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TUS: RESCUED ● FIRST PUBLISHED: 2020-02-21

受歧視遭退租被辭工,湖北籍農民工流落深圳爛尾樓

原文來自「財經十一人」:受歧視遭退租被辭工,湖北籍農民工流落深圳爛尾樓

文 楊立贇 編輯 餘樂


因為疫情形勢嚴峻,身份證上的“湖北”二字,讓一些身處外省市的湖北務工者暫時無家可歸、無工可打。“他們不要救助,需要工作。應該有相關部門出來宣傳一下,否則會形成一個惡性迴圈。”

這是陳旭東流浪的第8天。雖然已經一年沒回過湖北,但他身份證上開頭代表湖北籍貫的數字“420”,是讓他近日在深圳無處容身的唯一原因

從2月13日起,這個來自湖北咸寧的小夥兒被房東強行退租,因為現在也無法返回家鄉,他不得不在深圳過起了露宿街頭的日子。“春節沒有回湖北,因為沒賺多少錢,來回還要花路費,乾脆就留在深圳了。”24歲的陳旭東對《財經》記者說,疫情來得突然,決定留在深圳過年時,未料變成如此境地。

陳旭東住在一個爛尾樓裡,靠兩條被子取暖。供圖/受訪者

陳旭東在深圳打工已有一年。2020年1月,他通過一個二房東租住了一個房間,1月還能自由出入小區,2月7日開始需要登記、領取通行證。面對疫情來勢洶洶,人人聞聽“湖北”色變。業主得知二房東把房子轉租給了一位“湖北人”,堅決要求退租。“房東寧願退錢也不讓住了,第二天必須走。”他稱,該名業主同時趕走了另一名湖北孝感籍的租客。

陳旭東認為自己並不比其他人有更高的攜帶病毒的風險。據他說,到深圳打工之後,已經一年沒回湖北了,最近也沒有接觸過湖北來的人:過年回湖北的都出不來了,一起流浪的湖北老鄉近期都沒有回去過

當然,並非所有湖北籍租客在深圳都會被掃地出門。據陳旭東瞭解,可能由於自己是1月份租的房,距離疫情爆發的時間太近,物業和業主因此都很擔心;那些湖北籍的長租戶待遇會好些。

離開小區後,他曾經找過一些賓館。“我身上有錢,但住不了賓館。”他找了幾家,總是先問一個問題:“這裡可以住人嗎”,對方說“可以”;第二個問題:“湖北人可以住嗎?”“不可以。

他甚至報過警——“我們最不怕的就是110,現在只要不是犯罪,他們都不會理我。讓我去救助站,但救助站又踢皮球。”陳旭東稱,他去過所在的深圳龍華街道的三個臨時救助站,“都說人滿了,叫我去另一個”。

於是,他帶著兩條被子,在臨街的商鋪屋簷下,或是廢棄爛尾樓裡,住了一夜又一夜。2月15日前後,深圳下雨降溫,他在被子前支起一把傘,但依然打溼了。手機沒電,一開始用共享充電寶,近期漲價到一小時3元,他承受不起,有時便在還沒復工的商鋪外找個插座“蹭電”。一覺醒來,有些插座已被“有心人”用膠水堵上了插孔。

陳旭東曾在還未復工的商鋪外“蹭電”,但有些插座已被“有心人”用膠水堵上了插孔。供圖/受訪者

露宿街頭的日子,陳旭東卻不孤單。通過“百度貼吧”,他結識了同病相憐的幾位湖北老鄉,大家報團取暖。“苦中作樂。白天到處逛逛,龍華公園那邊有很多流浪漢,過去找他們聊聊天,逛累了晚上去睡覺。”

實際上,陳旭東並不希望這樣遊手好閒。這些天,他沒有停止過找工作。農民工找工作,往往通過老鄉介紹、或者找作為中介的勞務派遣公司。“中介發的大部分招工資訊會說,湖北籍已滿,就是委婉地拒絕湖北人。以前不會有這一條。

整個流浪的過程中,陳旭東一直保持著樂觀和對現實的容忍。雨淋溼了被子,他說:“還好,只溼了一個角,不冷”;對於把他趕走的二房東,他也表示理解,並且因對方幫他看顧行李,心生感激,出於保護對方的目的,他不願透露那個小區的名字。

前幾天,陳旭東住在這個臨街的商鋪門口(如紅色箭頭所示)。供圖/受訪者

有一件事讓他一時有些惱火。

2月17日上午,陳旭東跟著一起流浪的湖北老鄉,通過一家名為“天傑”的勞務派遣公司去欣旺達工廠面試,當即被錄取。他非常高興,對《財經》記者說:“是流水線上的工作,我也不知道具體做什麼,有活兒幹就行。每小時17塊錢。明天開始上班。”他說,入職之後將先進入宿舍隔離14天,這段時間工廠也包吃住,每天兩餐。

然而短短幾個小時之後,他又失業了。“工廠打電話來,問我是哪裡人,我說湖北,就不要我去了。”陳旭東忿忿道:“以後當白領,好歹光彩一點。”

深圳欣旺達電子股份有限公司(300207.SZ)於1997年創立於深圳,是一家鋰離子電池製造企業。截至發稿,欣旺達沒有回覆《財經》的採訪問詢。

陳旭東絕非個例。深圳廣電集團都市頻道《第一現場》欄目在2月16日報道,多名湖北籍外來務工人員,由於“湖北人”的身份,被日租房、小區等業主趕出大門,露宿街頭。為了證明春節沒有離開過深圳,其中一名來自湖北黃岡的周先生面對鏡頭說:“我敢把每天的手機消費記錄給你們看!”

想找工作也是難上加難。“快遞、保安都不要湖北人,覺得委屈啊,有些人說得很難聽,病就是從你們那裡傳出來的,你們沒機會了!”這些求職者原先多在三和人才市場找零工,近日市場關閉,他們無處可去,依然在市場外徘徊。

深圳龍華街道龍園社群的一位工作人員對《財經》記者稱,龍華街道已經將龍華中心小學、新華中學、龍華偉民小學作為臨時救助點,一共可以收留200人暫住,並且提供食品和保暖物資。不過並非每個救助點都可以隨意進出,比如龍華偉民中學,暫住在裡面的人都已經通過了體檢和血樣檢查,也滿員了。“前兩天寒流,我在人民路上、地鐵站口都走了一遍,拿了餅乾和八寶粥去(給流浪者),但沒有人要。那天還發出60張求助紙,上面有求助電話。”

這位工作人員坦言,“他們不要救助,需要工作。應該有相關部門出來宣傳一下(不要招工歧視),否則會形成一個惡性迴圈。”深圳龍華街道辦法律事務科的工作人員表示,疫情發生至今,確實已經接到有關湖北籍員工的勞動合同糾紛,社群安排律師輔導投訴人解決問題。龍華街道安排的一名律師對《財經》記者稱,疫情期間僱主不可因僱員是湖北籍身份而解除勞動合同,如有發生,可向勞動仲裁委投訴、協商,或提起勞動仲裁。

實際上,勞動密集型企業在招工時,明著暗著對湖北籍農民工“一刀切”的不在少數。一家總部位於深圳福田的勞務派遣公司近日在為叮咚買菜、順豐快遞等企業進行招聘。負責這一專案的勞務派遣公司員工對《財經》記者表示,由於人們宅在家裡,網上買菜的訂單激增,叮咚買菜這類生鮮類公司需要補充分揀、配送崗位的人手。“規定不招湖北人,一直在深圳的湖北人也不要。怕他們隱瞞自己的出行歷史,但已經在崗的湖北員工沒有被辭退。”

這位員工說,“不會寫明不招湖北人,會問清楚老家是哪裡。如果是湖北的,會放在我們的儲備名單裡,等到疫情結束再叫他們來面試。

叮咚買菜否認了“不招湖北人”的說法。該公司回覆《財經》的查詢稱,對外招聘沒有區域限制,沒有拒絕特定籍貫的應聘人員。此外,招聘標準嚴格按照各地政府的防疫要求,包括安全面試流程:不聚集面試、通過影片面試核實人員健康狀況、測量體溫、應聘人員需要提供在當地隔離14天的健康證明等,符合要求的員工將會得到錄用。

如果沒有這場疫情,大約有500萬湖北籍農民工已經奔赴全國各地,去做城市建設、產業發展等方面一顆顆無聲的螺絲釘。新華社曾在2019年7月報道,湖北省農民工突破1000萬人,其中省內務工的達500多萬。這意味著還有另一半在省外務工。

根據湖北省統計局公佈的資料,截至2012年,廣東、浙江、上海、北京、江蘇是湖北省人口流出的五大目的地。其中,廣東以17.77%的比例排名第一。

除了深圳,東莞、上海、成都等地均有自稱湖北籍農民工的網民發貼反映租房和求職問題。除了這星星點點的呼救,長三角的招工啟事亦可見一斑。

一名供職於上海昊泰勞務派遣公司的招聘經理釋出資訊,包括上海昌碩科技、上海金山日銘、上海松江日騰、蘇州佳世達、吳江精元、嘉興麒盛、常熟新世在內的一眾企業,除了暫不考慮湖北籍人員,對於“重災區”人員也十分謹慎。被列為“重災區”的包括廣東深圳、浙江溫州、安徽阜陽、河南信陽、江西九江等等數十個地區,這個名單每天都隨疫情變化而變化。該員工對《財經》記者說:“只要身份證上跟湖北有關的都不要。重災區誰敢要?一旦出了問題誰承擔責任?

一份招聘資訊顯示,部分長三角工廠暫不考慮湖北籍人員,對於“重災區”人員也十分謹慎。圖片來源:百度貼吧

由此可見,病毒不僅肆虐湖北,也讓漂泊四處的湖北人受到現實層面的創傷。“一刀切”的防疫方式,雖然給各地防疫管理工作行了方便,但也讓“湖北身份”成了一部分無辜者沉重的枷鎖。尤其是居於社會底層的農民工,相對白領等高階打工者,更加缺乏求救的渠道和自救的能力

2月18日,國務院總理李克強主持召開國務院常務會議,提到有針對性做好重點群體就業工作。通過跨區域點對點勞務協作等有序組織農民工返崗,除疫情嚴重和擴散風險高的地區外,對限制勞動者返崗的不合理規定要堅決糾正。

2月20日本文發稿前,陳旭東告訴《財經》記者,他馬上要去深南電路公司面試了,聽說一個湖北老鄉已經在那找到了工作。

應受訪者要求,陳旭東為化名。作者為《財經》記者,本文由樹木計劃作者【財經雜誌】創作,獨家釋出在今日頭條,未經授權,不得轉載

作者:楊立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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