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TUS: RESCUED ● FIRST PUBLISHED: 2020-03-13

封花噱月又一日

原文來自公號「艾老師工作室」:封花噱月又一日


3月13日 封城之51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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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一種無意識衝動裹挾,或者說感染了某種強迫症,我覺得每天也要寫點宅家抗疫的感想,記錄一天如何過的。

一早上,我的朋友長江先生就說,那個武漢人的小群又crazy了。果不其然,亦不知何故。早上第一件事,先拉群友,鹹魚翻生。這種拉鋸扯鋸經常重複的事情,耗費了本大作家一日之計的黃金時段,拉開了無意義一天之序幕。

接下來是我廣東購房律師的電話:我看你兩個月後也回不了廣州,而且回來肯定要有14天隔離。但是我的裝修工要進場了,你房裡東西怎麼搞呢?

接下來的兩小時,贈送給了找朋友搬家,兩邊廂溝通,三方之道歉鳴謝……早知今日,我何至於春運前回武漢啊。

有此想法的者何止成千上萬,那被掩埋在酒店廢墟下的全家五口、在火車站、大橋底下流浪度日的人,還有付不起租金還不了貸款的,開不了滴滴賣不了熱乾麵的……更不必說同院危重生死相隔的人。至於全世界開始停擺,有多少供應鏈告急、多少企業跳樓……我腦子轉不過來。

早上有群裡的朋友說,想念地菜春捲的味道啊,又有人問團購賣家有沒有苕菜賣啊……我一位教授朋友發來“武漢人的呼聲”,其中有無數疫後健吃計劃,包括:

老子克逛江漢路,

從水塔吃到Happy站臺,

從花甲粉吃到許留山,

從路易生煎吃到生烤腦花。

……

這個計劃單子好長,我說你加上一句就管總嘛;我們武漢人要抖狠,說的是:老子要奇一碗,倒一碗!(武漢話說“吃”,要說“奇”)

時值陽春三月,江城無處不老子。說到老子,順便說一下青牛。老子的造型是要有青牛來配的。為啥他騎的是牛而不是馬呢,據說有幾種講究。一是老子八十高齡,馬蹄春風得意太快,牛步舒緩,牛背還寬好坐。再一個,馬善征戰牛善家務農活,老子還要它馱很多竹簡,馬性子不行。最重要的是,老子不想打仗,寧以青牛代步,以示非戰的態度。

老子騎牛,這個意思就是說,人都要講個格調,好馬配好鞍,天造配地設,歪脖子樹配chongzhen。這兩天武漢青山那邊用愛心肉配垃圾車,這就配得不靠譜。昨天在餐桌上,我們全家慎重討論了這個問題,我闡明瞭三個觀點:

第一,從生產流程來說,垃圾與食品原本是一個迴圈鏈;並非天生有別。只不過處於消費高階的人,看不到前面的流程。君子遠庖廚啥意思呢?直譯就是不要看低端人口做的那些殺生的事。把它再庸俗化一點就是說,很多廚房裡的後臺是看不得的。有一次我在小鎮裡吃飯,中間去上了個廁所。那個廁所就是一樓拐角樓梯下面的空間改建的。蹲坑旁邊堆放了成箱的飲料、大米和各類包裝食品。這類例子不勝列舉,保持垃圾跟食品的距離,這需要相當的監管力度。

第二,當過知青的人,對於垃圾與食品的轉化都有親身經歷;茲不贅述。關鍵在於,今昔有文化差異。我們年輕的時候(現在也未必不如此,稍微隱蔽一點),那個核心價值觀是顛倒的。文化與文明,就是垃圾。學者教授知識人?“臭老九”。文雅禮儀風度?“臭講究”。民主人士提意見?“臭屁”。我們廣州的林賢治先生寫了一本有關巴金的書,其中引了條1957年1月的聖旨,那裡談到民主dangpai時說“他們有屁就讓他們放,放出來有利,讓大家聞一聞,是香的還是臭的”。類似有屎拉出來,有屁放出來這類句子,後來被刪了不少。但是,如果說這種聖旨流傳甚廣,那麼它也積澱成了一種集體無意識。就是說,我們對善惡美醜文野雅俗等等,界限模糊乃至香臭不分;只要經常轉換指鹿為馬,你很快就會有顛倒黑白的能力。

第三,我們懂得文明禮儀時間不長,返祖很容易。有時好大一把年紀的人管比自己小的叫爹,所以垃圾車和愛心肉配在一起也不稀奇。從社群幹部角度來說,他們也不是從事車輛調動的。可能的確搞不到車,或者車已經洗過沖過八四消過毒……這些都可以成為理由,你甚至還可以說,那些滯留武漢的各種人,沒辦法還不是從垃圾箱裡找東西吃。關鍵在於,垃圾配愛心是配給誰的。你要是敢往某些單位配,我就真佩服你。

青山那個事情,我們看到了文字道歉和影片中的道歉;同時也看到一些圖片,說明在武漢,的確不止一個地方用了垃圾車在送社群菜。就不說垃圾車平時要運多少汙物,垃圾又有多少類別;也不說垃圾裡面是否包括有醫療垃圾、尿布與動物糞便垃圾,或者有毒廢物、液體、電線電池、玻璃鐵絲……只說這是政府統一調配的物質,那要配得上政府的臉面對不對?試想你家請客我興沖沖上門,你用痰盂端一碗藕湯,或者用垃圾簍子盛一簍炸面窩;你還說莫客氣,端到廁所慢用。你的愛心再深厚,老子怎麼吃得下去?

話再說回老子要騎青牛,在魯迅講老子的故事《出關》裡,老子講了一段頗有哲理的話。他問他的學生,你看老子還有牙齒嗎?學生說:冇得了。他又問:舌頭呢?學生說,舌頭在。老子說:明白不明白?學生說:你意思是硬的不在軟的還在。

魯迅寫老子都是漫畫筆法,但這個軟硬之分今天讀來也別有意味。我歪解一下,你看,硬碰硬,年齒有限;古人活到八十歲,恐怕是如今150歲不止。老子自知年邁體衰,不想改造社會也不想和朝廷周旋了;直接移民。舌頭是軟實力,不吃愛心肉,可以講學,著道德經。雖說老子最後隱身莫知所終,畢竟留下五千言著述,成為中國傳統哲學之一方神聖。

我在飯桌上窮扯了一番老子出關,最後落實到抬槓小哥連日來的下筆千言,重於太刪上。咱家這個公號新星昨天跟胡編叫板,果然是屢戰屢敗,中午又被一刪而淨。看到下一輩年紀輕輕,就這樣掙死掙活地寫東西;每天死一遍。我覺得不忍,也很不值。你就不如老子豁達:誰跟你比命長,騎牛西行去也。老子硬不過你,還軟不過你嗎?

但我也沒有真的勸他,因為我想起了一個和愛心菜相關的事:

話說是去年冬天,我和重慶的小周,一起去看她父親的難友——成都的五七倖存者老人費宇鳴先生(費老的故事我以後再講)。我們從重慶出發,幾個小時就到了成都。小周在背包裡背了兩包東西,她所住地段一家很地道的店家做的油煎魚。

我們下車,坐地鐵,我帶了攝影機、三腳架,上下都是麻煩。黑燈瞎火的,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八十多了的費老果然親自來接,我們隨同老人穿過黑黢黢的小巷進了小區,上樓上上上,上到了好像是第五層。老人家就是老子那個年齡了,還住在這樣沒電梯的老房子裡。

我們從未謀面,但費老說他都準備好晚飯了。費老的夫人身體不好,平日都要費老照顧。費老給我們做了川味小炒、蛋炒飯,我和小周飽飽地吃了一頓。

當夜費老讓我們在家留宿,第二天早上,我們起床;費老說他已經把飯做好了。什麼飯?廣東皮蛋粥啊。

我不知別人怎麼想,對我來說,這就是我寧願老死故土就在此地死纏爛打的理由。這是我的餘生要遇上的人,是我要去了解、理解和詮釋的生命;是我的愛恨情仇的理由。

今天我隨手翻開一本書《花朵的秘密生命》,作者在開頭說,曾經,祖母家有個大花園,老人家一直用花園裡盛開的各種時令花朵,裝進墓碑旁的咖啡罐裡,讓親人墓上的鮮花從不間斷。花朵只有間斷的美麗,不代表任何現實的長久事物或者實際利益。然而我們為什麼要將鮮花獻給逝者、獻給哀傷的人、生病的人、我們所愛的人?

我們每日記下的嬉笑怒罵,其實也不過如此。它僅僅是在我們此刻的筆下、在你和讀者相遇的那一瞬間開放,然後消失於網路的資訊覆蓋或者刪帖者的偶然一擊,甚至僅僅是過機檢控時的一個字詞……這就是我說的封花噱月。自然界有些植物花期就僅有一天,如鴨跖草、牽牛花、油桐花……我們被刪除的詩文,活過一天,亦不足惜。明天有明天的太陽,明天起來,我們繼續扯皮拉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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