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TUS: RESCUED ● FIRST PUBLISHED: 2020-02-23

1月3日-17日,病毒“沉寂”的15天

原文來自豆瓣「翟鵬霄Patty」


2020年1月17日,如果你是一位來到武漢的遊客,你不會想到,六天之後,這座城市和她的九百多萬居民會斷絕與外界的一切交通,被封鎖在一場前所未有的病毒的陰霾裡。

當時,你也許已經聽到了一點零星的肺炎傳聞,但如果你去查一下官方的通報,就會放下心來:1月3日以來,到現在整整15天了,這座城市沒有發現一起新的感染病例,也沒有發現醫務人員感染。如果你再搜尋一下相關訊息,你也許會讀到:1月14日,國家衛健委專家組組長徐建國告訴《科學》雜誌:“疫情程度有限,如下週無新增病例或將結束。”你沒有理由不放下心來,畢竟,誰也不會對傳染性肺炎這樣的事情掉以輕心,我們可是一個經歷過“非典”的國家。

1月19日,武漢百步亭社群舉辦了“萬家宴”。

接下來的事情,已經是我們每個人親歷的歷史......

| 通報與現實

《第一財經》整理的疫情發展時間線,讓我們看到了一些與官方通報不符的事實:1月3日到15日之間,光是確診的醫務人員就有5名。最早的一例是1月7日。

2月17日,中國CDC在《中華流行病學雜誌》發表了論文《新型冠狀病毒肺炎流行病學特徵分析》,其中的回顧性報告顯示:1月1-10日,武漢發病的醫務人員有18例;1月11-20日,這個數字已經達到了233例。

duibi.jpg 註釋:

*+醫護人員確診病例,資料由《第一財經》根據字節跳動醫務人員人道救助基金公示的醫務人員疫情資訊整理

**醫護人員發病人數,資料來自中國疾控中心2月17日發表的《新型冠狀病毒肺炎流行病學特徵分析》

我們後來也瞭解到,“吹哨人”李文亮醫生在1月12日以“新型冠狀病毒高度懷疑”收治入院,這在當時已經不是個別病例。

也就是說,做為“人傳人”重要證據的醫務人員感染現象,早在1月上旬就已經出現,到了15日左右已經不再是個別案例,而為什麼有關部門和專家卻一直對外宣稱“沒有發現明顯人傳人證據”?

而這段時間的整體疫情又如何呢?一線醫生的感覺是:“我們看到的情況和現實報出來的的情況差太遠了。”

“我們所有醫院的醫生都知道這個事不對頭,因為我們看到的情況和現實報出來的情況差太遠了。”武漢一名大型三甲醫院影像科醫生告訴財新記者,肺部間質性改變以往非常少見,他所在科室每次遇到相關影像,甚至會引起科室內的學習討論,但在1月15日,其所在醫院發熱門診已經一天就能發現50個此類病變。(財新)

究竟為什麼,在整整15天的時間裡,武漢衛健委的病例通報為零?武漢衛健委當時掌握了真實情況嗎?國家衛健委派往武漢的專家們獲得了真實的資訊嗎?究竟是專家誤導了決策部門和公眾?還是有關部門誤導了專家?

| 瞞報?還是確診標準受限?

疫情“沉寂”了15天之後,1月18日凌晨零點十分,武漢衛健委通過官網釋出通報:武漢市新增4例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病例。加下來的幾天裡,病例數開始激增:

1月19日通報:1月17日新增17例

1月20日通報:1月18-19日,兩日內新增136例

1月21日通報:1月20日,新增60例

疫情“沉寂”的十多天,剛好跟武漢市、湖北省“兩會”的召開時間一致,於是引發了網民的種種猜測:是否因為“兩會”召開,有關部門有意向公眾隱瞞了疫情?

武漢衛健委對17日之後病例數激增的解釋是:1月16日之前,武漢的疑似病例確診檢測,需要把樣本送到國家疾控中心去進行,這個過程很漫長,結果返回約需要3-5天;之後國家把檢測權力下放到了湖北省疾控中心。此外,1月18日之前,國家衛健委規定的確診方法只有一個:基因測序。之後,國家衛健委釋出了《新冠肺炎療方案》第二版,放寬了確診標準:基因測序與核酸測試,兩種方法二選一。

而事實上,這個說法只能解釋1月16日的病例數與後來幾天的反差,並不能解釋1月3-15日之間的零通報。因為,“必須送到中國疾控中心去做基因測序”這個確診標準是1月15日才公佈的(《新冠肺炎診療方案》第一版),而且只生效了一天,第二天(1月16日),國家衛健委就把檢測權力下放到了湖北CDC。

也就是說,如果確診標準有問題,影響的也是15日之後的通報,而不是之前。

1月15日之前,怎樣確認病例?

1月15日之前,確認病例的方法經歷了兩個階段。

I.未找到病原之前:不明原因的病毒性肺炎

第一個階段是2019年12月26日到2020年1月7日,我國的醫療與疾病防控系統發現了這種新型肺炎,但還沒有找到病原,暫時稱其為“不明原因的病毒性肺炎”。在這段時期,確認病例的依據是:臨床症狀+胸部CT影像學特徵+以及已知病毒的排查檢測。依據這樣的標準,1月5日,武漢衛健委對外公佈,武漢市一共發現了59例“不明原因的病毒性肺炎”,患者的發病日期都是在12月12日至12月29日之間。

II.確定病原之後:新型冠狀病毒肺炎

1月8日,國家疾控中心宣佈,初步認定新型冠狀病毒為“不明原因的病毒性肺炎”的病原,並且已經獲得了該病毒的全基因組序列。病原體的確認使病例的病原學診斷成為可能。

1月10日,國家CDC完成了PCR診斷試劑的開發與測試,隨即下發給武漢。

1月11日上午7點,武漢衛健委釋出通報,宣佈通過病原核酸檢測,確認了41例新型冠狀病毒肺炎,同時宣佈,“自2020年1月3日以來未發現新發病例。”(之後,新增病例為零的狀態一直持續到1月15日。)

也就是說,在1月15日國家衛健委規定只能通過基因測序來確診之前,武漢在確認病例方面並沒有受到明顯的制約;在收到PCR檢測試劑之前,可以通過臨床診斷+CT影像來發現病例;在有了試劑之後,核酸檢測不僅被允許,而且也具備條件。

在具備上述條件的情況下,武漢衛健委在1月3-15日的整整13天裡,一個新病例也沒有發現。

武漢衛健委在1月15日釋出的一篇疫情問答裡,有關領導還專門強調了這段時間的病例監測力 度:“我市進一步加強了病例監測和搜尋工作,一方面繼續做好不明原因肺炎監測,另一方面在我市各級各類醫療機構開展病例搜尋,以便早期發現病例。”

然而,病毒真的在這段時間裡突然隱匿,變得難以發現了嗎?一線醫生顯然不是這樣看的。

| 醫生的憂慮

從元旦開始,符合症狀的病例就在迅速增加,做CT診斷的放射科醫生的感受最為直接。對此,財新做了很詳細的報道:

從1月3日,李雲華(湖北新華醫院放射科醫生,化名)就發現了三例肺部磨玻璃狀CT報告單,類似病例每天增加,而且增加比例呈直線上升趨勢。1月10日磨玻璃狀病例增加到30個的時候,李雲華就覺得事情不對勁了。雖說尚待嚴格的病毒檢測,但李雲華憑經驗認為,“我從沒見過增長這麼快的病毒,每過幾天翻一番,這個速度太駭人了。”李雲華由此不再敢相信官方宣稱的專家判斷,各醫院放射科醫生之間會交流疑似病例數字,情況都很不樂觀。(財新)

劉力(武漢某三甲醫院放射科醫生,化名)則是從11日起不敢再相信官方通報。那一天,武漢衛健委通報,截止10日24時,初步診斷有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病例41例,未發現醫務人員感染。劉力說自己當時就傻了,他明明知道武漢同濟醫院調到發熱門診支援的急診科醫生陸俊1月5日就出現了“無明顯病因”的發熱症狀,右肺CT片有片狀磨玻璃影,到1月7日再次複查時右肺、左肺均出現斑片和毛玻璃樣病變,後診斷為不明原因病毒性肺炎,1月10日下午已經住院了。他重看從1月1日起的所有急診查肺的CT診斷,只看斑片狀磨玻璃的。劉力痛心地看到,從1月1日開始,先是個位數的增加,然後逐漸開始翻倍,“到1月15日的時候,我發現了50例。可是到這一天,衛健委還在報原來的41個。1例沒有增加。”(財新)

就這樣,整整15天在官方通報裡“銷聲匿跡”的病毒,在現實中卻不斷地蔓延。它隨著求診的病人來到了醫院,盤踞在醫院,襲擊著醫生、護士和病人,再隨著交叉感染的病人們走出醫院,擴散到武漢的大街小巷。

|| 專家知道嗎?

王廣發:“當時,給我們的資料是41例確診病例。”

王廣發是國家衛健委派出的第二批專家組的成員,1月8日抵達武漢,16日返回北京。17日出現感染症狀,21日確認感染新型冠狀病毒肺炎,30日治癒出院。他因為在1月10日接受媒體採訪時說整體疫情“可防可控”,“沒有出現醫護人員感染”,所以在社交媒體上被一些網民指責不實事求是。

2月1日,他接受了中青報的採訪。被問及“人傳人”證據時,他回答說:當時的資料比較有限,“給我們的資料是41例確診病例”,從有限的資料來看,當時我們沒有看到明確的人傳人的證據。“原始的資料有欠缺,甚至有些資訊根本沒有拿到,判斷上就會失誤。”

不難聽出,王廣發所在的專家組在當時並沒有獲得醫務人員感染的資訊。王廣發在武漢工作的時間是1月8-15日,就在他停留的這段時間裡,陸俊醫生10日入院,李文亮醫生12日入院,新華醫院11日發現了第二例醫務人員感染。也是在這段時間裡,武漢協和醫院神經外科14名醫護人員被同一個病人感染,而且就在王廣發返回北京的同一天(16日),這14名醫務人員被收治入院。“當時一回到北京,專家組組就馬上開會。我那時還沒有發燒,也不知道醫務人員感染、人傳人的情況。”

不僅王廣發,當時也在武漢指導防疫工作的中國CDC副主任馮子健對醫務人員感染的訊息也一無所知(《中國新聞週刊》)。馮子健後來接受《新京報》的採訪,被問及何時得知醫務人員感染的訊息時,他回答說:大約是在19、20日,鍾南山抵達武漢之後才知道的。

一方面,病毒在迅速傳播,人傳人跡象在一線醫生眼中顯現無疑;而另一方面,專家們卻只掌握1月3日之前的病例。

在沒有獲得新增病例報告、不掌握醫護人員感染資訊的情況下,專家組組長徐建國的樂觀態度就顯得可以理解:“疫情程度有限,如下週無新增病例或將結束。”專家們在對待“人傳人”這個問題上的謹慎態度也顯得無可厚非。這甚至也可以解釋,為什麼國家衛建委下發的第一版《診療方案》會把確診標準定得彷彿很“苛刻”:將樣本送至中國CDC進行全基因組測序。——以專家當時掌握的資訊來看,疫情並不緊迫,也不嚴重(只有41例,而且已經有10多天未發現新病例了)。既然現實威脅並不大,那麼面對這個新出現的病毒,專家組願意按照更嚴格的標準,以免出現“錯分”,干擾研究的進行一一這樣的考量完全在情理之中。

有人質疑:既然專家到了武漢,也去了一線,為什麼沒有了解到真實的情況?是不是專家太“官僚作風”了?而王廣發解釋說,他作為醫生在一線時,看的是一個一個的個案。也就是說,專家對疫情的整體把握,單靠個人親歷的視點是不足的,必然依賴相關部門提供的統計資料。

社交媒體上有人指出,中國CDC是國家衛健委下屬的公益事業單位,並沒有行政權力。國家衛健委派出的專家組,成員有的來自CDC,有的來自其他醫療機構,總的來說,他們都是進行實地調研的研究人員,雖然是國家級專家,但跟當地的對口部門之間,並沒有行政隸屬關係。他們要開展工作,其實非常依賴當地有關部門的“安排”和“配合”。所以即便到了一線,他們的所見所聞,也在較大程度上取決於當地部門的支援和協助,他們的研判和結論,也會嚴重依賴當地提供的資料和資料。

不跟專家分享醫護人員感染資訊,在這個問題上,武漢衛健委很難有站得住腳的理由。“感染病例的概念比較寬泛,確診病例、疑似病例、觀察病例和無症狀感染者都被視為感染病例,醫務人員中出現任何感染跡象,無論是否確診,都應該及時向專家組通報,進行重點討論和研究。然而從多方面的報道看來,在鍾南山率隊抵達武漢之前,醫護人員感染的訊息似乎被嚴格地封鎖了起來,甚至連國家衛健委派出的專家和中國CDC有關負責人都不知情。

“我在SARS10週年時寫道,蓋子不能括,越搗越糟糕。對大眾也不能隱瞞..絕對不能掩蓋疫情,讓專業人員都無法瞭解真實的情況。”(王廣發)

| 市長知道嗎?

1月31日,在央視《新聞1+1》節目中,白巖松連線了當時仍然在任的武漢市委書記馬國強。節目裡,馬國強回顧了疫情防控早期錯過的重要節點:1月12日、13日,又是一個重要時間節點。隨著病例數的增加,特別是泰國曝出第一例從武漢去旅遊的人確診之後,我們採取了機場測溫、高鐵站測溫等措施。”

從中我們不難聽出,在1月12、13日的時候,武漢政府其實掌握了“病例增加”的資訊,與此同時,武漢衛健委卻仍然每天在官網上通報:沒有新增病例。

在馬國強與白巖松對話的前幾天,1月27日,武漢市長周先旺接受了央視的採訪,在談到武漢市前期疫情披露不及時的問題是,周先旺解釋說:對於傳染病資訊的釋出,地方政府必須要獲得授權之後,才能依法披露,請大家理解。

這樣的回答,一方面意味著,武漢地方政府掌握的資訊比釋出的資訊要多;而另一方面又撞上了羅生門:疫情釋出不及時究竟是哪一級政府的責任?武漢市政府究竟將什麼樣疫情資訊進行了上報?是上報資訊不完整,還是上級部門不允許釋出?如果醫護人員感染這個蓋子,要等到國家高級別專家組組長鍾南山18日到達武漢之後才能揭開,那麼人們忍不住要想,在此之前,這個秘密究竟到達了哪一級領導?

政府綜合考慮疫病防控與社會安定,對疫情資訊釋出採取謹慎態度,本也無可厚非,但整體上應該遵循“外鬆內緊”的原則:對外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對內則應該高度重視,做到決策者、疾控部門與專業人士之間資訊透明,決策者應該在專業人士的協助下,制定有效的監測和防控方案,部署、協調各個部門加以實施。

無論出於什麼樣的動機,用各種瞞和括的做法去遮蔽公眾的眼睛,遮專業人士的眼睛,最終必然會遮蔽決策者自己的眼睛。

1月19日,武漢百步亭社群的“萬家宴”如期舉行。

“其實我們露陸陸續續都知道這個情況很嚴重,但大家都不敢說真話啊。”李雲華說,“我們醫護人員們沒日沒夜工作,就是想和死神賽跑,搶救病人,這些病人都是跟我們同住一個城市的活生生的人,他們本不必遭受這麼大的痛苦。”(財新)

“人傳人”證據的第一份書面報告:來自武漢之外

根據正規媒體的報道,“人傳人”證據的第一份書面報告並不來自武漢,也不來自國家衛健委前期派出的兩批專家組,而是來自香港大學微生物學系講座教授袁國勇。

袁國勇同時也擔任港大新發傳染性疾病國家重點實驗室聯合主管、港大深圳醫院臨床微生物及感染控制科主管。1月15日,他帶領的團隊在港大深圳醫院確診了一起家庭聚集性疫情案例。這個家庭的7位成員中,有6位感染了新型冠狀病毒,感染者中有5位近期往返過武漢,1位沒有,表現出明顯的“人傳人”特徵,而且6位感染者之中,有1位沒有表現出症狀。

1月17日,袁國勇將這一發現以書面形式傳送給了一中國CDC主任高福本人和廣東省CDC,提示人傳和無症狀感染風險。

1月18日,鍾南山率領國家衛健委高級別專家組來到武漢。袁國勇也作為高級別專家組成員一同到達,成為專家組中唯一一位來自香港的成員。

1月19日下午,鍾南山院士結束武漢考察,對外發出預警。

我們不知道,如果沒有這份來自武漢之外的報告,鍾南山院士是否會在18日來到武漢,醫護人員感染的訊息要等到什麼時候才會向公眾宣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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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義憤與追責

回溯疫情發展的這短時期(1月3日-17日),人們對有關部門的通報沒能如實反映真實狀況、沒有及時採取有效措施組織疫情擴散感到憤慨,問責之聲不覺於網路。

武漢有關部門最先的解釋,是確診標準妨礙了病例的確認速度,導致大量病例沒有及時被確診。(但通過我們的分析可以看到,這種說法並不能解釋15日之前的零通報。)之後又有武漢市領導表示,地方政府只有獲得了授權,才能釋出疫情。隨後又有領導表示:內心充滿“內疚、愧疚、自責”,如果能“隨著病例的增加”,在12、13日採取更嚴格的防控措施,事情應該會有所不同。

社交媒體上,也有評論者將矛頭指向專家,指責專家不斷地對外宣稱沒有發現人傳人證據,誤導了政府,誤導了大眾。

後來,官方和國家高級別專家組專家的一致回應是:“這是一種全新的病毒,一開始人們對它知之甚少,因此需要一個加深對其瞭解的過程。”

然而,擋我們越是瞭解一線醫生在疫情早期的經歷和感受,就越能夠看到,這個“加深瞭解”的過程,是怎樣被人為地拖長了:

隨著接診越來越多的類似病人,越來越多的醫生從臨床看到不同尋常的肺部病毒感染,而且人傳人的跡象也越來越明顯。但多數醫生們不再敢公開發聲,“怕被警方傳喚”。

當初正是這份處理八名“違法人員”的警方公告,猶如一道緊箍咒套住了眾多醫生。(財新)

這樣一場突如其來的疫情,對任何政府、任何行政體系來說,都是嚴峻的考驗。但如果我們有一個更開放的言論環境,當體制運轉出現問題時,至少可以有一種糾偏機制,讓問題更早暴露,引起各個部門、各級政府的重視,更大的災難也許就可以避免。

就這次疫情來說,一線醫護人員是疫情早期最靈敏的觸角,也是抗擊疫情的最直接力量。發現疫情的是他們,戰鬥在一線的是他們,處境最危險的也是他們。但他們的聲音卻被嚴密地阻斷了,最終導致醫護人員成為這場災難中付出了最大代價的群體。

李雲華向財新記者透露,1月6日,新華醫院的一位呼吸內科醫生就出現異常現象,肺部CT顯示有一小塊陰影,呈現磨玻璃狀。這位醫生並沒有接觸過華南海鮮市場。當天新華醫院院方召集各科室負責人開會,科室主任傳達院方指示,不得把相關情況洩露給外界,尤其不能告訴媒體。從1月6日開始,科室負責人反覆向醫生強調,“不造謠不傳謠,以免造成社會恐慌”。“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1月20日。”李雲華說。

醫生病了,無人認賬,顯然有一種“指令”在起作用。李雲華透露,院方不僅不公開醫務人員感染情況,甚至出臺一條“奇葩規定”——本院醫護人員CT檢查,對於肺部不明原因肺炎待排除的,CT片子及結果一律不給本人,由科室統一交給醫院內部的感染管理科。財新記者採訪的武漢多位醫生都透露,他們的醫院也有類似規定——“檢測結果不公開,陽性結果以電話通知”。(財新)

2月10日,湖北省衛建委書籍和主任你被雙雙免職。2月13日,湖北省委書記、武漢市委書記也被雙雙免職。這樣的訊息,似乎向大家提示了疫情防控不力的責任所在。但社交媒體上,也有人為“免職”做了這樣的註釋:“免職只是意味被免職人不再擔任原職務,一般不具有懲罰性。”2月13日,中國駐美大使崔天凱接受了美國媒體的採訪,記者問到,湖北兩位高級別官員被免職,是否因為他們做錯了什麼?崔大使回答:在這樣特殊的情況下,這種人事調整是為了給予能者更多責任,也是重任。

隨著疫情爆發、受控,又逐漸被遏制,早期疫情資訊披露不及時的問題,彷彿漸漸淡出了人們的視野。然而,只有還原真相,只有真正瞭解究竟是什麼讓舉國上下付出瞭如此巨大的代價,我們才能汲取教訓,避免未來的災難發生。

這次疫情讓我們看到,作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作為擁有14億人口的國家,在這個高度依賴協同的龐大而複雜的系統中,“牽一髮而動全身”已經遠遠不是一個比喻。如果沒有資訊透明機制讓各部門相互協助、又接受監督,在危機面前,任何一處的失職、腐敗、不作為,都會讓整個系統付出昂貴的代價。

哨音

2月7日晚上九點半,李文亮醫生去世的第二個晚上,武漢市內響起了哨音和喊聲,困守家中的人們用這種方式來紀念這位去世的醫生。

人們紀念的並不只是李文亮。李文亮讓成百上千的”死亡病例“有了一張鮮明的面孔:一位80後,工作之餘追劇逛街,愛吃炸雞腿,一位丈夫,一位兒子,一位父親,期待著即將到來的第二個寶寶,嫌愛樂維“好貴”。他就像我們身邊的某一個人,或者,他就像我們自己。

他是8位“造謠者”之一。人們為他感到不平:如果他的聲音不被壓制,也許疫情會在早期就被控制,也許事情不會發展到如此嚴重的底部。媒體也因此稱他為“吹哨人”。

他就像一個縮影,一個黑色的悲劇寓言,在他生命的最後幾周裡,一步一步地提示著我們錯過的額每一個機會,每一個節點:12月30日,武漢錯過了他的“哨音”。1月12日,當他重症入院的時候,正在調研的專家愛“錯過了”他的病例。那個時候,沒有人知道一位醫生正躺在ICU的病床上,心裡在想:“通報怎麼還在說沒有人傳人,沒有醫護感染”。

但願,千百位逝者付出了生命代價換來的教訓,不會被我們最終錯過。

2月7日晚上,當哨聲和喊聲在武漢城中響起的時候,也許,每個人心裡都會閃過一些疑問:究竟是誰,在什麼時候,因為什麼原因,做了一個什麼樣的決定,讓上千萬人今晚在這裡坐困圍城?又究竟是在哪一個瞬間,李文亮醫生和成百上千的人,不可挽回地與生的機會擦肩而過?

對這些問題的追索和回答,才是我們對逝者最誠摯的紀念,也是我們對生命的守護和祈願。

翟鵬霄

2020年2月23日,上海

PS,寫下這個日期的時候,方才意識到,武漢封城一個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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