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來自財新網:復陽疑雲:新冠患者出院後死亡事件始末
記者 苑蘇文 包志明
實習記者 黃雨馨
相關方艙醫院暫停出院。但該輕症患者去世是否因新冠肺炎復發導致,尚不明晰
武漢市江岸方艙醫院在3月3日對病友釋出緊急通知。為了減少病情復發,達到“零回頭”目標,經醫院研究決定,即日對所有在艙擬出院病友抽血加做病毒抗體Ig-M與Ig-G的檢查,確保病友完全康復出院。圖為防疫資料圖。圖/財新記者 丁剛
【財新網】(記者 苑蘇文 包志明 實習記者 黃雨馨)王梅(化名)家的日曆上,3月10日被用筆圈了起來,旁邊寫著“happy”。她丈夫李亮已經從方艙“治癒”,進入隔離點觀察,這將是他解除隔離、恢復自由的日子。
但李亮沒有等到那一天。《死亡醫學證明書》記載,他3月2日下午5時08分去世,死亡的三個原因分別是:新冠肺炎、呼吸道阻塞猝死、呼吸迴圈衰竭。
曾收治李亮的武漢市漢陽國博方艙(下稱漢陽方艙)醫院院長楊星海告訴財新記者,現在漢陽方艙已經暫時停止病人出院。“這不是我們自己停的,是指揮部的要求,也不止是我們一家停。”
變故發生
3月2日下午3時30分,王梅收到丈夫所在隔離點——武漢礄口區漢西三路維也納酒店打來的電話,電話對面的聲音告訴她,下午查房的時候,她的丈夫壓力大,精神不好,讓她趕來看看,她跑去社群開出門條,騎車趕到酒店。李亮所在的509號房門敞開著,王梅發現丈夫躺在床上,被子掀在一邊,沒有穿襪子。
上午10時兩人視訊通話的時候,李亮告訴王梅自己體溫只有35.3度,王梅認為是因為天冷,囑咐丈夫穿上襪子。但當下午王梅趕到隔離點,卻發現李亮已經渾身無力。李亮聽到妻子的聲音後,撐不起身體來。王梅上前扶起他,他說口渴,王梅喂水但流了出來,李亮說“老婆我想回家”。
李亮2月3日出現發燒症狀, 2月8日被送入社群隔離點,之後就再也沒能回家。他在2月9日晚檢測為新冠核酸陽性,2月12日轉入漢陽國博方艙醫院,經過14天的治療後,經專家組評估准予出院。根據防止新冠出院患者“復陽”的新規,李亮出艙後進入社群隔離點隔離14天。
從出院指標觀察,李亮已“治癒”。他在2月26日離開方艙醫院後,向所有親戚朋友分享了自己戰勝病魔的喜訊。在隔離點,他向妻子傾訴,自己有抗體了,可以獻血救人,還可以回到隔離點當志願者。李亮沒有醫生執照,但他的社會身份是醫生,他在骨科康復診所工作,師從中醫專家張學煉,診所靠近武漢市中心醫院,眼科醫生李文亮也曾找他治療。
李亮一度呼喊王梅的名字,意識模糊。護士趕來翻了他閉上的眼皮,匆匆離去。酒店前臺電話打到房間,讓王梅聯絡120。3月2日下午4時40分左右,120給王梅回了電話,急救車把李亮拉去了附近的普愛醫院,之後傳來了死訊。李亮的遺體被立即火化。
從社群到方艙
李亮36歲,身材壯實,在診所的工作是為人整骨。2月3日,他有些發燒,第二天上午,他到離家不遠的普愛醫院拍肺部CT,影像所見:“右肺中葉、右肺下葉及左肺見散在多發磨玻璃樣滲出及條索影。”在報告單中作為總結的“印象”部分,醫生寫道:“雙肺感染,考慮病毒性肺炎”。
2月8日,社群將李亮送去速8酒店隔離點,第二天隔離點給他進行核酸檢測,當晚結果出來,核酸陽性,醫生給他開了蓮花清瘟顆粒和消炎藥。
2月12日,李亮作為輕症患者由隔離點轉入漢陽國博方艙醫院。王梅回憶,丈夫症狀輕微,只有些許發燒和咳嗽,轉入方艙醫院後,此前醫院開的藥他便不再服用,而是進行純中藥治療。最初早晚服用肺炎3號方,之後又轉為2號方。
王梅認為,在方艙醫院的中藥治療是有效的,因為他丈夫很快就不發燒了,咳嗽的症狀也減少。
2月20日和2月23日,李亮在方艙醫院進行了兩次核酸檢測,都呈陰性。2月23日,他複查了CT,報告單記載:“雙肺見散在多發密度增高影,大部分呈磨玻璃密度,部分呈網格樣改變,大部分位於胸膜下,雙肺下葉見小結節灶,最大徑0.4cm,建議隨診複查”。
此後醫院決定李亮可在2月26日出院。落款日2月25日的出院小結上寫道,他入院天數13天,經對症支援治療,體溫正常3天以上,呼吸道症狀明顯好轉,連續兩次核酸檢查陰性,無吸氧指末氧飽和度大於95%,經專家組評估,准予出院。
2月18日國家衛健委釋出《新型冠狀肺炎病毒診療方案(試行第六版)》,其出院四條標準是:體溫恢復正常3天以上、呼吸道症狀明顯好轉、肺部影像學顯示急性滲出性病變明顯改善、連續兩次呼吸道病原核酸檢測陰性(取樣時間間隔至少24小時)。在3月3日更新的第七版診療標準中,這四條出院標準未變。
一位不願具名的中國疾控中心專家認為,李亮出院太早了,“23日CT還有典型新冠肺炎影像,怎麼25號兩天後就能出院?”武漢市一名醫生也指出了CT的問題,他指出,在一些醫院,判斷病人是否滿足出院的四個條件時,“CT分量最小了”。
但漢陽方艙醫院院長楊星海告訴財新記者,他們出院的標準比國家的《指南》更為嚴格,每個出院的病人必須做兩次核酸檢測都是陰性;CT肺部影像,對比有明顯的吸收改善;血氧飽和度在95%以上。
“病人是否出院,一般要經過好幾道稽核,先是這邊的管床醫生、醫療組組長要稽核通過,然後我們也會交給後方的專家組那邊,他們看了沒問題了,就可以出院了。”楊星海說。
轉入社群隔離點之後
2月26日下午4點37分,李亮轉入社群隔離點。楊星海則表示,李亮轉來時症狀很輕,“出院後的情況,我們不掌握”。
王梅回憶,李亮轉到隔離點維也納酒店後,醫生建議他每日服用中藥肺炎一號方。但他自己從方艙醫院帶來了幾包二號方,又接續服用了幾日。
2月28日,李亮開始告訴王梅自己嘴巴發乾。王梅說,醫生告訴丈夫,口乾是因為吃中藥,叫他多喝水,於是李亮買了很多水,還買了水果在房間裡吃。
但到了3月1日,李亮對王梅說,自己不怎麼想吃東西了,喝水也喝的少,人癱在床上,就不想動,總是想睡覺。
3月2日上午8時,王梅給李亮發影片請求,但對方久久不能接通。王梅說,他從百度上查出維也納酒店電話,打給酒店前臺,請醫生過去照看。10時多,李亮終於接通了王梅的影片電話,醫生出現在鏡頭裡,告訴王梅,他丈夫精神壓力可能有點大。
李亮告訴王梅,自己不想吃飯,體溫只有35度3,脈搏微弱,躺在床上沒有力氣。之後李亮就將通話先行結束通話。“說話就像舌頭粘在嘴裡感覺。”王梅回憶,通完這最後的電話,3月2日下午,自己被叫到隔離點,“眼睜睜看著他死去”。
財新記者撥通維也納酒店隔離點公佈的電話,接聽者稱只是安保人員,對於李亮去世的事情,需要聯絡衛健委等部門。同時和李亮一起從漢陽國博方艙醫院出院的還有多人,其中不少人也和李亮一起在維也納酒店進行康復和隔離。
加強出院患者管理
李亮的病情是否屬於復發,目前尚不明瞭。
一位資深重症醫學專家此前對財新記者分析,目前武漢仍有大量病人在醫院治療,重症病人很多,病情非常複雜嚴重。“部分病人已經核酸多次轉陰性,已經不是病毒的問題。”他提出,應對出院病人的管理有妥善的安排。(參見:肺炎日記|3月4日:“復陽”多發,是否重思出院標準?)
2月27日,山西一名80歲的老者,在接受血漿治療後被宣佈治癒後去世。老人姚某全家在1月20日從武漢自駕至山西,2月7日確診新冠肺炎,2月9日獲輸600毫升其他患者恢復期血漿後,胸片顯示,其肺部炎症病灶明顯吸收好轉,淋巴細胞也有明顯回升,但在18天后仍不治身亡。
在姚某死亡當日,山西宣佈已連續6天無新增確診病例,病亡病例為零。山西省衛健委稱,姚某的新冠肺炎此前已經治癒,還辦理了出院。但因為老人年紀大、伴有其他基礎病,之後又繼續住院接受治療,最終未能挽救生命。
出院後患者的管理引發關注。武漢市江岸方艙醫院在3月3日對病友釋出緊急通知,稱根據市防疫指揮部最新通報,近期出院患者中復發者較多,導致患者重新入院治療。為了減少病情復發,確保大家徹底治癒,達到“零回頭”目標,經醫院研究決定,即日對所有在艙擬出院病友抽血加做病毒抗體Ig-M與Ig-G的檢查,確保病友完全康復出院。(參見:研究:新冠患者出院或仍攜帶病毒,傳染性待觀察;解藥|不止鍾南山指導的團隊,多款新冠快檢技術衝刺中)
一些專家認為,抗體檢測在出院時應用,可與核酸檢測互補,提高準確性。而核酸檢測如今仍是確診新冠肺炎的金標準。後者對操作要求較高,患者首先被醫護人員探進喉嚨,提取咽拭子中的RNA,然後經過酶促化學反應,擴增目標基因,才能檢測出樣品中是否有病毒基因。能否提取到足夠病毒載量的樣本,通過即時熒光RT-PCR顯形,考驗著醫護人員的技術。如果病毒撤離上呼吸道,向下呼吸道潛入,或是隱藏得更深,則無法通過咽拭子來判斷體內是否存有餘毒。
2月5日,危重症醫學專家、中國醫學科學院院長王辰院士曾公開表示,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核酸檢測 “只有30%~50%的陽性率”。這一度引發爭議。對在如今的試劑核酸檢測臨床操作中,一般連續進行多次檢查,才能達到一個接近真實的結果,但假陽性仍難以避免。(參見:重溫|新冠核酸檢測有多少漏診?臨床確診是當務之急)
患者出院後病情發生變化,除了自身基礎疾病外,復陽的情況更是備受重視。2月28日下午,在國務院聯防聯控機制新聞釋出會上,國家衛健委醫政醫管局監察專員郭燕紅介紹,部分省份報告治癒出院患者出現了複檢核酸檢測呈陽性的情況。她指出,新冠肺炎病毒是一個新病毒,它的致病機理、疾病的全貌和病程的特點還需要深入研究。“所以我們一方面要進一步加強對出院患者的管理,要求進行14天的醫學觀察,同時組織專家對這種情況進行進一步研究,對疾病的發生、發展、轉歸的全程進一步加深認識。”
武漢某醫院一位放射科醫生對財新記者分析,李亮出院後死亡的原因或許在於“(出院)標準執行的不夠嚴。”他稱他所在的醫院也有人再次入院後死亡。“個例,也不好說新冠是不是直接原因,就醫學角度來看這樣的病人研究價值非常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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