓詞。開頭的一句話只有八個字:
健康所繫,性命相托。
李醫生做到了,做得很好。
2月14日,領導在講話中指出:
這次抗擊新冠肺炎疫情,是對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的一次大考……從體制機制上創新和完善重大疫情防控舉措……
從歷史經驗來看,防疫體系確實是一次一次在疫情中暴露問題,得到改善的。
管理大師德魯克說過一句話:好的管理,有預見,靜悄悄,平淡淡。
不出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